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四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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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指马斋心满意足地走进自己家的小院子,回手掩上了门,扒着门缝朝外看看。他看见了萧长春在沟里朝西边走了,就缩了回来,忍不住地暗暗一笑。

东山坞的人都被卷到这场“丢孩子”的风波里去了。大伙儿东猜西想,猜不到门儿,想不出道儿。只有五个人心里有底儿,富农马斋是其中的一个。他也是猜到的,是一下子就猜到的。有人替他报了仇,解了恨,过了一条难过的河,鞋没脱,脚没湿,干得利落,哪找这种美事儿去。他怎么会不乐呀!

女人正在院子里给刚刚出门回来的儿子洗腿。好像杀了猪,盆子里的水全红了。

马立本今天上柳镇中学接妹妹回家过麦假,人没接来,闹了一肚子气;路上骑车子光顾躲水坑子,没留神撞到树上了,差点儿把大腿撅成两截儿。

马斋看看儿子,奇怪地问:“怎么啦?把腿碰破了?”

马立本一边往腿上撩着水,气扑扑地说:“怎么啦?你们算把人害苦啦!”

女人换了一盆干净水,放在儿子跟前,一边朝屋走,一边说:“毛毛躁躁地撞到树上了。”

马斋问:“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

马立本说:“要是一头撞死在树上,一个人都回不来啦。”

马斋对儿子这副生气的样子不摸头脑,就小心地问:“到底又出了什么事儿?”

马立本说:“您那闺女声明了,永远跟咱们断绝关系,再不登门儿了。”

马斋这才放下心,说:“不用听她这一套嘴上挂着的话,等志新一到,一封信她就得颠回来。”

马立本说:“他们俩也吵翻啦。”

马斋愣了一下,问:“怎么回事儿,不会吧?”

马立本说:“她说马志新是什么右派分子——她连屋都没让我进,就在大门口说的,我也没有弄明白。她把马志新给她写的信,交给马志新他们学校了。还把我给撸了一顿,满嘴里说的话,跟萧长春没分别,好像我是她的仇人。您看看,咱们家有一件顺心的事儿没有?全完蛋了!”

马斋摇摇脑袋,脸上又放起了光;凑到儿子跟前,小声地说:“这一回可是喜事临门——萧长春的孩子丢了。”

马立本没往心里去:“孩子还丢的了?”

“这回可真丢了,永远也他妈的找不回来啦。”

“怎么呢?”

马斋扒着儿子的耳朵说:“我估计……”于是,他把早上在马小辫家门口看到的情形跟儿子说了一遍:马小辫瞧见小石头在河边捉鸟怎么咬牙切齿呀,马凤兰又怎么拦住小石头说话儿呀,马小辫又怎么背着粪箕子往北走啦,等等,都成了他估计马小辫杀了人的根据。

马立本听罢,脸上“刷”一下子黄了:“哎呀,闹开了人命。得赶快告诉马主任。”

马斋说:“你想呢,马主任要是不吐口,他敢动这一手?”

马立本急了,“嘭”的一声踢翻了盆子:“我们干的是光明正大的事儿,这是……”

马斋按住了儿子:“小点声儿,小点声儿。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不深沉呀?”

马立本喊声更高了:“还深沉哪?整天价喊我们干的是正事儿,是大事儿;闹了半天没顶个屁用,倒让人家一个个给整得落花流水。这是哪一国正事儿?这会儿又动起野蛮的手段。谁都知道,我是他们一个圈里的人哪,出了人命,我得跟他们吃挂落儿,我的前途彻底完蛋了!真毒哇,他们做好圈套让我钻,把我当成二百五啦?为什么不先告诉我一声,跟我也使手腕子?”

马斋捂住儿子的嘴,拉着儿子从那被风雨淋打过的寨子上走进自己住的西厢屋。

那天晚上,萧长春宣布马立本被撤了会计的时候,马立本回到家,就抡着大镐把寨子刨倒了——从此,从里到外,从表面到内部全都没有“界限”啦。

马立本进了屋,还在暴跳:“你拉我干什么?”

马斋说:“你别急,咱们慢慢讲好不好?”

小个子女人跟了进来,惊慌地问:“你父子俩又是唱的哪一出戏呀?把我也闹糊涂啦。”

马斋说:“这儿没有你的事儿,快把外边的东西收拾收拾。”他见女人疑疑惑惑地退回去了,又对儿子说:“眼下的事儿,好比两国交兵,不动真的,就有他们没咱们了。不出人命,你就有前途了?这会儿韩小乐不正黑夜白天地在你身上找下刀的地方吗?别做梦想好事儿了。我看这么办挺好。干什么都得花本钱,不豁出个四两半斤的不行呀……”

马立本看了爸爸一眼,声音低沉地说:“这是什么本钱?这是人命,这太不人道了!”

马斋说:“什么人道狗道的,别耍你那点书呆子气儿啦。只要让我翻过身来,过上几年顺心的日子,杀他妈个百儿八十口,也干得。他们共产党就不杀人了?借个名词儿说,这是斗争;斗争就得流血。在战场上杀人越多,功劳越大;杀的办法儿高超,还当战斗英雄哪!”

一句话,把个马立本给说得翻白眼了。

马斋说:“咱们眼下跟他们虽说没有真刀真枪地对着干,也是你死我活、有你没我的事儿。你心软了,他们可不会心软。你回头想想,咱们一步一步地做到这一步,要说险,也够险的了。既然已上刀山,就别怕扎脚心;走得过去算,走不过去,杀脖子,掉脑袋,咱们认了,总比过这份儿人间地狱的日子顺气儿。依我看,也只能这么办一下子了,要不闯一闯,大事不成,有咱们的好吗?”

马立本又低下了脑袋。爸爸这番“家教”,又把他推进云雾山中,上下左右都够不着底儿了。

马斋朝儿子跟前凑凑,小声说:“这件事儿,我看这么办是最保险不过了。他马小辫要玩人命,也是把我当外人看了,根本没有跟我说透;我当时听也听出来了,看也看出来了,没有理他的茬儿,也装作没看见他,就是为的留一手;退一步,说句没出息的话吧,万一有什么不利的时候,这是最下策的退脚之地。”

马立本抬起脑袋,问:“怎么叫退脚之地?”

马斋说:“嘿,你想想啊。这一段,虽说我们跟他们走到一块儿,站在一起了,你顶多跟着跑跑龙套,主谋什么了?没有;又干什么了?也没有。账本子上就算有那么一丁点事儿,变了天,一笔抹,不变天,顶多挨一次斗争,还有啥了不起的?拿害孩子这件事儿说吧,主意是他想的,人是他杀的;咱们是干吃大鱼不费网,连一条绳子也搭不上。别人一问三不知,干干净净;你跟马主任也别提这件事儿,全当不知道。天塌下有大汉子撑着,咱借着大树躲阴凉。小子,别这么小肚鸡肠的了,拿出点大丈夫气魄来。赶快把腿上贴上块膏药,把车子给马主任推去,打听打听消息,跟找孩子的人凑凑热闹。”

马立本让爸爸这番话鼓了劲儿,好像一个大烟鬼抽足了大烟似的,立刻长了精神。可是,当他一切整备停当,伸手拉开大门,朝那光天化日下的东山坞看了一眼的时候,不知怎么,两条腿软得又抬不起来了。这不是腿上的伤口作怪,那伤口只有半个烟火棍儿那么长,刚刚破一层皮;而是心上的伤口作怪,伤势如何,这会儿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个一心跟着地富走的地富后代,今天可算是走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了。他心安理得地容忍了杀人的凶手,甘心情愿地承认跟凶手结了伙,他还把杀人看成正义行为;革命与反革命的最后一道界限的影子,在他的心里全都不复存在了。

冷眼一看,这似乎是奇怪的事情,仔细地一想,又不奇怪。马立本的道路,是他自己选择的也是他自己硬要走过来的,把他这条道路的每一步检查一下,他走到今天,不是必然的结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