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边上的那伙子年轻人,正满地里捉鸡。
他们一个个都跑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追了好半天,总算把弯弯绕放出来的鸡全部“俘虏”了。有提着一只的,有提着两只的,全都带着得胜者的喜悦心情,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地往回走。正好走到了小桥子那边,见弯弯绕回来了,旁边还跟着一个马之悦,立刻停住说,止着笑,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站在那儿了。
弯弯绕的女人,后边跟来看热闹的马大炮一伙人,也赶紧着跑过石桥,站在马之悦的旁边,有的人也跟着神气起来,有的人怯生生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于是,桥这边一队人马,桥那边一队人马,对着脸儿愣了片刻,就交锋开火了。
这边的马之悦,在那群年轻人的脸上扫一眼。他看到的只是他们手里的鸡,没有看到人;实在,这些人从来没有放在他的眼里,今天更不能放在眼里了。一群黄毛丫头、半头小子,哪里是马之悦的对手?就是捂着半边嘴也够跟他们说的;况且,堂堂的副主任,这点小事儿,只要一句话,解决了;他甚至觉着,少费闲话,让他们把鸡撒了拉倒。他想到这儿,一步跨上石桥,摆出一副领导者的姿态,冲着年轻人说:“喂,瞧你们这群孩子,放着假不休,活不干,跑到麦地里胡闹什么呀……”
没有容他把一句话说完,马翠清就喊起来了:“谁是孩子?谁胡闹啦?把舌头伸直一点儿再说话!”
马之悦对马翠清翻了翻眼,口气还是那个样:“不是胡闹,又是干什么?大人能搞这种捉鸡追狗的事儿?”
年轻人都忍不住了:
“弯弯绕的鸡把社里的麦子糟蹋了,你知道不?”
“我们这是跟资本主义思想斗争!”
“你当主任的,把情况弄清楚再说话!”
“马主任,你心里想着来干什么,快直着来吧!”
马之悦让他们吵得耳朵都聋了:“别乱嚷嚷,别乱嚷!我问你们,这件事儿是哪一个领头干的?”
焦淑红的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马之悦,一直没说话,心里边猜想他会说出什么来,干出什么来,自己又应当怎么对待;听他点名了,就一步登上石桥,挺着胸脯子说:“我!我是领头的,你要怎么样,说吧!”
她的背后,那伙子年轻人也跟着喊:“我们都是领头的,怎么样?”
马之悦轻轻地把手一摆说:“淑红,快让他们把马同利家的鸡给放开!”
焦淑红也使劲儿一摆手:“放开?他的鸡糟害了社里的麦子,你说怎么处理?”
马之悦说:“这事你们就用不着管了……”
年轻人喊起来了:
“我们不管谁管?”
“你当主任的得按制度办事儿!”
“不处理,坚决不放开!”
弯弯绕、马大炮和瓦刀脸女人也都叫了起来:
“瞧瞧,这群人多厉害,连主任都敢顶!”
“无法无天了!”
“不给人留活路了!”
马之悦冲着他背后的人大声地喊着:“嗨,嗨,都不要吵,都不要吵,你们挺大的人,跟一些小孩子家吵什么呀!”
他背后的人觉着有了撑腰的,劲儿来了;年轻人呢,听出马之悦是话里套话地骂人,更气得不得了,全都不听他的,吵得更凶了。
焦淑红对伙伴们说:“别吵,咱们有理跟他们讲,看他有什么花样儿耍!”
年轻人这才静了下来。
马之悦说:“这类的纠纷,用不着你们管,应当交给领导解决。你们团支部有权处理吗?”
焦淑红说:“这就用不着你指手画脚了,我们当然要交给领导处理!”
马之悦说:“好嘛,交给我吧!”
焦淑红不屑地一撇嘴:“你呀,你得说清楚怎么处理,说说领导应当说的话,我们才听你的。”
马之悦急了:“焦淑红,你当团支部书记的总得有点组织观念吧?你说说,咱们俩谁是这里的行政领导?”
他的背后忽然有人插言了:“我,我是!”
马之悦回头一看,搭话的人是焦克礼。
刚才焦克礼正在跟几个小组长安排打麦场的事儿,焦二菊火冲冲地跑去找他。
焦克礼一听这件事儿,气得跳脚,扔下手里的家具就跑。跑出场边,他又停住了,对焦二菊说:“大婶子,这是一件大事儿,得跟喜老头商量商量。”不等回话,马上又转弯跑到队部。
喜老头听焦二菊一说,就问焦克礼:“你说说,这件事儿应当怎么看呢?”
焦克礼说:“当然得用阶级斗争的眼光看啦!”
喜老头又问:“怎么处理合适呢?”
焦克礼说:“把鸡全给他捉起来,不认罚就不放给他。”
“刚才马大炮抽木头……”
“这件事儿跟那件事儿全是有意要捣乱,用这一件整他们,比用那一件对咱们有力量……”
喜老头一拍手说:“好,看得准,说得对!对这种人不能光讲团结,得斗了。去吧,狠狠地斗,拿出咱们农业社的气魄来!”
新队长鼓足了劲儿,领着焦二菊赶到这里。
年轻人一见自己的队长来了,更长了精神。
焦克礼威风凛凛地跨上桥头,先看了焦淑红和马翠清她们一眼;从眼神里,他得到了鼓励和支持;随后又往马之悦跟前一站,说:“马主任,你找我哪?有话就说吧。”
马之悦说:“你这团支部组织委员,得教育青年们懂得组织纪律,服从领导!”
焦克礼说:“我还得教育他们擦亮眼睛,坚持真理,敢跟坏人坏事斗争,不让耍威风的人吓住,也不让玩阴谋的人骗住,明白吗?”
马之悦说:“克礼,你怎么也学会了说这一套阴阳话儿了?这是应当学的本领吗?服从领导,听从指挥,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比什么不强啊!以后有空真得给你们开开会,好好地教训教训你们。太不像话了!赶快把鸡放开吧!”
焦克礼大声说:“我现在就有工夫教训你。从你这些话里一点儿领导味儿都闻不着了,你包庇不遵守制度的人,还让大伙儿服从你的‘领导’,你想把大家往哪条路上领啊?”又转脸看看弯弯绕这伙子人,一语双关地说:“我再宣布一声:谁想浑水摸鱼,挑拨是非,那是办不到的。对不起,这是发生在第一生产队的事儿,得由我处理。”
身后的焦二菊帮一句:“对啦,克礼又是县官,又是现管,我们得听他的!”
马之悦朝这儿走过来的时候,一直认为这么一件小事儿,来到这儿,说几句,道几句,鸡撒了,人散了,威风显了,好人当了,两边只能暗地结仇,湿不了自己的袜子,也泥不了自己的鞋;没料到,一插手又这么难缠,而且还有点要把小事儿闹大的趋势。他想:看样子,退是不行了,这伙子中农不会让自己退,这伙子孩子、女人也不会让自己退,干脆,闹到乡里去,把李世丹扯进来得啦!他听到焦克礼说的那些话,觉着这个毛小子的气焰实在让他难忍,一股子无名的怒火就冲上来了。他朝四周看看,没看到一个顶事儿的干部,也没一个心眼儿多的老贫农,胆子更大了,就用一种外软内硬的口气问焦克礼:“克礼,你开口一个行政领导,闭口一个有话对你说,你都把我给闹糊涂了。你到底是当了什么干部呀?”
焦克礼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又用手一拍胸膛:“东山坞第一生产队代理队长!”
马之悦故作惊讶地点了点头:“噢,已经选了?瞧,我还不知道哪。我真有点儿官僚主义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两只眼睛使劲儿撩拨弯弯绕这伙子人。
弯弯绕立刻插上来说:“多会儿选的?反正我没有投票。”
马大炮也喊了一声:“我也没投票!焦克礼,是谁封的你呀?”
焦克礼说:“党、群众!”
焦二菊马上带着大伙儿喊:“我们!”
“对啦,我们大伙儿!”
“谁敢不承认!”
弯弯绕说:“你们封的他,就让他管你们去吧,管不着我们!”
马大炮说:“对,他就管不着我们中农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