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萧长春和蔼地说:“百安大舅,哑巴是出于好心,劝你打起精神,挺起胸膛,跟个人的小算盘分家,跟大伙儿一条心、一股劲儿走社会主义道路。您看他多懂事呀!”

韩百安脸色白了,不知道是走好,还是站着好。

哑巴“哈、哈、哈”地笑了一阵子,跑了。

萧长春为了缓和一下空气,掏出烟荷包:“百安大舅,带着烟袋吗?来,抽一袋。”说着,倒在自己手心上一点儿,把荷包递过去。

韩百安心里边难受极啦。他机械地接过来,摸出烟袋,拧了一锅子,叼在嘴上,连着划了几根火柴都没有划着。

萧长春已经把一支烟卷上,划着火,先替韩百安点上,自己也点上了,轻松自如地喷了一口白烟,岔开话头说:“百安大舅,您说,这羊粪是上追肥好呢,还是使底肥好?”

韩百安低声说:“使底肥好。”

“噢。为什么呀?”

“羊粪是慢劲儿。”

“坑泥呢?”

“也是慢劲儿。”

“好,咱们全使底肥,追肥再另外想办法。”

这样几句岔开的话,把空气缓和了。

萧长春又说:“哑巴真能想主意,这下子,四、五亩地的底肥有了。百安大舅哇,您瞧哑巴不赖吧?”

韩百安点点头:“要说嘛,他是个好庄稼人。”

萧长春说:“不,不光是个好庄稼人,头一条,他是个好社员!”

韩道满在一旁插言说:“对啦。振茂大伯就讲过,他说,我们东山坞许多会说话的人,都不如哑巴知道好歹,更不如哑巴知道爱社。”

韩百安白了儿子一眼。

萧长春想按着韩百安的特点来开导他,就接着韩道满的话说:“实在是这样。‘好庄稼人’这句话是没谱儿的,因为什么样儿的社会有什么样儿的标准。旧社会,能勤能俭,会盘算,不惹是非,就算好庄稼人;其实,想当这样的好庄稼人,也是当不成的。您在旧社会,这几条全行,可是您走通了吗?吃多少苦,受多少气?那时候的庄稼人,不是生着法儿剥削别人,就是挨别人的剥削。不想惹是非,是非偏往你头上撞,多少人被糊里糊涂地撞个头破血流呀。您说对不对?”

这些话真是说到韩百安的心坎上了:自己在旧社会就是好庄稼人呀!可是“糊里糊涂”地给撞个家败人亡;说一遭儿,还是新社会比旧社会好。

萧长春继续说:“新社会的好庄稼人的标准,就是爱社、爱集体、爱社会主义。只有这样了,才能对大伙儿好,对自己也好;对今天好,对下代人都好。谁要是总守着旧社会那几条标准不放手,就不算好庄稼人了。当好社员这条道儿,是阳关大道,永远走得通,步步登天。为什么这样说呢?你们老农民好讲随潮流。什么是今天的潮流?奔社会主义。您看看,万众一心,贫下中农当然这样,好多中农也这样了,比方说焦振茂这些人,连哑巴这样的残废人都这样了,这不是潮流嘛!您说,万众一心的事儿,谁还挡得了吗?”

韩百安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他的头在点着,心也在动着:真是不假,连个哑巴都觉着社会主义好……

韩道满在一边气得嘟囔着说:“有的人不追潮流,偏往臭水沟子里跳!”

萧长春说:“对啦,我们这个时代里,还有旧社会留下的臭水沟子没有挖干净,他们总想翻起大浪头,拦住潮流;其实,那是妄想!少数几个人,怎么能挡住多数人呢?日头从西边出来也办不到哇!可惜,你怎么跟他们说,他们也不信,总是按着自己的心意把一些事情看得颠倒过来,不让他妄想,他们偏偏要妄想,背后使坏水,说坏话,还拉别人跟着蹚浑水!”

韩百安看了萧长春一眼,赶紧又低下了头。

萧长春又朝韩百安身边凑了一下,语气亲切地说:“百安大舅,我有一句心里话,想对您说。”

韩百安说:“你说吧。”

萧长春说:“我总替您担着一份心……”

韩百安的胸口跳了起来:“我?我……”

萧长春说:“说心里话吧。您在旧社会过的时间太长了,吃的苦也太多了,走到新社会,一时对新事儿认识不清楚,跟不上趟,或者说,落后一点儿,这全能原谅,也不要紧……”

韩百安眨巴着眼,不由自主地问:“不要紧?”

萧长春肯定地点着头:“对,不要紧。我们可以等着您,等着您慢慢认识,慢慢提高,慢慢地跟上趟。您会跟上的,我们有这个信心!”

韩百安喃喃地说:“是呀,看样子,总得跟上呀……”

萧长春说:“实话对您说吧,我最害怕、最担心的是,恐怕您上坏人的当!”

“上当?上当?”

“对。坏人都是白眼狼,又把自己打扮成善心的菩萨、红脸的关公;满嘴为别人办好事儿,实际上,是要拿别人当他们过河的桥,上房的梯子,杀人的刀!”

韩百安连忙摇头:“不,我不上当……”

萧长春笑笑:“这难说。照您这样子,就是上了人家的当,您也不会知道,还觉着占了便宜。大舅,还有一条:坏人要拉垫背的,决不会找我,也不会找马老四、喜老头,也不会找哑巴,因为这些人跟农业社一条心,没缝儿可钻;他们专门要找马连福这类的人,也会专门找您这样的人,因为你们跟农业社还没有一条心,有缝儿让他们钻——大舅,这全是我心里的话,您千万不要在心里结上疙瘩,对我生气呀!”

韩百安接着说:“不,不。你说的话,是为我好。”

韩道满在一旁说:“您知道是好话,就得吃到心里去才行,别嘴跟心不一样!”

萧长春说:“咱们再说透一点儿吧。土地分红、闹粮食的坏事儿让我们给顶回去了,可是坏人不甘心,又在生着法儿干坏事儿。您得小心,他们会拉您的!”

韩百安又使劲儿摇着头,说:“不,不!”他忽然想起,昨天马斋从集上回来,偷着跟他嘀咕“土地分红”的事儿可能还有希望,心里边不由得又一紧。

萧长春说:“我再告诉您一个分辨好坏的窍门儿:只要党号召干的,全是好事;只要谁说的话跟党说的是一样的,全是好话;您就多跟马老四、喜老头、哑巴、五婶这些贫下中农靠近,学他们的样子。他们做的,全是好事儿。”

这工夫,哑巴赶着羊群出来了。

萧长春不得不结束自己的话:“百安大舅,我刚才说的,您不要一古脑全兜起来。您再慢慢想想,仔细看看,一点一点地接受。得空,咱们爷俩再聊。您有啥想不通的事儿,随时可以找我们。我们没有经验,眼下干的事儿,又是咱们东山坞从来没干过的事儿,缺点一定少不了。可是有一条:我们所干的,全是为大伙儿好,不光是为贫农好,也为中农好,这一点您可得认识清楚!”

哑巴把羊群赶过来。肥壮的羊,像河里滚着的浪头,把这边的三个人挤到墙根下。

萧长春拦住哑巴,比划着说:“今个上午你歇班吧,我替你放一会儿,过晌你再接。”

哑巴不肯,摇头摆手。

萧长春说:“你信不住我呀?”他从哑巴手里夺过羊铲子,铲了一个石头子儿,轻轻地朝前一抛,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远去的头羊脑袋前边了。

哑巴拍手大笑,称赞萧长春有本事。

萧长春说:“我可以替你一会了吧?”

哑巴点了点头。

萧长春赶着羊群,跟韩家父子说着话儿,走出了羊栏。他们刚下沟,又见哑巴挑着一副筐子出来,朝北走了。

萧长春说:“道满,把他拦住,让他回去歇着。”

韩道满跑过去拦哑巴,两个挣扯起来了。

萧长春朝那边喊着问:“怎么,他要干什么去?”

韩道满朝这边喊着回答:“他说山上羊打盘的地方有羊粪,他要拾来。”

萧长春听了,心想:对哑巴这个社员,硬强着留他大概是不行的,可是,这么远,再挑回来,太累了,就又喊:“道满,你跟他说,我同意他去,可有一件,别挑筐子,让他到饲养场拉一头毛驴驮去。”

韩道满跟哑巴比划一遍。

哑巴点点头,立刻就把筐子、扁担交给韩道满,乐颠颠地走了。

萧长春朝他的背影笑笑,说:“百安大舅,您看,这哑巴行吧?”

韩百安点着头,说:“嗯,是个好……好社员。”

羊群在深山牧放,午间歇息称打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