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〇五章

艳阳天 浩然 第1页,共2页

狂风暴雨摇撼着东山坞。

雷鸣夹着电闪,电闪带着雷鸣。

那雨,一会儿像用瓢子往外泼,一会儿又像用筛子往下筛,一会儿又像喷雾器在那儿不慌不忙喷洒——大一阵子,小一阵子;小一阵子,又大一阵子,交错、持续地进行着。

雨水从屋檐、墙头和树顶跌落下来,摊在院子里,像烧开了似的冒着泡儿,顺着门缝和水沟眼儿滚出去;千家百院的水汇在一起,在大小街道上汇成了急流,经过墙脚、树根和粪堆,涌向村西的金泉河。

金泉河失去了往时的温柔和安静,咆哮起来了,翻着黄色的波涛……

东山坞被投进一片惊天动地的轰响里。

麦子抢运完了,大垛也都苫完了,那些得胜而归的战士们,除了少数留在场房,都回到自己的家里了。有的正在洗脸洗脚,有的正在换衣裳,有的拢了一盆棒子骨头火烘烤取暖,有的已经坐在炕上围上了被窝,捧着热粥碗,香甜地喝起来了……

干部们没有回家。他们又分头到麦地检查有没有丢下的麦个儿,有没有人被风雨隔在地里。因为好多老人都自动参加背麦子了,谁也拦不住他们,这是让人不放心的事呀!

党支部书记萧长春这时候才跑进第二队的打麦场上。

他早就把小褂子脱下来了,包住了药包,紧紧地抱在怀里。地皮上撒了一层雨水,和成了稀泥,粘极啦;他甩掉了鞋子,合在一块儿,往胳肢窝里一夹,光着两只大脚板子,“啪唧、啪唧”地跑。到了场边上,他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白白的没有一点儿血色,浑身上下除了泥,就是水,膝盖上流出来的血,渗出了裤子……

奇迹出现在他的眼前了:高高的大麦子垛在风雨中稳稳地立着,场板上光光的,场院里静静的,一切都是有条不紊,一切都是那么干净利落,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那狂风,那暴雨,好似头几天就告诉了这儿的人们它要来,等到人们全准备好了,收拾好了,它才不慌不忙地来到……

年轻的支部书记望着这情景,呆住了。

他奇怪了吗?不,一个小时之前,当他刚刚把药包拿到手,从另一个抓药人嘴里听到暴风雨的消息,他没慌。他相信他的同志,相信东山坞的社员,相信农业社的力量;他预料到,同志们会想尽办法保护他们的胜利果实,而且一定能够保护住。他急着往回跑,不顾命地往回赶,是另外一些重要的事情牵扯着他,是想跟社员们一齐参加战斗……

相信的事儿,预料到的事儿,成了事实,摆在他的眼前的时候,他还是被震惊了。

他绕着弯跑进场房里,竟情不自禁地伸出两只冰凉的大手,抓住了焦振茂那一只刚刚热过来的手,激动地好久好久没有说出话来。

焦振茂是能够理解萧长春的心情的。他想着刚才抢麦子、苫麦垛的情形,心里正热着,这会儿又被年轻人给激发起来。他望着支部书记,两个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萧长春说:“真不简单呀!”

焦振茂说:“神极啦!”

萧长春说:“大伙儿干得真好!”

焦振茂说:“不是亲眼看见,谁说我也不能信。”

“全都辛苦了。”

“你也不会清闲吧?”

萧长春笑了。

焦振茂把自己褂子脱下来,塞到萧长春的手上,说:“看你冷的,快坐下暖暖吧。”

萧长春推开说:“我还有事儿,要马上出去,换了又得淋湿。”

焦振茂说:“全都弄得妥妥帖帖的了,百仲到地里转转,一会儿就回来;你就在这暖和暖和,等着他吧。”

正说着,韩百仲、马翠清、焦淑红三个人跑进来了。他们每个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马翠清进门就说:“哟,支书,您才到哇?”

萧长春说:“刚进门。”

马翠清说:“您倒挺稳当。”

萧长春说:“有什么慌的呢!”

马翠清说:“割下的麦子全泡在水里了,你还不知道哇?”

萧长春说:“那不省着再撒种了吗!”

马翠清说:“雨刚要来那会儿,我一边苫垛,心里一边骂你。可好,整天舍不得离开家,遇上事儿,你躲了!”

萧长春说:“有你们这些人包办代替,还用得着我呀?看透了,照这样下去,我这当支书的快要没事儿干啦!”

大伙儿又说笑了一阵子,就跟萧长春汇报了刚才抢麦子的情况。

韩百仲问焦淑红:“你到南地去,没瞧见丢下麦子吧?”

焦淑红说:“没有,我挨块儿看过了。”

韩百仲又问马翠清:“你呢?”

马翠清说:“那边是您领着背的,还剩得下呀?多余让我白跑腿儿。”

韩百仲说:“西边那个偏坡子上,剩下十几捆儿。那是哪个组背的呀?”

焦淑红说:“那是一队的。对啦,马长山那组抢那片麦子,准是几个地主、富农做的鬼!”

韩百仲说:“真可恶,别有一点缝儿,有了就钻,非得好好整治整治他们不行!”

萧长春说:“咱们去几个干部,赶快背回来。”

焦淑红和马翠清同时说:“我们去。”

韩百仲说:“我告诉你婶子了,让她找克礼,检查一下,哪个组、哪个人丢下的,再让他给背回来,不能便宜了他们。”

焦振茂插言说:“对这种人,只能用这种办法。人善有人欺,马善有人骑,不给他们一点儿厉害,总觉着我们光宽大,不严惩。”

韩百仲笑着对大伙儿说:“听听,我办的这事儿倒挺符合他的政策条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