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日的第二天,正赶上柳镇大集。这是麦收前的最后一个集日了,家家户户都有点事儿要办,就是没啥大事儿的人,也想着到集上转转,看看热闹;要不然,等到活儿一忙,哪还有工夫赶集呀!
搁在往日,焦克礼早就招呼上几个伴儿,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地到街上逛逛了,眼下他可没有这份闲心。昨个下午他接了马连福的手续,已经是东山坞农业社第一队的代理队长了。上任的第一天就赶集,像什么话?再说,他还有好多事情要处理、要安排,脑袋里边全堆满了。
金黄金黄的棒子粥和碧绿碧绿的羊角葱,全都摆在桌子上了,他没有顾上吃,就先挨门挨户下通知,让赶集的人晚走一会儿,或者留下一个主事的人,参加生产队的社员碰头会。他一再跟人家声明,会议很短,一见面一宣布就散,各人干各人的事儿,一点儿都不会耽误。
过去队里召集会,都是队长站在高地方一喊一叫,来不来拉倒;新队长上任第一天,就挨门挨户地“请”,真显得有点新鲜。
他走了一家又一家,通知到韩道满家的时候,韩道满刚从羊栏回来,正摘墙上的扁担。
他问:“道满,吃啦?”声调十分和气。
韩道满说:“没有,还没有做哪。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我爸爸呀?”
“找谁全行。吃过饭你们别全颠了,咱们要开个碰头会,地点在沟里,你们爷俩去一个。喂,你到哪儿挑水去呀?”
“浇菜。到小河里挑方便。”
“正好,我求你个事儿,小河边等等我。”
韩道满到了河边上,刚把两桶水提上来,焦克礼也赶到了。
新队长把身上那件脏了的小褂子一扒、一团,扔在河岸的草地上,随后往水边上一蹲,两只手扶着地,把身子朝下一趴,又把脑瓜子朝下一低,就扎到水里去了。
韩道满被他闹得挺奇怪,连忙喊叫:“嗨,你这是要干什么呀?”
焦克礼摇着扎在河里的脑袋,又用一只手,往后脑勺上撩了几把水。
韩道满笑着说:“我当你要寻死哪!”
焦克礼从河水里抬起脑瓜子,站起身,抖落着水,走到韩道满跟前,说:“只有你才想这道子事儿!来来,我手湿,你自己掏吧,在左边那个裤兜子里。先生,错了,哪边是左都不知道呀!这回对喽。”
韩道满当是让他给掏手巾,伸手在裤兜里摸着:“没有哇!”
“谁说的,直碰我大腿,你硬说没有。”
“就这刀子呀?”
“什么呢!”
“你想让我当凶手?”
“不,当理发员。没别的,给咱剃剃吧。”
“你这人真怪。”
焦克礼盘起两条大腿往草地上一坐,就把湿漉漉的脑袋伸过来,说:“别磨蹭,越快越好,咱们来个速成的!”
韩道满掰开那把老式的剃头刀子,弓起腿,在裤子上蹭了蹭刀刃子,又半蹲在焦克礼跟前,一手举着刀子,一手扳着脑袋,这么看,那么瞧,皱皱眉头说:“我的爷,这头发根子这么硬,猪鬃似的……”
焦克礼歪过脑袋,横着眼说:“哎,同志,别绕着骂人行不行呀?”
韩道满说:“不是骂人,这头发又长又厚,好像毡子,我可从哪儿下刀子呀!”
“这么大个脑袋,连下刀子地方都没了?你割山柴割惯了吧?”
“我怕你疼的受不了。”
“不要紧。咱们一个忍着,一个狠着,就算剃了。”
于是,剃头的人咬着牙,挨剃的咧着嘴,剃开了;只见那刀刃子在又黑又厚的头发丛中一拉,“咔嗤嗤”,头顶上出现了一道子白皮;白过变青,青过又变红。
韩道满手软了,就停住刀子,察言观色地小心问:“疼不疼呀?”
焦克礼晃晃脑袋,又耸了耸肩说:“挺舒坦。你就下家伙吧。”
不一会的工夫,这位新任队长带着一个发亮的脑袋和几道子往外渗着血珠的小口子,回家吃饭了。
正往桌子上端饭的玉珍吓了一跳:“我的天,这是谁给你剃的呀?”
焦克礼笑着问:“你先说怎么回事儿吧?”
媳妇说:“像个花皮大西瓜啦!”
焦克礼说:“花皮西瓜不是好吃吗?”
坐在炕上喝粥的小妹妹喊着:“嫂子,瓜在哪儿,我吃。”
焦克礼把脑袋一伸,说:“这儿,啃吧。嘿,吃西瓜啦,沙瓤的,可口甜,五分钱一块啦!再不买可没有啦!”
端着咸菜碗进来的妈妈笑着说:“唉,都娶了媳妇的大汉子,又当队长了,还像个三岁两岁的孩子。”
放下猪食桶进来的弟弟说:“一点也不像个队长样。”
焦克礼说:“队长什么样?你别忙,早晚让你知道我的厉害。”说着,看看全家人都在这儿,就一步迈上炕,“嗳,趁着吃饭,咱们先开个家庭会怎么样啊?”
一家人围着小炕桌坐下来,“咝咝”地喝着金黄金黄的棒子粥。
前天的团支部会开完以后,焦克礼觉着自己变了样,从里到外全变了;自己一变,就觉着家里的气氛也跟着起了变化。这个小伙子性子直爽而又心地坦白,对一些事情,想不通就说想不通,想得通就说想得通,从不含糊;什么事情只要让他想通了,他就热起来,一竿子扎到底儿,不干好了不罢休。对于当队长这件事儿,他这会儿就想通了,也热起来了,决心就要干起来;眼下他想得最多的问题,是怎么干好!
一碗粥喝进肚子里以后,焦克礼抹了抹嘴,很郑重地说:“我当了代理队长。队长就得像个队长样儿。”冲着弟弟问,“对吧?”接着说:“过去我这个身子是交给公家一半儿,留在家里一半儿,从今天起,一点儿不留,就要全交给公家了。你们都赞成吧?”
弟弟妹妹先喊:“赞成!”
焦克礼说:“我当队长得像个队长样儿;你们呢,也得像个队长家里人那样。要不然,我在外边干好事儿,你们拆我的台,干坏事儿……”
这句话可伤众了,没等他说完,四张嘴加在一块儿反驳他:
“谁办坏事了?你怎么一开台就造谣哇?”
“你不当队长,我们就办坏事儿了?”
焦克礼连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当了队长,跟过去当一个普通社员不一样了,公事私事都得起模范作用,决不能像马连福那个熊样子。当那样的队长,要了我的命我也不干!你们呢,也得起模范带头作用,处处都得走的正、行的端,让人家口服心也服,不能让人家说闲话,更不能让别人抓住咱们的短处。这样子,我在外边说人家就能理直气壮,腰板儿就能硬。你们说我这话有道理没有?”
妈妈是当过十几年“村干部家属”的人,她懂得儿子这番话的意义,也很赞成,就点头附和说:“这话一点也不错,是得这个样子。”
焦克礼一见有人响应,就更神气了:“好,好。别看妈上年纪了,比年纪轻的人还精明。妈,我先嘱咐您几句。”
妈妈笑着说:“你别顺着竿儿往上爬了,先嘱咐你媳妇吧,最要紧的是她。”
玉珍说:“我不用他嘱咐,我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焦克礼说:“光知道不行。嘴上说是空的,咱们得求实际。依我看,咱们家的每一个人都找一个学习目标,订一个计划。拿你来说吧,你的学习目标是百仲大婶子,得学她那样支持百仲大叔……”
玉珍说:“我比的了人家呀!”
焦克礼说:“怎么比不了?你比百仲大婶优越性可多啦!第一你年轻;第二你识字儿。不跟她学,你想跟孙桂英学呀?”
玉珍“呸”地朝他唾一口,红着脸不理他了。
焦克礼又冲着弟弟说:“你呢,得学习韩小乐那样。”
弟弟说:“我又不是团员。”
焦克礼说:“不是团员,你要向团员看齐嘛!你嫂子人家还不是团员呢,人家啥工作不先进!”
弟弟妹妹同时叫起来了:“哟,哟,当着人夸媳妇,没羞,没羞!”
焦克礼说:“‘没羞’什么?队长要坚持原则,赏罚严明,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你们说对不对?”又冲着妹妹说:“你呢,这会儿好好念书,将来好学习人家淑红姐。”
妹妹说:“我有人家淑红姐个儿大呀!”
焦克礼“哈哈”地笑了:“又不是卖东西,让你来这儿比个儿?要学习人家热爱农村那份心。”
妹妹一歪脑袋说:“这还用你说。我长大了,还要当拖拉机手哪!”
弟弟说妹妹:“还当拖拉机手哪,天一黑连门都不敢出,拖拉机全是晚上耕地,你去哭鼻子吧。”
妹妹说弟弟:“你,你,你才哭鼻子!你想当电工,又问人家电灯使什么油?丢人去吧!”
焦克礼拦住他们说:“看看,还没有开台行动,先闹内部不团结了。”又赶忙催促妈妈:“妈,这回轮到您,没意见了吧?”
妈妈说:“不用你嘱咐,我什么都知道。先头做得不周到,往后周到点儿;不光是因为你当了队长,从根上说,咱们家是贫农。”
焦克礼赞佩妈妈这句话,拍着大腿说:“嗨,还是妈的觉悟性高!”
妈妈是个最和善的妈妈。年轻的时候,她就是个有名儿“安稳”的媳妇;焦田在家的时候,她是贤妻,这会儿是良母;不要说对儿媳妇,就是对儿女,都没有发过脾气。她看了儿子一眼说:“你爸爸在村里当支书那会儿,东山坞的事儿在我心里装着多一半儿,上边有什么指示,贯彻到村里有什么阻挡,谁赞成,谁反对,我全知道个八九;他推不下去的事儿,我能干的,总是抢着干,我还替他搞宣传动员哪!从打他一调出去,我对公家事儿操心不多了。麦子黄了这程子,村子里这么一闹腾,我心里边也揪揪着。我看见人家福奶奶、喜老头直往头奔,直给干部帮忙,心里怪愧得慌。我就想:这天下是咱们穷人闯出来的,如今还没有安宁,不能够吃清粮抱轻柱,任什么不管,还不到蹲在屋里养老过日子的时候。你当队长,我没说的。不管代理还是正式的,搁在哪儿,就得站在哪儿。站就得站直点儿,不能歪着,不能偏着,也不能弯弯着。有长春你表兄,有百仲你大叔,他们头边领着,我也放心。多闯闯多练练也有好处。就是有一点我得嘱咐嘱咐你:你得把那股子野马倔驴的性子收收……”
焦克礼说:“您不说,我也觉着这一点了。”
妈妈继续说:“咱们当的是干部,不是当人家的老爷,也不是为升官发财,不是为得仨贪俩,要为那个,我就不让你当了;好好劳动,一家子仨半劳力,谁也比不上。为的是让你给大伙儿效点力儿。”
妹妹说:“这叫为人民服务。”
弟弟说:“不是为人民币服务。”
妈妈说:“千万别像连福你叔那样,跟几个中农户打连连,面子软,手心黏,里外不分,远近不看;学滑了,学懒了,学馋了,末后了,连屁股都坐到人家那边去了!马老四提起他来就伤心,所有的穷人都觉着脸上无光。我可不希望有这么一个儿子!”
妈妈这句话,很有劲地碰在焦克礼的心上了,就说:“妈呀,您不光觉悟性高,政治水平还不低哪!告诉您个底吧:您这个儿子,永远都不会像他那样!”
接着,妈妈又把儿子、闺女和媳妇挨个嘱咐一遍。她说的意思跟焦克礼刚才说的差不离儿,可是听话儿的人全都心服口服。
焦克礼说:“看样子,我的威信不行呀!妈,您主持这个会吧,我要走啦!”说着,丢下饭碗跳下炕。
玉珍说:“把这碗粥吃了再走哇。”
焦克礼说:“让人家把饭吃完了,在会场等我呀?你替我打扫了吧。”说着,把半碗粥倒在媳妇碗里了。
玉珍瞪他一眼说:“多不讲卫生!”
焦克礼从吊竿上拉下一件洗得白净净的布衫,往肩上一披,就走出家门,先找喜老头,好一块儿去开会。
赶早集的人都走了,没有赶集去的人家正在吃饭;街道上连孩子都不见,显得十分清静。
只有一个人,赶集没早走,饭也没早吃,为了新队长上任的第一个会议,他走了半条街,专找几个中农户,简单地谈了几句重要话;这会儿,他刚跟喜老头碰了面,从狮子院走出来,在胡同口遇上了焦克礼。
焦克礼老远就高兴地喊:“支书!”
萧长春站住了,朝焦克礼微笑着、打量着;那笑容和眼神里,隐藏着多少深情厚谊呀!
焦克礼跑到跟前说:“我还当你赶集走了哪!”
萧长春说:“我马上就走。”
“别呀,我们要开会了!”
“开队会还得让支书替你吗?”
“你就是在旁边站着,也给我壮胆呀!”
“不要怕,开不出乱子来;万一出了乱子,回来我替你收场。”
焦克礼见萧长春没有留下来的意思,也不好再勉强。
萧长春对这个新手,既没有指点什么,连嘱咐一句什么都没有,说了声“回头见”,就走了。
焦克礼又急忙往狮子院走。正巧碰见喜老头从大门道里走出来。
喜老头也经过一番打扮:新洗的裤褂、腿带,还穿着一双新布鞋;换了新拐杖,背着上马子。
“嘻,喜爷爷,打扮上了。”
“你不是也打扮上了吗?”
“我扶着您,在沟里碾子那儿开。”
“我不参加会了,我有个任务,得去赶集。你就按着咱爷俩昨晚上商量的那样做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