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弯绕苦笑了一下。真是奇怪的事儿。这个顽固的富裕中农平时对共产党满腹不满,或者说结下了仇,怎么忽然听说共产党要“垮台”,又不安,又害怕了呢?他的心里边乱腾腾的,过了一会儿,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你讲情分吗?唉,这真难说。想想打鬼子,打顽军,保护老百姓的事儿;想想不用怕挨坏人打,挨坏人骂,挨土匪‘绑票儿’、强盗杀脑袋;想想修汽车路,盖医院,发放救济粮……,这个那个的,唉,怎么说呢?只要共产党不搞合作化,不搞统购统销,我还是拥护共产党,不拥护别的什么党……”
妹夫嘲弄似的笑了:“你呀,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呀!共产党要不搞合作化,怎么往‘共产’社会奔?要不往‘共产’社会奔,它就不叫共产党了!只要共产党掌天下,就得搞农业合作化,就得搞粮食统购,这是往远处走的台阶儿呀!不走这一步,能跳过去吗?往后越走越紧,越没你的自由!你别藕断丝连的了,还是变变天好!”
弯弯绕说:“我咬过旧社会的苦瓜尾巴,我受那害受够了,再回去,我真有点怕了……”
妹夫开导他说:“唉,你这眼光就是不行。你得知道,共产党垮了台,别的党掌了天下,也不会再搞旧社会那个样子的社会了,完全是新的。打个比方吧,像人家美国那样……”
弯弯绕叫了一声:“我的妈,变成帝国主义?”
妹夫说:“看,你不懂不是!我不是说变成帝国主义,是变成完全自由的、文明的世界;那个世界没有地主、富农,可是……”
“发财也不行啦!”
“听我说呀!没有地主、富农,可是,有农场。私人可以开农场,招工人,用机器干。你瞧,要当上这样一个财主,还能参加竞选,谁有钱,有势,就可以多得票……”
“他姑夫,我……”
“听我说。你不用三心二意。这是社会潮流,你愿意,也得变,你不愿意,也得变!连共产党都拦不住,你一个人想不变就行了?大势所趋,人心所向!你为什么不来个就水和泥、顺水推舟呢?就凭你这套算计,将来当个农场场长,说不定发了大财,还闹个议员、当个官儿哪!”
“唉,总听说大鸣大放,我想是要求共产党改改制度,松松缰绳,没想到是这呀!他姑夫,你知道我这个人,我是从来不想当什么官的,连官派,我都不沾边儿;就是想能够过个富贵日子,别的什么想头我全没有!”
妹夫继续开导他说:“没跟你说嘛,时代跟过去不是一回事儿了。不论是共产党的天下,还是变成别的社会,你想要当个土财主,不沾官派,做梦都没有那日子了。就拿你眼下说吧,你哪一点儿没有沾官派?你哪一点不让人家管着,哪一点能够自由自在?”
弯弯绕又叹息了一声:“所以我就怕嘛!”
“真是旁观者清。我要是站在你那份上,我什么全不怕!你是怕人家撸了你的官呢,还是怕人家剥了你的产呢?官你没有,产早剥走了!这会儿,你应当趁这个空子,把产业拿回来,把麦子要到手!”
弯弯绕点着头说:“哎,你这才说对了。我别的指望没有,就图把地给我,把麦子给我,让我自己随着便过日子,想怎么就怎么,全有了,别的事儿,我可管它干什么呀!还想贪大的呢?就这么一点小事儿,都办不到哇!”
妹夫见他开了缝儿,又小声说:“我给你保险,这点小事儿全办得到。就是看你敢不敢出头了。不论什么时代,顶数你们这种中间户头说话算话,办事顶事儿;就是怎么闹,也担不了大风险。你要再不干,错过这个机会,那可就太傻了!”
“你不知道,我们村有一大伙子人围着支书,什么事儿也不好办。”
“那是假的!天下的人谁不想自由!围着支书那些人全是假积极,跟你一样,也是因为怕的关系,你是躲着,人家是巴结。等那个日子一到,你再看看,这些人还围着谁?闹起自由来,保险落不到你后边!”
弯弯绕站起来,活动活动大腿,也借机会把塞了满脑瓜子的问题摆一摆。可惜,他心里乱极啦。谁掌天下,变成啥样子,他没法儿深想,也感到这样大的事儿,自己是没本领管的;他的整个心思还是粘在最切身、离着自己也最近的问题上。他又问:“别的什么我全不管,我就是想多分点麦子。你说,要是不贪别的,光奔这一宗,奔的上还是奔不上呢?”
“那要看大局势变不变啦。”
“要是不变呢?”
没容妹夫回答,从旁边闯过来一个高个儿、长瘦脸的中年妇女。她一手扯着孩子,一手提着篮子,高腔大嗓地喊开了:“哟,大叔,说好了一块儿走,你怎么把我给撂下了?挤了两趟街,也没找着您,敢情是钻到这儿避风来了!”
弯弯绕一看是焦庆媳妇,赶忙迎了一步,瓮声瓮气地说:“前追后拿地找我干什么呀?”
焦庆媳妇左右看看,皱着眉头,小声说:“找您给我拿拿主意呀!”
弯弯绕说:“咱们各人过各人的日子,我可给你拿什么主意呀?”
焦庆媳妇急了:“哟,怎么又这么说啦!那件事儿是您搭的桥儿铺的道儿,我才走的;您要不是亲自找上我的门,我就是有老虎肝、豹子胆,也干不出来!”
弯弯绕也急了:“瞧瞧,真是宁跟男子汉吵顿架,不跟妇道人说句话。还没怎么着,又把屎盆子扣到我的脑袋上了,你们是安心不让我过日子啦?”
焦庆媳妇说:“谁让我过日子呀?卖那二斗小米子,给我找了一身病,害得我茶不思,饭不想,一天到晚,那心揪揪着,像个小酒盅似的端着……”说着,两个眼圈就红了。
从打倒卖粮食的事儿被揭发之后,这女人吓丢了魂儿,一直嘀嘀咕咕;这几天,瞧见马之悦和马凤兰又有点精神了,料想他们有了什么解脱的办法,惟恐又把她丢下,好事贪不着,又当了人家垫背的。在村里她是不敢再沾这几个人的边儿了,很想在集上讨个定心丸儿吃。
弯弯绕怕让这个女人给纠缠住,就连忙摆着手说:“算了,算了,别在这儿鸣锣打鼓的了,不是什么好听的;有话,你快找马主任说去吧。”
焦庆媳妇一乐:“他在哪儿呀?”
弯弯绕心里立刻又绕了一个圈:马之悦光通知自己和马大炮到集上跟他碰头,准是有意避着焦庆媳妇,不能跟她说实话,就指指北街说:“许是在回民食堂吃饭哪!”
焦庆媳妇说:“我看着你们一个一个都往这儿奔,断定是要集齐。怎么偏偏把我撇下,想把我做到酱缸里呀?”说罢,扯着孩子朝北街挤去了。
弯弯绕怕焦庆媳妇扑了空,又折回来,就对妹夫说:“你先逛逛集,回头路过,我到你那儿坐坐。”
妹夫说:“好,好,我到家里等你去啦。”
两个人又嘀咕几句,就分手了。
他们谁也没有看见站在小夹道口的韩小乐。韩小乐正要跟上,喜老头回来了。
喜老头朝弯弯绕的后背瞥了一眼,小声地对韩小乐说:“真是眼不受使了,坐在棚子里的那个原来是瘸老五!”
韩小乐说:“这就不会有大事儿了。”
喜老头两眼盯着街上来往的人,也小声说:“这也得留神。瘸子这程子说是进京办货,我看还得有别的差事,这个小子坏着哪!你看,刚才弯弯绕正跟他妹夫嘀咕,焦庆媳妇也凑过去了。看样子,他们也在闹矛盾。”
韩小乐笑着说:“倒像开动员会。”
喜老头捅捅韩小乐,又指指北边的大道:“你瞧,又来一块料!”
韩小乐扭头一看,见马大炮急急忙忙地往茶棚那边跑去了,就说:“再看看还有什么人来,看看他们最后干什么。您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去吧,我到那边盯着他们去。”
喜老头说:“够了。咱爷俩也找个地方改善改善生活;吃饱了,喝足了,再找他们。”
过不久,这一老一少就坐在回民食堂的八仙桌旁边,吃开了羊肉馅儿的饺子——窄边、鼓肚,一咬一冒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