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吹过来了,像一个调皮的娃娃,在麦子梢上打着滚儿。
土地盖上了盖儿。冷眼看去很单调,左一片黄,右一片金;可是这黄金的盖子下边又隐藏着多少种秘密呢?谁也数不清。有青青的小春苗,蓝蓝的小花朵,蹦跳的大蛤蟆,打盹儿的野兔子,还有“打猎”的小孩子和行人的脚步……
萧长春从大车道上拐进了一条神秘的小路上,麦浪立刻就把他的身体给掩藏起来了。他走得很急,急着要把从王来泉那儿听到的东西告诉给他的同志们;他把两只手合成一个圈儿,套在嘴上,大声地喊:“嗨——嗨——淑红啊!”
喊声惊起一群小鸟儿,小鸟儿又像雨点儿似的,在远处跌落下来,不见了。
在如云如波的麦地里游动着的红火球,随着这喊声,立刻停在那儿。
这个庄稼地的姑娘,走亲戚刚回来,去得快,回来得也急。她按照风俗,作了一番打扮:红色的半袖小褂,白斜纹布的裤子,新做成的、带襻儿的方口鞋;背上吊着一个涂着红五角星的大草帽,胳膊上挎着一只柳条编的小篮子,篮子上还搭着一条花毛巾,两头从篮子边沿垂下来,一飘一动,好像故意挂上的穗儿。
她看见的第一件东西,是萧长春扁担头上吊着的小鸟笼子,眉毛一挑,笑了:“哟,给小石头买来了?”
萧长春已经来到跟前了,也笑着问:“不赖吧?”
焦淑红说:“这还有一点当爸爸的味儿!”又问:“给他们爷俩扯的布呢?”
萧长春拍拍插在衣兜里的布卷儿,又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去买布呢?”
焦淑红又抿嘴一笑:“我当然知道啦。早起我就找你,你干吗走那么早哇?”
萧长春说:“走的倒是不太早,起来到沟北边转了一圈儿才动身。”他嘴上说着,两只眼睛却盯着焦淑红那只小柳条篮子:“那里边有吃的东西没有哇?”
焦淑红把篮子从这只胳膊换到那只胳膊上,说:“有也碍不着你呀!”
萧长春拍拍肚子说:“可把我饿坏了,快修修好吧。”真的,他这会儿又觉着饿了,好像不马上吃点东西,就不能走回村里去。
焦淑红一边揭开篮子上的毛巾,一边说:“街上有那么多的饭馆子,还让它饿着呀!”
萧长春迈过隔着他的一垅麦子,凑过来说:“饭馆子对我有意见,贴着条儿:只卖给别人,不卖给我。”他看到篮子里边有两个大烙合子,还有两本子旧书。
焦淑红看他伸手抓烙合子,就连忙说:“你只能吃一个,那个得留给小石头;本来都是他的,没想到半路遇上你这个打杠子的!”
萧长春哪里还顾得多说话儿,把烙合子一叠,第一口咬成个月牙儿,第二口就变成秃镰刀了。
焦淑红看着他吃得那么香甜,心里很满意,随口问:“馅有点咸了吧?”
萧长春故意打个愣:“啊,还有馅哪?”
焦淑红笑得都直不起腰来了。
他们顺着被麦穗儿遮掩着的小路往前走。
萧长春这才顾上问:“你到哪儿去了,这么早就回来啦?”
焦淑红说:“姥姥家,借来两本书。还是我表妹去年当会计那会儿,我哥哥从北京给她买来的,这会儿她用不着了。”
萧长春一看,一本是《农业社会计基本知识讲话》,一本是《珠算入门》,就说:“专门给小乐拿来的?又搞本位哪!”
焦淑红说:“别犯官僚,事情是给本位办的,办事情的思想可带着阶级斗争观点哪!”
“哈,哈,不简单了!”
顶多不过五六口,一张大烙合子就被萧长春给“消灭”个干干净净。
焦淑红想把另一张拿出来,掂了掂又放下了。她后悔没有多带几张来。
萧长春把肚子安慰住,精神劲儿又上来了,想说什么还没有说出来,眉眼都在笑。
焦淑红立刻就觉察到了:“你好像挺高兴?”
萧长春点着头:“我在集上碰见王来泉,跟他走一道……”
“碰见他也值得你这么高兴?”
“嘿,他刚从北京回来,他亲眼看见的,那边的运动搞得可棒啦!”
“是吗?他倒美,能亲眼看看。到底怎么样呀?”
“正像王书记电话上说的,一片大好形势!”
萧长春把王来泉给他讲的那些话,又原原本本地跟焦淑红讲了一遍。他讲的,比王来泉讲的更加深刻,更加生动。这是因为,王来泉给他传达的情况,跟他特殊的心情碰在一块儿了,跟王国忠在乡党委会给他看的文件和前几天在电话里的指示碰在一块儿了,也跟一些心怀不善的人的反映成了对比。这就是说,萧长春把他自己的理解、感受和斗争的愿望、胜利的信心都融入这些话里,能够不更深刻、更生动吗?
焦淑红立刻受到了感染,两只手有节奏地划拉着麦子,好半晌说不出话来。要是换成马翠清,准得跳起脚儿喊;要是换成焦克礼,准得高兴地在地下翻个跟头;可是团支部书记,特别是在一个党支部书记、又是这样一个人的面前,总得尽量保持一点儿安稳老练的样子。
走了一截儿,她说:“那群坏家伙还盼神仙似的盼着大鸣大放哪,盼了来,他们不就完蛋得更快了吗?”
“谁说不是呢!这回我才明白了王书记两次跟我讲的话:大鸣大放就是要保卫真理,保卫社会主义!”
“他们说大鸣大放是替他们出冤气的!”
“那是按他们自己的美梦,从歪道儿上想的——一个人心偏了,看问题还正的了哇!”
“这回我可完全踏实了。”
“咱们早就该踏实。上次在乡党委会上,王书记就跟我传达过上级的指示,唉,那会儿对没经过的事儿领会得太浅了。王来泉说了一句话非常对。他说:社会主义的根子,扎到全中国人民的心里边去了,谁要想拔它,那是妄想!”
焦淑红点着头:“真是这样。不论到哪个村,人们全是一个心眼儿,全都恨破坏社会主义的坏人。”她说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我姥姥家他们那个村,昨天晚上就捉住一个坏蛋!”
“什么样的坏蛋?”
“说是过去在炮楼上干过坏事儿的汉奸……”
“真的?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叫什么。我听我姥姥说的。村干部都赶集去了,也不好跟别人乱打听。”
“会不会是范占山呀?”
“我听着倒挺像。”
“要是把他捉住了,我们很快就能听到信儿。”
他们猜对了,被捉着的,正是范占山这个大坏蛋。
可是,他们没有想到,当然也不会想到:这个捉住的坏蛋本想在昨天夜晚潜入东山坞,可是离村还有二里路,就被村里的灯火、欢笑声和麦地里游动的人吓坏了,赶紧来了个向后转;要不然,这个胜利就是东山坞社员的了。话说回来,胜利属于哪个村的都是一样,事情的发展反正是有一定之规的,正像刚才萧长春跟王来泉说的那样:全中国不论城市、乡村,大地方、小地方,全都是保卫社会主义的战场……范占山这个坏家伙,不正是在这个大战场上挣扎着的可怜虫吗?——他在东山坞没办法钻进来,在别的地方也没办法逃出去!
说话之间,他们已经走到自己的地界里了。
焦淑红又说:“我姥姥那村有个富农家庭的青年,那才棒哪!”
“怎么棒啦?”
“那个坏蛋,就是在他家里捉住的。本来他们是亲戚,那个坏蛋哄他、骗他,还给他钱;说,只要留他藏几天,把风头过过,要什么给什么。那个青年说:‘我什么都不要,就要社会主义!’你听,不棒吗!哪像咱们那位马立本先生啊!他是‘我什么都不要,就要资本主义’!一样的出身,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差多远!”
“道儿走的不对嘛!马立本要是走正道儿,不是很有前途吗?偏偏死心往茅房坑子里扎脑袋!”
提到了马立本,焦淑红立刻又想起一件急需跟萧长春说的事儿,就是为这事儿,她早起找过支书,可是没有找到。她没说正题儿,先作个声明:“我是给你汇报,我觉着这件事儿挺重要,可不是在眼下这样的时候跟你纠缠这个,不许在心里边给我扣帽子!”
萧长春冷不防倒给她说糊涂了:“你这是哪头话呀?”
焦淑红脸蛋红了一阵儿,说:“马之悦这个坏家伙,不知道又起了什么坏心,前追后拿地找我爸爸,要给我当媒人……”
“给马立本提?”
“要是给他提,我还不至于起疑心哪!”
于是,焦淑红把马之悦要保媒的事儿,从头到尾跟萧长春说了一遍。
萧长春很重视这件事,立刻想到好多问题,可是他没有马上全都说出来;又走了几步,看了焦淑红一眼,才说:“保媒说亲,当个中保人,为的是讨点好,拉拢拉拢人,再抄边吃点儿、喝点儿,全是马之悦的老毛病,你说对不对呀?”
焦淑红一翻白眼:“你不用故意考人。告诉你,今天的焦淑红跟过去可不一样了,你得放个大秤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