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春看着这雨还没有停止的样子,就又想到两件要紧的事儿:北山的山洪,说不定就要下来了,得防备北岗子那个山口;有些社员的房子比较旧,恐怕经不住这场风雨,得马上想办法解决。
他没有把这两件事儿全说出来,先跑出去,把所有的麦子垛重新检查一遍,又回到场房里。他在每一个同志的脸上看了一眼,只见每个人都是水淋淋、泥糊糊的;要说话,有点不忍心开口,不说又不行,很有几分为难。
韩百仲跟他是贴心的人了,只要见他一个表情,就能猜到他的心事,便朝萧长春跟前凑凑,说:“长春,有什么事儿吗?”
萧长春说:“同志们已经累得够呛,冷得够呛了。可是,我们还有两件重要的事情要办……”
几个人同声说:“干吧,没关系!”
萧长春说:“淑红、翠清可以回去换换衣服,休息了;百仲大舅找找克礼,咱们三个人马上出发,我到地里看看,你们两个一个人分一条街,把社员家的房子检查一遍,着重检查烈军属和贫下中农家;看看谁家房子漏雨没有,柴火淋湿了没有……”
马翠清说:“这是重要事儿,干吗让我们回去休息呀?”
焦淑红说:“我们不回去,也包两条街吧!”
萧长春说:“我们三个够了,还用你们干什么?”
马翠清说:“我刚进来那会跟你说那几句话,是闹着玩哪!当支书的这么小心眼儿,立刻就记了账,就想出个风头,表现表现。”
萧长春说:“你们瞧瞧,这丫头嘴巴有多尖,多难惹!唉,韩道满真是个大傻瓜,偏偏没罪找罪受……”
马翠清要动武的,让焦淑红拉住了手,就不依不饶地说:“我看你是没有喝够水,我把你推到泥沟里去灌个饱!淑红姐,你干吗总向着支书,偏拉一把呀?”
焦淑红骂道:“这个该死的,怎么抓着谁就跟谁干哪!”
“我早知道你们两个一个心眼儿了……”
“呸!”
韩百仲拉开她们,对萧长春说:“快让她们去吧,你惹她耍疯干什么呀。”
焦振茂也说:“我替支书做主了,快去吧。”
萧长春说:“我在翠清面前甘拜下风了。”
马翠清挺得意地捅了焦淑红一下:“还是我有办法吧!”
几个人又戴上了滴着水的草帽子,一块儿走出场院。韩百仲奔北街,焦淑红奔东街,马翠清到大庙那趟街去。泥水在他们的脚下飞溅着,雷电在他们的头上闪动着……
萧长春临出门的时候,把药包交给了焦振茂,嘱咐他,等雨小一点的时候,找个人给马老四送去;随后,他又找了一把小铁锨,扛在肩上,望着同志们一个个被雨烟吞没了,心里热乎乎地甩开了大步。
他往西走,往北拐,走着,盘算着,忘了淋着雨,也忘了蹚着泥水。
他想:这场暴风雨,一定要给东山坞带来很多的困难。麦子收割、打轧的时间要拖长了;如果这雨不能马上停止,麦子垛肯定要漏水,一漏水,又不能及时拆开晾晒,那就危险了。地里长着的麦子,肯定又被这风雨压倒不少,不晴天,不开风,也要霉烂。经过这场雨,地里的草籽儿又要发芽生长,不赶紧跟上锄草,早庄稼地就会打荒……
在支部书记的面前,又摆下了多少艰难的工作!可是,他一想到刚才社员们抢运麦子的情形,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高兴,就升起一股子坚强的信心。这场暴风雨,实际上是对他们这段工作斗争的一次测验,也好像是一场演习。事实证明了党的指示的正确,证明了这一段工作没有白干;很多社员的集体主义思想都提高了,干部的工作能力也提高了,有的社员简直变成了另一个人,连那个一向不过问集体事情的韩百安,今天的表现都跟过去大不一样了。没有这样的提高,地里割倒的麦子还得泡在水里,场上的麦子也都淋了。有了这么多人的齐心合力,再大点的暴风雨,又有什么可怕呢!
他穿着湿透了的衣服,踩着地坡子上的泥水走着。时大时小的雨水,还是不停地往他身上泼洒,雨点子敲着他的小铁锨,不断声的闷雷,高一声低一声地在他头顶上轰隆着……
他上了北岗子,就听到了一片牛叫一般的水声,山洪下来了,而且很不小。
北山口怎么样呢?去年秋后是他领着社员们在那儿修了一个小小的拦洪坝。就是在那个坝下边,奠着几块大基石,那石头就是从地主坟茔上搬去的石碑。有了这个坝,就可以把山洪挡住,不让它往东山坞的土地里灌,让它顺着干沙河流走,流到远方的潮白河里去。垒坝那会儿,是非常匆忙的,既没用仪器测量,也没有什么设计,只把老石匠喜老头搀到那儿一指点,大伙儿就干起来了。这一回是一九五七年的第一次大雨,是对拦洪坝的一次考验哪!
他想到这儿,就撒开两条腿跑起来了。他穿过一片割去麦子的土地,又爬上一道小土坎,远远地瞧见那个石坝了。雨幕里,他看到那边有几个人影活动。心想:是谁?在那儿干什么呢?于是,他没有喊,也不再跑,把手里的铁锨像步枪似的端着,弯下腰,快步地朝那边迂回过去。
忽然,坎子下边“哗啦哗啦”的水声响,焦二菊背着一大背麦子过来了:“哟,长春,你干什么来了?”风雨把她说话的声音给卷没了。
萧长春大声说:“那边大坝下边好像有一个人。”
焦二菊说:“好几个哪!焦克礼、马长山、韩德大、韩小乐早就来了,抢完场他们就来了。”
萧长春心里一热,把脸上的雨水撸了一把,说:“啊,是他们呀!那边怎么样,没出问题吧?”
焦二菊说:“结实着哪,铁打的一样。”
萧长春放下心,这才顾上问:“怎么您来背这麦子呀?”
焦二菊说:“别提了,不知哪个组丢的,你大舅让我找克礼,我觉着,有找他们那个工夫,还不如叫上一队的几个妇女,把它背回来得啦。”
萧长春从坎子上跳下来,说:“放下吧,一会儿我替您背回去;路不好走,别把您摔着。”
焦二菊说:“瞧你说的,摔了别人,还能摔了我呀?”说着,也用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朝前走了。
后边跟着又过来了几个背麦子的妇女;前边的两个,一个是玉珍,一个是狮子院的志泉媳妇。她们只望着支书笑笑,赶紧追上焦二菊。
又一个背麦子的人从萧长春身边走过的时候,他赶紧追上来,连声说:“大娘,大娘!”
孙桂英妈停住脚步一看,淌着雨水的脸上露出了笑纹儿:“萧支书……”
“大娘,给我,给我!”
“行,行,我背得了。”
“大娘,太感谢了,您也帮我们……”
“唉,萧支书,你怎么这样说呀!我这是一举两得:帮农业社,也是帮我闺女,像你帮她一样,全是一回事儿……我还得感谢你哪。连福、孩子,都得感谢你……”
萧长春还要替老大娘背麦子。
后边追过来一个人,挑着两大捆麦子艰难地跑着,当她看见萧长春的时候,又鼓了鼓劲儿,几步跑了上来,说:“大兄弟,哎,萧支书,不用抢了,这是最后一趟,全抢光了,一个小麦捆儿都没有丢在地里,老天爷白闹了!”
萧长春回头一看,不由得愣住了。他看见一个泥人,一个水人;从头上到脚下,全是泥水,那双新鞋新袜子,早变成了泥坨子。他几乎有点不相信,站到跟前的这个人就是孙桂英。从打那天晚上闹了那场“戏”之后,他只听别人谈论孙桂英,还没有再见着面;这次见面,孙桂英已经是跟过去完全不同了。他想:这个女人已经从泥沟子拔出了两只脚,已经从一个旧地方迈上新地方,她会跟着自己的阶级队伍,大步前进的。他想到这儿,心里越发激动,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一个大雷,带着闪电,在他们头顶上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