第一一六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马志德说:“过去社会不合理,穷人劳动来的东西,全让地主给剥削走了,当然穷啦……”

马凤兰叫了一声:“哟,是谁剥削谁了?这笔账你都算不过来了?你小不记事儿,我可亲眼看见的。那会儿,咱家里养活着多少穷人!他们没法活了,就奔咱家,一天三顿饭伺候他们,稀是稀,干是干,到年底还得拿工钱。光跟他们算这个,谁也还不起,他们剥削咱们了!再说,那狮子院是谁花钱盖的,这会儿是谁连吹灰的力气都没有费,就白住上了?拿了咱的,抢了咱的,还不把咱当人看,这份气好受吗?”

马志德心里边很乱,这些歪门邪理他不赞成,又明知说不过马凤兰,只好避开,就说:“姐,往后你别光在老爷子面前说这些一头的糊涂账,他就是钻到这里边,算地主的账,搬旧理儿,总也想不通。你得多开说他点,得好好接受改造……”

马凤兰哼了一声:“改造,再改造就把人改造死了。你小小的人,看不远哪。看不远,你就跟着我们走,保管有你好处。”又假装愣了一下,冲着北屋说:“大伯,等等,就来。”又对马志德小声说:“快去找秀敏做饭吧。”

马志德刚到队部门口,见李秀敏慌慌张张地走过来,就问:“不挑豆种啦?”

李秀敏说:“还挑豆种哪,萧支书家的小石头丢了!”

马志德没往心里边去,随口说:“孩子还丢得了吗?”

李秀敏说:“我在半路上听马长山媳妇说,找遍了,也没有找到。”

马志德说:“大白天一个活人能到哪儿去呢?丢不了。”

李秀敏说:“我也这样想。找到就好了。”

马志德忽然发现妻子的脸上那片长年累月聚拢着的阴云消散了,换上一种掩饰不住的希望的光彩。他倒有几分奇怪了。

两口子走进自己家的小院子。

马凤兰在北屋假装疯魔地说了几句鬼话,便又出来对李秀敏说:“家里有病人,你们就扔下走了?”

李秀敏说:“挑豆种嘛。”

“你可真积极!”

“当然要积极啦!”

“你积极,把我拴在这儿守了半天病人。”

“你是应当应分的嘛!”

“哟,我应当应分,你们哪?”

“我们有我们的事儿,你们有你们的事儿……”

马志德站在两个人中间,对妻子说:“别瞎吵嘴了,快给爸爸做点汤喝。”

李秀敏说:“我还忙着哪!”

马志德说:“我帮你做。”

李秀敏说:“你也别把场上的活儿扔下干这个。”

马凤兰气急败坏地拍着手说:“瞧瞧,瞧瞧,你看看这还像个什么样子!还像个有心过日子的人吗?心里都惦着什么哪!”这句话带着很大的撩拨人的意思;立刻又来了个急转弯儿,冲着窗户说:“大伯,就给您做饭吃啊!”

李秀敏胸脯子一挺,转身朝外走。

马志德追出来,着急地说:“你这是怎么啦?爸爸闹了病,让你做点饭吃都不干?”

李秀敏说:“他病什么?故意的。早起你没见他里里外外地跑。”

马志德说:“不管怎么样,他总是咱们老家儿呀。”

李秀敏说:“什么老家儿,地主!”

马志德说:“你知道,我也是恨地主的。可是这会儿,也斗了,也劳改了,他是两手空空的该死的人了,咱们不能不管他呀。支书也没让咱们这么对待他吧?”

李秀敏说:“没把他斗倒,他不会老实地活到死。支书还让咱们跟他划清界限哪,我看你越划越不清楚啦!”

马志德着急地说:“你是安心闹别扭呀?”

李秀敏也急了:“你爱怎么护着他,就怎么护着他,我不怕,反正这回分麦子单分,我要跟他分家了!”

马志德闹了个倒憋气:“你,你……”

李秀敏一甩胳膊走了。

马志德想追又不敢,跺了跺脚,回到院子里,想自己动手给爸爸做汤。

马凤兰心里边可不住地打鼓。据她估计,大伯早该回来了,怎么不见影子?半路上出了什么事儿?她忍住心跳,暗暗打主意。她本想把马志德两口子找回来,闹腾一下,遮遮外人的耳目,不想,李秀敏这会儿人心大变,几句话就说翻了。这可不得了,不能让她走,就马上把眉头一皱说:“喝,一个五尺五高的汉子,连个娘们都管不了啦?”

马志德没有吭声,到墙根去抱柴火。

马凤兰追过来说:“志德,我跟你说,秀敏这个娘们,这几天可是一个劲儿往狮子院的人和焦克礼的媳妇身上靠近。狮子院的人你还不知道吗,没一个有好下水的。焦克礼家你更知道。他爸爸过去是支书,坏着哪,这会儿,克礼那小子跟萧长春穿一条裤子。那个玉珍,她爸爸也是党员,她正要入团,正卖命讨好哪。让秀敏跟他们一块儿打连连,还能打出好来呀?”

马志德说:“你可不要背后这样说人家。不论狮子院的人,还是克礼两口子,都是好人,都是进步人,多跟好人、进步人靠靠近,没有坏处。”

马凤兰叫起来:“傻子,再靠近,她就跟你不一条心了。他们是专门会挑拨离间,调唆人家父子不睦、夫妻不和的。你看看秀敏刚才那个样子,有点女人的样子吗,她把你往眼里搁了吗?有一天,她不把你踩在脚底下才怪哪!”

马志德摇摇头说:“不会,我们……”

马凤兰说:“你怎么不打她几下子?”

马志德说:“干吗打架呀?”

马凤兰说:“怕什么?打完了,她顶多跟你离婚。不要紧,我再给你说个好的。”

门口外边有人答腔了:“我看你就挺好,你嫁给他得了,反正你也是个头号大破鞋!”

两个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进来的正是李秀敏。

李秀敏一赌气走了之后,又想起福奶奶嘱咐自己的事儿没有做,就转回来了;刚到门口,正巧把马凤兰这一套挑拨她男人的话全听着了。对一个女人来说,特别像李秀敏这样的女人,没有再比听到别人挑拨自己丈夫更要生气的事儿了,何况他们是恩爱的、患难的夫妻,如今又在十分动荡的日子里。听了马凤兰这些话,把她气炸了肺,往门口一站,就满脸煞白地喊起来了。

马凤兰一听让兄弟媳妇骂了这么难听的话,哪里容得?她一股火窜上来,把什么全忘了,也开口叫骂:“你个养汉老婆,你个破鞋,你敢骂我?我要撕烂了你!”骂着,扑了过来。

李秀敏也不示弱。平时,她让这个大姑子欺负苦了,十来年的怨气都堆积在肚子里,这一程子,正想找机会发泄一下,让马凤兰少到她家来几趟,少使点坏水儿,这回有了茬儿,还能放过?于是,她也喊着扑了过来。

两个人扭在一块儿了。

马志德可慌了神。他不能说媳妇,刚才马凤兰说的那些调唆人的话,马志德也不爱听,也有点生气。马志德也不敢说马凤兰,她是姐姐,又是马之悦的老婆。马志德只能在一边喊叫:“你们全疯了?你们是逼我走死路呀!”

这时候,只见福奶奶、喜奶奶、志泉媳妇,一伙子人慌慌张张地闯进大门。

马凤兰一看进来这么多人,魂都丢了,忙松开手,几步跑到北屋门口,坐在台阶上,两手紧紧地扶着两边的门框,天啦地的大哭大叫,好像杀猪一般。

插关在上门坎上,可以从外边伸进手来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