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二菊也是最忙的一个。她的任务是召开一个妇女会,动员妇女们参加麦收,还有成立托儿组的事儿。这个任务可是不轻的。昨天集上,她就托人给那个挂牌子妇女主任娘家捎话去了,让她赶快回来抓工作,到现在,人不来,信不回,把她急得不得了。她跑到沟北狮子院,找帮忙的人。
志泉媳妇和福奶奶两个人正往家里抬水。
焦二菊往门口外边一站说:“哟,放着小伙子不使,怎么你们娘俩抬水呀?”
福奶奶说:“人家小乐当会计了,连行李都搬到办公室,还管挑水!”
焦二菊拍着手说:“瞧人家团支部的人,多棒,会也开了,任也上了,人人都变样儿了,哪像咱们这个妇联会,半死不活的,连窝都没动。”
志泉媳妇说:“昨晚上萧支书不是说过了麦收就重选主任吗?反正也跑不了您,您就领着干算了。”
焦二菊说:“领着干倒没啥,就是想起来怪叫人生气的!”
福奶奶说:“上回选主任时候,我看闺女去了,不知道那个会是怎么开的,就是合着两只眼睛瞎摸,也不该选她呀!”
焦二菊说:“谁选她了?那还不是马之悦一手包办,给她硬安的头衔呀!”
志泉媳妇说:“那天一百张票里就有九十九张是选二菊的,马主任说一家两个当干部,不好办事儿,换个吧。他就给找了这么一个挂名儿的。”
焦二菊说:“甭管是谁了,咱们得抓抓了。先召开个会,说道说道,动员大伙儿把心弄齐一点儿,要不我没法儿跟长春交差呀!咱们虽然不是党员,可是念的是党的书,办的是党的事儿,就得像个党员的样子。你们知道吗:每一个党员都要无条件服从党的决议!”
志泉媳妇和福奶奶两个虽说没有念过那个《党员课本》,“服从党的决议”这词儿的意思还是懂的。
福奶奶附和说:“党怎么安排的,咱们就怎么做,好吧?”
志泉媳妇说:“对啦,干脆改选,等她回来,告诉她改选掉了,她一定美不颠的。”
焦二菊说:“让她听听大伙儿的意见吧,选掉了,能让她心服口服才行。我们也得像支部那样讲究民主集中制。这样吧,咱们两条道儿一齐走,你们娘俩辛苦辛苦,挨门找找人,不管有孩子的,没孩子的,年纪大的,年纪小的,只要是收麦的时候能够伸伸手的人,全把她们动员去,别又光耍咱们几个人。你们召集你们的会,我马上跑一趟,把主任请回来,反正顶多也就是这一回了。”
福奶奶说:“哟,来回六七里地,哪还来得及呀!”
焦二菊把脚一伸:“你瞧,六七里该老几!保管你们没把人找齐,我就跑回来了!别抬了,快找人吧。”
志泉媳妇说:“行,开完会再抬,把缸都抬得满满的,明天好一扑纳心儿收麦子。”
焦二菊离开狮子院就往村外跑。她没有一般女人家那么多的啰嗦事儿:出个门,还要梳梳头,洗洗脸,换件新衣裳,看看鸡、瞧瞧猪,嘱咐一声孩子,关照一下邻居;这些事儿她根本没往心里装,也不去想它,看见别人这样,还讨厌哪!说实话吧,这会儿,她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可是从屋门到院门,全都是四敞大开的;又没有见不得人的事儿,怕哪家子人呀?更没有金银财宝,谁还能把家给搬走哇?她把充沛的精力全都投到工作、劳动上,投到为别人、为农业社的奔波上。她自称是“打杂的”,她干的就是一些别人不大留神的事儿。过去呢,全是凭着热情干,如今,她是有学问、懂政策的人了。她已经四十多岁,倒有一颗十八九岁大闺女的心;她那心是火热的,她乐意东山坞的工作在全县数第一,她乐意东山坞一跳脚就跑到共产主义去。那个社会到底儿什么样,她不太清楚,可是,她敢对任何人肯定它“好”。怎么个好法呢?旧社会给人家当使唤丫头那会的日子当然比不上它好,今天农业社的日子也不会比上它,反正共产党说好,在她家住过的县委书记说好,萧长春说好,跟她一条枕头枕了几十年的韩百仲说好,当然就好了;谁敢说共产主义不好,你试试,焦二菊会用什么办法对付你!
她大步流星地往村外走。才过小桥子,见远远的麦地里有两个人脸对脸地站着说话儿哪。冲这边那个是韩百旺,冲那边那个,焦二菊光从后背就一眼认出来了,扯开嗓子喊:“喂,喂,我说,你在这儿站着干什么哪?”
韩百仲扭过脸来,也冲着她喊:“喂,喂!忙忙匆匆地你干什么去呀?”
焦二菊说:“我请咱们妇女主任去!”
韩百仲摆着手说:“算了吧!来,来,我就手跟你说一声。”
焦二菊走过来,她立刻看出,韩百仲的气色不太好,就问:“长春回来了?”
韩百仲摇摇头:“我到山坡子上转了个圈儿刚回来,还没有见着他。看样子,这回要糟心。”
焦二菊没听出头脑:“怎么啦?”
韩百仲说:“刚才百旺大哥到大湾卖豆片去,听老孔说李乡长回来了,马之悦昨晚上在那儿跟李乡长一边下着棋,一边聊,到半夜才回来……”
焦二菊说:“这有什么糟心的呀!”
站在一旁的韩百旺愁眉苦脸地说:“这里面的奥妙,不要说你不知道,连萧支书也不大摸底儿。他们俩是吃喝不分家的老交情啦,李乡长能不护着马之悦!”
韩百仲说:“看样子,又得节外生枝了。”
焦二菊拍着手说:“妈的,怎么这样多七股子八杈的,真烦死人了!”
韩百仲说:“同志,可别发烦,不复杂就不叫斗争了。你先别远去,等我找到长春,听听消息,咱们再行动。”
焦二菊问:“会还开不开呢?”
韩百仲说:“照旧开。昨晚上不是说了吗,你主持,我跟长春要是脱得开手,也去听听。我们助威,你办事儿!”
“哟,你们在跟前,我还敢说话呀,说错了呢?”
“我们不在跟前,你说错了就行吗?”
焦二菊笑了:“不找就不找。丑媳妇难免见公婆,干好干赖,我先干着瞧!”
韩百仲也笑了:“哎,这才像个积极分子的样儿!”又对韩百旺说:“你不用把心眼儿攥得小酒盅似的,只要咱们不急躁,不发烦,不怕斗争,没有过不去的河沟子。你忙事情去吧,我到街里找找长春去。”
焦二菊见他们过了桥,刚要转身往回走,见小桥子南边有个女人洗衣裳,就朝那边喊:“子怀家!”
马子怀女人答应着:“哎!”
焦二菊说:“吃了晌午饭,咱们在大庙里开妇女会。”
“哎。”
“你顺便催着大炮家的那个。”
“我催不动吧?”
“别强迫命令,多来点说服动员嘛!”
“反正我把话捎到,她要不去,你可别怪我呀!”
“她凭什么不去?你告诉她,就说我下的请帖,她要是不去,我就亲自去请啦。”
焦二菊说罢,又要转身往回走,忽听桥那边一声“喔喔”叫。她跳到石头上登高一看,那叫声从麦子地里来的:“嗨,这是谁家的鸡呀?”
马子怀女人左右看看,小声地说:“别人谁敢办这种事儿呀,弯弯绕家的呗。”
焦二菊想起昨天早上焦克礼召集的那个会,就说:“队长让他把鸡圈上,他乖乖圈上了,怎么又撒出来啦?”
“就圈了半天,从集上回来,就又撒开了!”
“可恶。我找他去!”
焦二菊气呼呼地跑了几步,从快到慢,从慢到停,暗想:自己干事情可不能再简单盲目了,得好好地动脑筋琢磨琢磨;弯弯绕这个家伙最会绕,空口无凭地去找他,他准不承认;鸡是有腿的,一会儿跑了,倒给他反咬一口,不如捉住一个,作为证据,再把他拉到地里,当面教训他一顿。焦二菊想到这儿,就朝麦地里跑来。
一只大芦花公鸡正伸着脖子叫唤,叫一声,抖着翅膀一跳,用它那尖嘴叼住一只大麦穗子,左一摇,右一摔,肥饱的麦粒儿就给抖落在地上,拣了几个粒儿吃,又去叼另一个麦穗儿了,好像要把每一个麦穗儿什么味道都要尝一尝。
焦二菊看着,心疼极啦,骂道:“死玩意儿,叫你糟害庄稼!”拾起一块土坷垃就投了过去。
那公鸡惊叫一声,又有好几只老母鸡从麦地垄里蹿出来,一见有人追赶过来,全都钻到麦垄里去了。
焦二菊认准了那只芦花公鸡,又投了几块土坷垃,没有砸着,也不顾砸了,开腿就追。
那只芦花公鸡被追得拼命地跑来跑去,因为麦子太密,钻不了,就嘎嘎地乱叫,抖着翅膀,擦着麦梢儿拼命地飞逃。
那鸡飞过一条垄,焦二菊追过一条垄;那鸡飞到河边上,焦二菊追到河边上。
马子怀女人看得出了神儿,两只手抓着湿淋淋的衣裳,水珠儿滴滴答答的。她看着焦二菊差一点跌一跤,就喊:“嗨,别追了,人能追得上有翅膀的鸡呀!”
焦二菊好像没听见,还是追。她腿长脚大,那鸡飞多远,她也跳多远。
那芦花公鸡已经有点精疲力竭了,还是顺着河边拼命地跑;焦二菊面不改色,一步不放,也顺着河边追。
马子怀女人说:“大热的天头,别累坏了,追不上!”
越有人喊追不上,焦二菊越要追。倒不完全是逞强,因为她恨透了阳奉阴违的弯弯绕,太心疼落在地上的麦粒儿,就是累坏了,也得捉住。真不愧是大脚,一鼓劲儿蹿了几步,赶到公鸡的前边,一扑一按,那只已经丢了魂儿、落了魄的芦花公鸡就在她的手下“嘎嘎”地叫唤起来了。
马子怀女人乐了:“哈,你真有两下子!”她对焦二菊这一手不光佩服,而且觉得解恨——她心里边一直是恨着弯弯绕、马大炮的。
焦二菊没有流汗,也不带喘嘘,很得意地抿嘴笑笑,又冲那鸡狠狠地唾了一口,伸手扯过一根柳条儿,把鸡的翅膀、大腿全拴住,又“呸”地朝鸡的脸上唾了一口:“坏了心的家伙,跟你那主子一样,专门跟集体作对。这一回,我要让你知道知道,农业社不是好欺负的!”又说:“子怀家的,我把鸡存在这儿,劳驾给我看一会儿。”
马子怀女人说:“你可快点回来,要不让弯弯绕看见,该赖我了。”
焦二菊说:“瞧你胆小的,赖你又该怎么样?他违反队里的规章,偷着把鸡放出来糟害集体的粮食,这是最坏最坏的事儿,我不来这儿,你还应当主动点儿把它们捉住哪!”说完,就又冲冲地往村里走,心里气愤极啦!她要马上找到弯弯绕,问问他的鸡在哪儿,他准得说在家里圈着,好,拉他到地里看,看看这片糟蹋了的麦子,再让他看看这只鸡,看他认账不认账;认了账好,糟蹋了麦子怎么办,不赔偿是不行的。
焦二菊走进村口的时候,碰见了马长山媳妇,挎着一个红包裹从村里走出来。小媳妇打扮得漂漂亮亮,老远就朝焦二菊笑着打招呼:“您吃啦?”
焦二菊立刻用笑脸相迎:“早上的吃了,晌午的还没影儿。干什么去呀?”
马长山媳妇说:“走亲戚去。”
“昨天你不是刚从娘家回来吗?”
“我今个看姐姐去。”
“咱们过晌要开妇女会了,你就别去了。”
小媳妇有点为难地苦笑着:“好不容易有了闲日子,我不参加会了。”
焦二菊心里不高兴,脸上没有带出来;因为她跟男人下过保证:永远不对社员强迫命令。她扳着新媳妇的肩头,说:“才二十几岁的人,日子长着哪,姐姐就在跟前,多会儿看不了?哪在今天明天的呢。你又是新来乍到,头一次妇女会都不参加,人家笑话。”
小媳妇说:“您也没早通知我……”
焦二菊说:“瞧你说的,我早通知你,谁早通知我呀!我也不是当家做主的干部,我是听支书的。咱们都得听党支部的话。你不知道,你们沟北边可落后了,你住在沟北,得起个模范带头作用。再说,长山这会儿又当了小组长,别让外人咬他呀!你看,你大叔在前边当干部,我就在后头积极,咱们干部家的人不积极,不就给他脸上抹灰了,他也不好说别人了。”
小媳妇被说得犹豫起来:“今个我不去,您改日替我请一天假,行不?”
焦二菊想起上一次说服焦庆媳妇和韩百安,男人批评自己用落后思想迁就了落后思想,这一回说服马长山这个小媳妇,再不能“迁就”了,就说:“这个愿我可不能许,队里开会,每个人都应当参加。参加会,开脑筋,对你自己有好处。队长应准你的假,用不着别人替请,自然就准了。婶子就跟你打这一回交道,你也得给婶子一点脸呀!”
马长山媳妇笑了:“人家都说婶子爱发火,您这回怎么不跟我发火啦?”
焦二菊说:“婶子爱发火不假,那得分跟谁。跟外人,我是铁棍子;跟咱们自己人,我是面条儿。硬的软的我全有,可不能乱来。得,侄媳妇留下开会吧!”
马长山媳妇说:“行,您忙去吧!”
焦二菊不放心地说:“你可别支走我呀!”
马长山媳妇说:“瞧您说的,我是那种落后人吗?硬要走了,也对不起您这一番话呀!”
焦二菊说:“好,侄媳妇真干脆,得空咱们娘俩得好好聊聊。听说你娘家爸爸也是干部,对吧?干部家里出来的人,跟一般的人就是两路!”
马长山媳妇高高兴兴地转回去了。
焦二菊也高高兴兴地往街里走,到了南坎上,就瞧见弯弯绕正在门口捣粪。她的脸色一下子就阴沉下来,高腔大嗓地朝那边喊了一声:“嗨,我说弯弯绕,你家的鸡呢?”
弯弯绕正在一边端着铁锨干活儿,一边想心思,想着昨天集上听到的那些话儿,想着自己怎么迈脚步;他被焦二菊这突然的喊声弄得一愣,转过脸来,皱了皱眉头,挤了挤小圆眼,冷冷地问:“你喊叫干什么?”
焦二菊下了沟,说:“我问你,你家的鸡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