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儿子听出是他那个缺德的爸爸喊叫,没动窝,训斥道:“黑更半夜的,你是喊叫什么呀?”

媳妇也发怒地嘟囔一声:“又发疯啦!”

马小辫又敲着窗子说:“共产党要垮台了!”

一说出这句话,他自己的眼前,忽地闪起一道金光。哎呀,这是多么好听的话呀!倒退五分钟,他只能这样做梦,只能在心里边咒骂,你就是打死他,也不敢让这几个字儿出口哇!

屋里的两个年轻人又被吓了一跳。

马志德“噌”地坐了起来:“你说什么?我看你是找死了!”

李秀敏也跟着坐起:“真是,真是活够了。”

马小辫更发狠地敲着窗子:“他妈的,你们睁开眼看看,志新来信了,他寄来的喜信儿,没错儿!你们看呀!”他把手里的信纸搓的沙沙响。

小两口低声嘀咕了几句,又摸着穿上了衣裳,一个划火点灯,一个下炕开门。

马小辫听到里边拉门插关的声音,心急如火等不及,一使劲儿挤进来了。他把信在儿子的眼前一晃,说:“你看,你看,是真是假,是假是真?嘿嘿,总算熬到这一天了,熬到这一天了!”

马志德二十三四岁,比他这个地主爸爸高半头,瘦长瘦长的个儿。他这会儿,皱着眉头,眨着眼睛,带着一种又怨又气又怕,外加一点儿无可奈何的神情,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望着那两页信纸在他眼前摇动。

李秀敏比男人大三岁。“女大三,抱金砖”,为取这个吉利,马小辫就给儿子说了这么一个大媳妇。她十六岁过门,已经在马家熬了快十个年头的委屈日子。她怒气冲冲地坐在炕上,不说也不动。

马小辫没有把信递给儿子,只是停住摇晃,在儿子眼前展开了。

马志德端过灯来,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先是一愣,跟着又皱起眉头。

马小辫在一旁指指点点,忍不住兴奋地说:“擦擦眼睛看看吧,是真是假呀?整天价跟我找气生,怨我死不回头,不老实,我凭什么回头,我凭什么老实呀?还记得我怎么对你们说吧!你们大逆不孝,不信我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老子眼里有水!”

马志德摇摇头说:“不会的,不会的,我看志新这些话靠不住。爸爸,你还是老实呆着吧,爱干你就干点儿,不爱干,就屋里猫着,别总是心里不出好气儿了,人得看潮流……”

马小辫气死了,把信一收,骂道:“滚你妈的蛋吧!让人家的迷魂汤把你给灌糊涂啦!你小子有点心肝没有,啊?”

李秀敏见男人被骂的脖子直粗,更加不高兴了,往炕沿边挪挪,说:“黑更半夜,睡挺好的觉,你这是要干什么?不兴让别人过一会儿安定日子呀?你……”

马小辫又冲着媳妇骂:“放屁去吧,这里边没你的事儿!你他妈的胳膊肘儿往外扭,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他妈的嫌我们这个,嫌我们那个,还说跟我们背了黑锅,就不说你是个穷命鬼!到时候,你快走你的,趴在地下磕头都不要你……”

李秀敏急了:“你满嘴喷的什么粪?走,咱们街上说去!”说着,下地要揪扯马小辫。

马小辫一边退着,一边跺着脚朝儿子骂:“志德,你个软巴骨,我没给你做手来,你不兴给她几下子,你哪辈子没见过娘们呀!”

马志德被闹得满心冒火,又怕又急,只好当中拦挡,小声地说:“你们喊叫什么?你们吃饱了撑的,不让别人活了?”

李秀敏哭着说:“不行,我可受够了,不说出个丁卯来,不行……”

马小辫也怕把事情闹大,一边朝外退着,一边骂:“妈的,不用美,变天以后要杀人,先拿你们这两个不忠不孝的狗杂种开头刀!”

李秀敏要追出去吵闹。

马志德一把拦住她,“嘭”的一声关了门。门板夹住了马小辫的脚后跟。

马小辫一边瘸着脚往北屋走,一边压着声音叫骂。他披上夹袄,正要再转出来,忽听前院的大门“嘭嘭”地响了起来。

“马志德,开门!”

“快开开呀!”

李秀敏停住哭啼,要去开门。

马志德把她按在炕上,小声央告:“别闹了,咱摊上这么一个家,这么一个老的,诸事全得忍着……”

李秀敏说:“我忍了快十年,我可忍不了啦!”

马志德说:“你不顾他,还得顾咱们哪!他不是人,对不住你,你总要替我想想呀!他总有个死的时候呀!”

李秀敏见男人为了难,心有点儿软了;加上外边门又敲的急,只好停住。

马志德心惊肉跳地穿过小小的院子,打开了大门。

门口外边站着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弯腰驼背,一脑袋雪白的头发,少的壮壮实实,浑身散着热腾腾的气息。他们每个人提着一根木棒,睁大眼睛,在马志德的身上打转转。

马志德手扶着门板,小心地打招呼:“喜爷爷,小乐哥,还没睡哪?”

韩小乐说:“谁家这么早就睡呀?”

喜老头不吭声,一仄身子进到门里,很有经验的直奔北房,见门关得紧紧的,又走到窗户跟前听了听。

马志德要跟过来。

韩小乐有意牵住他,好让喜老头看看究竟,就又问:“你们家又闹哄什么哪?”

马志德说:“没,没,他又犯病了。”

“他”这个字儿代表他爸爸马小辫。平时有事儿要说的时候,人背后他可以管马小辫叫声爸爸,当着人,从来是“他、他”的,“爸爸”这个词儿叫不出口。

韩小乐说:“犯病了,给他看看嘛!吵什么呀?”

马志德低着头说:“不用看,离死还远着哪!”

北房西屋,这会儿已经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喜老头看了看情形,听了听动静,转回来,对马志德说:“犯什么病啦,我估摸着,又犯了心病。志德呀,今前晌我怎么跟你说了,你得提高点觉悟性儿,别总是违着自己的心思当个傻孝子。年轻人嘛,眼前有阳关大道,别走邪的,那道儿越走越黑,到头来把自己也毁了。……”

李秀敏在炕上深深地叹了口气,又低声哭了。

马小辫在北房里既没搭腔,也没害怕,哼唧几声,暗暗一笑。他心里说:“穷小子,监视我几天吧,要不,你可就管不着啦,咱们得换换班了!”

等到前院的人道别、关门的时候,他就像一个疯子似的,从后门闯了出来,奔到野地,又绕到当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