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稼人吃完了早饭,太阳就升高了。
寨子上粉的、蓝的喇叭花迎着太阳开放,绿叶子上的露珠儿滚落到地上;小蜜蜂迎着太阳飞舞,那抖动着的、透明的小翅膀,也抹上了光亮。
焦淑红顺着寨子根,疾步地往北走着,忽听寨子那边有人打口哨,还有洋铁桶的铁环“吱吱”响,就停住了,扯着那纠缠在一块儿的喇叭花蔓子,扒开密密的秫秸秆儿,探头一看,那边走着的正是她要找的那个韩小乐。
十九岁的小伙子,光着脊梁,裤腰带勒得紧紧的,小肚子好像一面鼓。他挑着水桶,正往官井沿那边走。
“喂,小乐,你怎么没挑泥去呀?”
韩小乐转过身来,找了半天才找到那藏在万绿丛中的一张红扑扑的脸,就说:“给喜爷爷挑两趟水,挑完了这一趟我就去。”
焦淑红说:“过来,过来,我跟你说一件顶重要顶重要的事儿。”
韩小乐走到寨子跟前。
焦淑红使劲儿扒着寨子,差不多把整个脑袋都伸了过来,非常严肃地说:“小乐,党支部准备交给你一个非常重要也非常艰巨的工作,你一定得接受,也一定得做好!”
韩小乐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很奇怪,就笑着说:“嗨,什么事儿这么重要,又这么艰巨呀?你说吧。”
焦淑红说:“你知道不知道,马立本是个根本不要社会主义的人,甘心情愿要当狗腿子!”
韩小乐说:“那还用说,他早就跟地主一个心眼儿了。”
焦淑红说:“会计的大权不能总让他把着,领导决定马上撤了他。”
韩小乐说:“好,我双手拥护!”
焦淑红看了韩小乐一眼说:“撤了他,就得选一个合适可靠的人去接班儿,领导上想来想去,决定让你干!”
韩小乐眨了眨眼说:“这可得好好想想。我过去干了二十天就下来了,再接过来,能行吗?”
焦淑红又着急地说:“怎么不行?你可不能推三挡四的,给咱们团支部丢人!告诉你,这差事是革命交给我们的,谁要不坚决接受,就是……哼,反正得接受!”
韩小乐见焦淑红急赤白脸,好像要吵架的样子,赶忙说:“你急什么呀!我说不接受了吗?你说我行,我就干。”
焦淑红乐了:“嗳,这还差不离儿!就算定了啊!等贫下中农代表会一通过,你就接手!还要当着支书和百仲大叔的面,说几句最有劲儿的保证话儿。你先写个提纲,多列上它几条儿,回头我看看,帮你措措词儿。这回要让群众知道,咱团员都是好样儿的,都是党的好助手,嘿!”她说着,那红脸蛋涨得更加红了。
韩小乐的脸上却一点儿笑模样都没有,又说:“淑红姐,我干是干,可是,我还有个要求。”
焦淑红问:“什么要求?可不许讲价钱!”
韩小乐说:“等大秋后我再接手行不行呀?”
焦淑红又把脸绷起来了,心想:闹了半天,一个是硬的,一个是软的呀!就问:“为什么要等秋后?”
“我的算盘不行。”
“你不会学吗!算盘有什么了不起。”
“我一定加油快学。”
“多少时间学会?”
“过了麦收吧。”
“这可不行,一天都不能让坏人把持着账本子了!”
韩小乐又眨巴着眼问:“麦收后要是不行,顶少也得给我半个月吧?”见焦淑红直摇头,又说,“你给我说个日子试试!”
焦淑红伸出三个手指头。
韩小乐吃一惊:“什么,三天就学会打算盘呀?”
焦淑红说:“小乐呀!你没听支书说吗,新的运动、新的斗争说话就到跟前了,一时片刻都是金子呀!哪能等你在那儿磨蹭呀!拿出点青年人的气魄来,克服困难,鼓足劲头,三天学会它!”
韩小乐说:“哪有这么快的呀!这几年光顾干活儿,不要说珠算,连字儿都扔了……”
焦淑红说:“学啥样,算啥样,往后再一边工作一边学。没有爬不上的山,也没有过不去的河,怕什么!”
韩小乐又想了想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儿呀!这一回要是再干不好,干脆就不干,要干就得干好,要不更丢人了。淑红姐,你到家等我去吧。我挑水回来,咱俩好好商量商量,行不行呀?”
焦淑红说:“快着点。我还等着挑泥去哪!”说完,就气鼓鼓地朝狮子院走来了。
萧长春已经比焦淑红早几步来到了狮子院。
这一段时间里,年轻的支部书记养成一个习惯,不论要决定什么事情,在开始之前,总要找找喜老头、马老四这几个上年纪的人聊一聊;只有听到了他们的意见,他搞起工作才感到踏实。
萧长春上了台阶,刚想伸手推门,大门就“吱吜”一声打开了。
走出来的是三个背着书包的小孩子,他们每个人的脖上都戴着一条鲜红鲜红的红领巾。见萧长春进来,不约而同地行了个队礼,又笑嘻嘻地跳着蹦着跑了。
萧长春穿过大门道,直奔二门,一股子很浓烈的花香扑鼻子;接着,眼前又出现一片锦绣的天地:那满树盛开的紫丁香,穿成长串的黄银翘,披散着枝条的夹竹桃,好像冒着火苗儿似的月季花,还有墙角下背阴地方碧玉簪的大叶子,窗台上大盆小盆里的青苗嫩芽,把个小院子装得满满当当,除了那条用小石子嵌成图案的小甬路,再也没有插脚的地方了。
一夜没有睡好觉的萧长春,立刻感到精神一振,那英俊的脸上闪起了光彩。他被这美妙的景致迷住了。
喜老头那只被锤凿磨得又粗又壮的大手,操着一把小小的剪刀,正给一棵桂花剪修枝条;剪一下子,蹲下瞧瞧,站着看看,剪一下子,又偏着头看看,再正着头瞧瞧,非常的认真。
老太太也在一旁不声不响地给一畦草本的小花苗松土。
萧长春不忍心打搅他们了,却又忍不住地赞叹一声:“真美呀!”
喜老头扭脸一看,得意地笑了,说:“美吧?事遂人愿,让它美,它就得美;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上全是心血呀!”
萧长春走过来,左看右瞧,又赞叹一声:“嘿,您的手艺真不赖哪!”
喜老头说:“差远啦!半路出家,总不如人家养一辈子花的人。就是有这份儿兴致。眼看着一棵小苗儿出土、放叶、开花、结果,嘿,真是有意思极啦!养花草不花心血不行,没耐性不行,不摸透每一种花草的脾气也不行,跟培养人是一样的道理。”说着,放下剪刀,搓了搓手掌,摸出了烟袋,又看了萧长春一眼,说:“我估摸着你早就得找我来。克礼这小子,昨儿个黑夜找你告我的状了吧?你倒沉得住气。我当是你听到信儿就要敲我的门来哪!”
萧长春笑着说:“您能沉住气,我当然也能沉住了。”他卷了一支烟抽着,又说:“我跟百仲大舅又研究了一阵子,看情形,地主这个活动,跟王书记介绍的那个情况有点关系,起码是互通情报哪。”
喜老头说:“你看得准。马小辫这家伙一肚子脓水,早憋得要胀破肚皮了,黑夜白日削脑袋,削得尖尖的,好找空子往里钻,往外泄。我看他是要出动了。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萧长春说:“我就是找您说这个事儿来的。”于是,他把他们打算安排新干部和开会总结经验教训、制定以后的行动计划等等,跟喜老头说了一遍,又问:“您给出点主意,看看我们这个打算行不行呀?”
喜老头抽了几口烟,眨着眼,闷了会儿才开口说:“一队的事儿当然难办,一队有些人家脑袋也是不大好剃的。话说回来,越是难办,咱们越要办,越应当生着法儿把它办好。这个队还不该从根上整整吗!要我看呢,只要是脚跟能站稳的人,也容易对付。你们想从工地上把谁抽回来呀?”
萧长春说:“咱们就地取材,从青年里边挑一个干,怎么样?”
喜老头看了萧长春一眼说:“咦,你倒挺会想!挑谁呢,你们看准了没有?”
“焦克礼,您看行不?”
“克礼嘛,嗯,是一把手,看那苗头倒像个有出息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