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萧老大在屋里问:“回来啦?”

焦克礼说:“是我。大姑夫,支书呢?”

萧老大说:“他跟百仲、淑红他们到乡里开会去了;撂下粥碗走的,也该回来啦!”

焦克礼一听,觉着事情糟糕了,就急忙往回转。他跑到马之悦家门前,跟韩小乐一说,两个人一块儿着开了急。

韩小乐说:“我有办法啦,找喜爷爷去!”

焦克礼说:“嘘,我当你有什么高招儿!找喜爷爷,他又不是干部,能有什么办法,就是有办法,也当不了家呀!”

韩小乐说:“怎么也比咱们俩在这儿瞎着急强啊!”说完,就穿进小胡同,朝北跑了。

韩小乐在马小辫家门前的那棵枣树下边找到了喜老头,这般如此地说了一遍。

喜老头听罢,转身就走。

韩小乐一边追着一边问:“喜爷爷,您有主意没有哇?有,您能当家吗?”

喜老头没吭声,只是匆匆地朝前走。他的脚步是那么稳健,那么快当,像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

韩小乐见老人家不吭声,着急地说:“喜爷爷,我还没跟您说清楚哪,您别走。萧支书和百仲大叔都没在家,没个主事的人,这可怎么办呀?”

喜老头还是不说话,脚步更加快了,几乎把个年轻人甩在后边;一直走到胡同口,看到马之悦那个黑洞洞的门道了,他才收住步,晃了几下,差点儿坐在地上。他一咬牙,又直竖竖地站稳了。他说:“先把克礼叫来。”

焦克礼没等叫,就凑上来了,嘟嘟囔囔地说:“哎呀,还磨蹭哪,一会儿人家把事儿全办完啦!”

喜老头看看两个年轻人。真的,村里主大事的干部全都没有在家,眼下,事到临头,就得马上决定出办法来;而且,这件事情并非小可,左了右了,都会给村里的斗争带来困难。老人家想:两个没有经过人世波折的年轻人,全看着自己啦!

两个年轻人见喜老头迟迟地不发话,一个着急,一个失望。唉,这会儿,他们才知道,离开个主事的领导真不行啊!

喜老头终于开口了:“没领导不要紧,就咱们三个人当家呗!咱们马上商量,怎么办?”

焦克礼说:“我主张马上敲门,来个追根问底!”

韩小乐说:“我看哪,一敲门,人家准得把人藏起来。”

喜老头看看韩小乐,又看看焦克礼:“办事儿得看准、拿稳、干狠哪!”

焦克礼说:“叫门不好,咱们跳墙进去!”

喜老头说:“进去了怎么办呢?他们干的坏事儿,既不是杀,也不是烧,全在脑袋里装着。他说来串串门儿,你砸开他的脑袋呀?”

两个年轻人给问的直眨巴眼。

喜老头又把胸脯子一挺说:“不用急,这全是小事一宗,好办。我说呀,克礼、小乐,你们俩,一个朝后退退,退到南坎子边上,远远地朝这边看着就行了;一个马上到乡里找长春,悄悄地跟他说一说……”

两个小伙子急了:“怎么叫我们退呀?”

喜老头说:“有我一个人就行了。”

韩小乐说:“不行,闹起来,你对付不了。”

焦克礼说:“就是动嘴,马之悦也够您胡噜的!”

喜老头说:“行。我们跟他们既不动手,也不动嘴,就在门口等着,等着马小辫出来。”

两个人都纳闷了。

喜老头说:“眼下不要捉他,捉住不顶用;也不到讲理的时刻。马之悦跟地主马小辫暗地里勾搭的事儿,谁心里都知道,可惜总是光有影子,让马凤兰给当隐身草,咱们不摸实底,他不承认,咱们也就没办法整治他。这回正好给他记上一笔账。只要记上这笔账,就够了。他要是再胡闹什么事儿,就能拿这个作判断,拿这个跟他讲理。别的咱们全不要。为什么呢?马小辫黑更半夜地亲自出马,说明马志新那小子没有来,说明他们正在串通哪;这会儿就抓他不上算,得让他把尾巴往外边多露出一点儿来。你们说我这话在理不?”

焦克礼忍不住地问:“不声不响地放跑了他,要是放出错来怎么办?谁负这个责任?”

喜老头说:“跑了和尚还跑了寺吗?缰绳头在咱们手里牵着哪!我看他小子能尥多高的蹶子!这个责任我负了!还有句话,我不喊,你们谁也不许动!”

焦克礼又急又气,又没有办法。他想:跟这个老头子在这儿瞎磨时间,不如赶快到乡里找萧长春,就再没说什么,转身跑了。

韩小乐也不赞成,可是他更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服从。

喜老头一个人稳稳当当地走到黑漆门前边,蹲在墙角不动了。

过了一袋烟的工夫,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大门“吱吜”一声打开了,伸出一颗脑袋,左右瞧瞧。

喜老头根本没动,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那个人退了进去,掩上了门;一会儿,门打开了,又出来一个人。

喜老头蹿了上去:“马小辫,你跑到这儿来了!”

原来,头一个出来的是探道的马凤兰,第二个出来的才是马小辫。

马小辫倒退不迭,手腕子已经被抓住了:“喜老头,喜老头,我,我没干坏事儿,我串串门儿……”

“我没说你干坏事儿,你怎么先承认啦?”

马凤兰慌得浑身发抖:“我大伯是来串门,看看我。”

喜老头说:“他是从你们家出来的,对吧?”

马之悦从后边赶出来了,压住惊慌,装模作样地说:“怎么回事儿?嗬,喜老头,还没歇着呀?”

喜老头说:“事情这么多,歇着还行。”

“屋里坐吧。”

“不啦。我都要睡了,听见马小辫家吵架,又瞧见他从后门朝外溜,怕出什么事儿,来给你这个副主任送个信儿。他在你这儿,当然保险了,我也就放心了。立本,你也在这儿呀?好,这我就更放心了。”

马之悦赔着笑脸说:“回去歇着吧。”又绷着脸对马小辫说:“你也回去吧。跟孩子们生气,说过去,闹过去,算了;清官难断家务事儿,你找凤兰,她有什么办法。回去吧。往后,不论有事儿没事儿,不许再迈我这门槛子!”

马小辫随机应变地说:“唉,他们俩总看我是吃闲饭的。说话就大热天了,连个短袖的褂子都不给我做,我一说,他们就跟我吵!唉,唉!”拖着“唉”声,赶忙逃跑。

喜老头说:“不早了吧?”

马之悦说:“快半夜了。”

喜老头说:“这么晚了?没事儿啦,我走啦!”说着就慢慢吞吞地往回走。

站在坎子上的韩小乐,一见地主跑了,喜老头也走了,急得不得了,可又不敢动窝。

门道里的马立本小声地对马之悦说:“我也得回去了,不看那伙子人又来找麻烦!”

马之悦说:“找什么麻烦?我家里不兴来个串门儿的了?”又扯了扯马立本的衣袖,扒着他的耳朵又朝北边指指说:“跟着,我在门里边等你!”

马凤兰“咣”的一声关了门,喊狗、叫鸡;马之悦也跟着咳嗽,故意把脚步放得很重。

马立本顺着墙根,傍着喜老头背影走。

喜老头仍然是慢慢吞吞地迈着步子;明知后边有人,也不回头看;上了台阶,推开门,又关上了……

马立本也连忙跟上台阶,扒着门缝瞧瞧,直到那里边的窗子上黑了灯,他才转回来。一挨近马之悦家的门口,那门就自动地开了。马之悦一把将他拉进院子,又关上了门。

马之悦问:“怎么样?”

马立本说:“回去就睡了。”

马之悦这才放下心,说:“只要他没有急火火地找姓萧的汇报,就是真的没看重这个事儿。你回去吧,一切照计而行!”

…………

再说焦克礼。小伙子怀着焦急、不满的心情,往大湾跑,刚过石桥不远,就碰上萧长春、韩百仲和焦淑红三个人开会回来了。他就一口气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还加了一句:“萧支书,咱们快点走吧,要不然,准得让这个糊涂老头子给捅个大娄子!”

焦淑红忍不住地皱着眉头说:“我还当他们怎么也得老实一程子,没想到越来越厉害了!”

韩百仲也气哼哼地说:“咱们这个东山坞不彻底治一治这伙子人不行了,一眨眼,就出他妈的新花样!”

萧长春看他们一眼,又想了想,说:“别急,咱们先到那儿看个结果再说!”

四个人急忙赶回村里,又顺着沟挨近了马之悦家门口。韩小乐看见人影子,也就跑下来了。

韩小乐把刚才焦克礼走后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也加了一句:“真是怪事儿,这么重要的问题,喜爷爷一句硬话都没有说,就这么和和气气地解决了!”

韩百仲一听放走了马小辫,也有点儿着急了,搓着手说:“唉,这……”

萧长春拍着韩百仲的肩头说:“喜老头这个事儿办得很好。摸到了线索,抓住了把柄,又没有打草惊蛇,高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