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那个小闺女还是按着原来的孙姓,起了个名儿叫桂英。胖掌柜喜欢这个白拣来的闺女,给她吃,给她花,给她穿戴,一切全都由着她的性子办。孙桂英十三周岁那年,她妈得了伤寒症。有一天下大雨,妈在北屋发高烧,孙桂英到前边汤锅房里去煎药。后爹正在那儿煺猪毛。这个老牲口,带着两手猪血,抓住了小小的孙桂英,把她强奸了。不久,后爹那个先头老婆撂下的儿子,一个吃喝嫖赌的浪荡汉,也奸污了孙桂英……

孙桂英十五岁那年,出落得一表人才,搽脂抹粉会打扮,像一朵妖艳的花。她学会了好多本领,能说会道,一手好针线;家里开宝局,她端茶递水,后来还能插上一手;不光赢了钱,也赢得许多轻浮青年们的迷恋……

以后的时代变了,孙桂英也糊里糊涂、不知不觉地跟着变化了。可恶的胖掌柜一伸腿,妈妈改嫁到森林,她也跑到区政府跟霸占她的后爹的儿子离了婚,又糊糊涂涂地跟东山坞的马连福成了两口子……

孙桂英生活在激荡的长河里,可是她没有追波逐浪,却躲进一块死水坑里,用尽心思来追求“欢乐”和“幸福”。她没有感到自己可悲,有时候苦恼也是暂时的,遇着一点点由着她的心意的事情,就可以使她满足,就可以得意忘形。

这几天,她正在“欢乐”,什么事儿引起她欢乐,她不知道,反正她很欢乐……

马凤兰抱着一团衣裳,扭扭地走过来了,老远就喊叫起来:“哟,我还当你颠啦!”

孙桂英扭过头来说:“我没洗完,干吗走哇。”

“我看你们家里去个串门的呀!”

“瞎胡说!”

“嗨,真的,我刚要下坎子,就见一个人推开你家的门进去了。”

“糟糕!听见货郎鼓响,我就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了,还忘了锁门。你看见是谁呀?”

“我光瞧着个背影,好像是萧支书!”

“去你的吧!”

“嘿,你们不是约会好了,傍晚碰头吗?”

孙桂英用手撩着水泼马凤兰,说:“狗嘴吐不出象牙来!一句正经的都没有。你这一套都是跟马主任学的吧?”

马凤兰一边躲闪一边说:“得了,得了,算我瞎说。其实我也没瞧准,看那个派头,那风流的架势好像是他。不信,你回去看看,反正进去个人得了呗!”

孙桂英心里狐狐疑疑的,听马凤兰说的有鼻子有眼儿,也就信了。她想:这会马连福没在家,来了客把人家晾在院子里多不合适;要真是萧长春,更应当热乎点了,还是回去看看吧。她想到这儿,赶紧把衣裳拧了拧,把没洗的和洗过的,一件一件都拣到花瓷盆子里,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儿,一边说:“我去看看,要是没这档子事儿,瞧我回来整你不,你就活个结实点儿吧!”说着,端起盆子就要走。

马凤兰把衣裳往草地上一扔,追过来说:“别走,我还有句话儿要跟你讲哪!”

孙桂英停住,笑着说:“有话说,有屁放!”

马凤兰却拿出一脸正经的架势说:“桂英啊,别闹着玩了,我跟你说说正事儿。”

孙桂英瞥她一眼,说:“谁跟你说歪事了!”

马凤兰朝孙桂英跟前凑凑,又左右看看,压低嗓门说:“我本来想趁这闲空,这河边上又没有旁的人,跟你好好地摆摆;家里还有客等你,我就用不着费时间绕弯子了,咱们就挑水扁担进屋——直出直入!”

孙桂英说:“人家还急着走哪,你别卖狗皮膏药了行不行呀?”

马凤兰说:“按理说,我也用不着绕,你是谁,我是谁,你有谁,我有谁?你嫁到东山坞这几年,表姨没有疼过你,热过你,没有亲过你,近过你;可我的心你知道,我没拿你当外人,把你看成我的亲妹子,这一点,你总有个体会吧?”

孙桂英见人家的确有正经事要说,也就正经起来,而马凤兰这几句话,把她这个心肠软的人也说得怪热乎。就说:“我也不是三岁两岁的娃,不知道好歹,你对我怎么着,我还不清楚吗?我也没把你当外人看呀!”

马凤兰说:“这句话全有了。咱娘俩是过心的人,没有不说的话儿,说轻了说重了,你都别放在心上。”

孙桂英说:“我是个直肠子人,搁不得好,也搁不得坏,不管什么,我也不会记在心上。”

马凤兰说:“你呀,别看透亮杯似的,没心眼儿。我也没心眼儿,可是呢,比你经的事儿多,见的人多,跟你表姨夫这几年,也学了一点儿看人心、观事态的眼力。不是我夸海口,我这一点比你强。”

孙桂英笑笑说:“嘴说不绕弯子,又绕起来了。”

马凤兰也陪着一笑,声音压得更低了:“我问你,你说萧支书是好人还是坏人?”

孙桂英马上回答:“当然是好人啦!我见的人没你多,可是,把我见过的划拉到一堆儿比比,我还没有见过比他再好的人!”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不是说,实在。”

“是实在的,他是个好人,长得好,待你也好。有一件,你可别忘了,他是个好男人,再好,他也是个男的;他每天吃的是五谷杂粮,不是喝圣水、钻古洞修行的,他跟旁的男人没什么两样儿!”

孙桂英眨了眨眼睛:“我不懂你这是什么话?”

马凤兰叹息一声:“唉,直说吧,他在你身上打了主意!”

孙桂英连忙摇头:“不会,不会,他绝不是那种人!”

马凤兰拍着手说:“嘘!旁观者清,这种事儿,还能瞒过人去呀!再直说吧,你对他也动心了!”

孙桂英急了:“瞎说,瞎说,没这八宗事儿!”

“你急什么,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咱们娘俩,又没旁人,这儿说,这儿了;说透了,我还能帮你拿拿主意呀!掏心窝子说,你对他真没这种意思吗?”

孙桂英低下头来,用脚尖儿蹚着地上的青草。过一会儿,才语调低沉地说:“掏心窝子说,我喜爱他,我要是个男的,我就跟他磕头拜把兄弟。他像河水一样清白,好像钢铁一样硬朗,我敬着他。越跟他一块儿呆的多,说的多,越觉着他可敬,我越不能长邪心。我不敢长邪心,也不应当长邪心!就是这样,一句假的都没有!”

马凤兰在孙桂英的脸上瞥了一眼,说:“这样当然好。怕的就是,这份儿邪心,你不长,人家长呀!咱们娘俩过心,我才跟你说,说了是为着让你小心一点儿。你可要知道,这件事情,只要你这头一收不住缰绳,就算套上了。记得,前几天我跟你说过一回,那会儿我就看出一点儿苗头来了。”说着,笑笑,“行了,这儿说,这儿了,快回去看看吧。”

孙桂英忽忽悠悠地往回走。她的脚步沉重,手里的花瓷盆几次都差一点儿滑下来;上了坎子,来到家门口,抬头一看,院门照旧虚掩着;推门进来,院子里根本没有客。她心里想:大概是人家见没人走了。她又进了屋,放下盆子,忽见柜上放着一个绿卷儿,拿过来一看,是一条毛巾——正是她刚才想在货郎担子上买的那一条——她呆住了,胸口突突地跳,抖落开看看,一点不错,正是那一条,绿地儿、两头印着两枝梅花……

她慌慌张张地往外跑。

这时候,太阳已经把院子里的最后一片光亮收走了,习习的凉风吹拂过来。

门声一响,她的丈夫马连福抱着孩子,乐呵呵地走进屋里:“喂,还没点火做饭呀?”

孙桂英慌忙把毛巾往衣襟底下一塞,满脸堆笑地应着:“就做,就做,我洗衣裳去啦,刚回来……”

赌场之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