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春起先喊叫大家静静,可是静不下来。他朝人群看看,见凑过来的社员都参加争论了,公开反对闹粮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敢讲话,他的心安定了。他想,让大家吵一吵,让闹事人在群众面前暴露暴露,让社员们更认得清楚一些,这是对大伙的教育,也是大伙儿参加斗争了,吵吧!
越吵越激烈,弯弯绕和马大炮两个人左右招架;到后来没话可讲了,马大炮还是没理搅理。弯弯绕想溜,可是,围着的社员不松口,马大炮也不罢休,只好顶着;要是有个地缝,他马上就会钻进去!
谁也没留神焦振丛是什么时候走的,也没留神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手里拿着一团猪毛绳,气冲冲地走到人群里。
这可吓坏了焦振茂。往日里,遇到争吵的事儿,他总是自动地当和事佬,可是今天,他没有勇气说别人,也没有勇气再提他那政策条文了。人们争吵半天,他只在一旁看着,听着,直到堂兄弟动了肝火,他才忍不住又当开说合人。他知道焦振丛平时虽然和气,不大惹事,一旦把他逼急了,倔脾气上来,庄稼火发作,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他手里拿着猪毛绳,这不是要打架,要拼命吗?就急忙上前,一把拉住焦振丛的胳膊,连声地说:“嗨,振丛,你这是干什么?咱们是代表,晚上开会,有什么话说不了。快,快消消气。”
焦振丛一使劲将焦振茂甩到一边,把手里的猪毛绳子背到身后,走到弯弯绕跟前,一手叉着腰,说道:“我说你饿不着,你承认不承认?”
弯弯绕火气还很冲:“你怎么知道我饿不着?我饿不着,你撑死了?噢,对啦,你赶大车,大概是贪污了牲口料,快把肚子撑破了,跑到这儿说硬话。”
马大炮一旁边插了句骂人的话:“对啦,吃牲口料撑的难受,跑这儿放屁来了!”
这两句污蔑人的话更给焦振丛的怒火上浇了油。他说:“你们说我贪污,谁把住我的手啦?”
弯弯绕说:“你说我有吃,你把住我的手了?”
焦振丛说:“巧啦,我就是把住你的手了。你不光把肚子撑破了,粮食多的家里院里盛不下,还往外运!”
弯弯绕一惊,嘴里说:“你胡说!”
焦振丛说:“你承认不承认吧?”
马大炮在一旁说:“焦振丛你别放狗屁好不好?”
焦振丛也骂了一句:“你才放狗屁!”
马大炮要动武的了:“你见他往外运粮食了吗?你说!”
焦振丛说:“见了,连你也在数。”
就在这个时候,弯弯绕发现焦振丛倒背的手里抓着一团猪毛绳,冷汗忽地从头上冒了出来。
马大炮举起了拳头:“你拿证据来!不拿出来,我要你的命!”
焦振丛冷冷一笑:“这个现成。”
弯弯绕这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绕好了,慌乱地往石头上一坐,说:“连升,算了吧,乡亲们都说咱们有吃,咱们就服从大多数,反正忍几天也就到了麦收,怎么不活呀!萧支书说农业社好,说咱们走死路,咱们这回走活路还不行吗?”
马大炮还是不依不饶,又往焦振丛身前逼近一步:“不行,你今天不说出个所以然来,老子不能饶了你。”
焦振茂和几个老头见他们要动手,又要上前拉架。萧长春已经看出这里边有故事,就拦住他们说:“别劝他们,有理有证,比空喊空叫管用。”又对焦振丛:“你有什么证据,就说出来,这可不是小事情,不能含含混混。振丛,你可得看着大伙,看着咱们农业社说话呀!”
焦振丛瞪着马大炮:“问他,是完不完吧?”
马大炮当是焦振丛吓唬人,现在叫真的他怕了,就一挺脖子说:“不完,你害怕了,害怕你刚才别放屁呀!”
弯弯绕给马大炮使眼色,马大炮不看他,直说又不行,急得牙都咬痛了,赶紧在焦振丛背后说:“我说振丛,算了吧,一庄的爷们,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什么过不去的。其实,我这个人就是小心缝儿;没吃的也不止我们一家两家,别人能忍,我们就不能忍吗?我的话可收回来了。”又对萧长春:“萧支书,刚才的话算我没说,你快劝开他们吧,打起来多不好看。”
萧长春逼着他问:“话说出算没说,你到底有吃没有吃呢?你们集伙要土地分红,喊缺粮食是什么用意,跟大伙说清楚了,才能算收回去!”
弯弯绕耷拉着脑袋,嘬着牙花子,怪难开口。
这时候,旁边的社员们也看出里边有奥妙之处,都往里挤,还嚷嚷着:
“不行,不行,说话不算数不行!”
“把支书提出的问题都回答出来,才算没事儿!”
萧长春指着社员们说:“瞧见没有,大伙儿不通过,群众要实里求实。”
弯弯绕见群情激愤,不说不行了,在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我留点救命粮,有,有吃!刚才是我故意闹。”
社员们轰的笑了。
对峙着的焦振丛和马大炮没有听清他们说什么。两个人从不同角度领会了这种哗笑。
焦振丛说:“乡亲们都知道我,我长这么大没有说过一句瞎话。”
马大炮说:“他是诬赖!快拿出证据来!”
韩百仲插进来说:“振丛,大伙都看着你,你是个实在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同着众人说一声,你怕什么呀?大伙全看着你哪!全听你一句话了!”
马大炮没理韩百仲,转向萧长春说:“你是支书,这些贫雇农都是你们依靠的,他们平白无故给好人栽赃,该怎么处置?”
不等萧长春说话,社员们又嚷开了:
“焦振丛不会诬赖你!焦振丛,你还包着躲着干什么,说呀!”
“焦振丛,不要怕,有什么说什么!说公理没错!”
焦振茂走到焦振丛背后,抱怨他:“你这个人活这么大,怎么越来越不踏实了,瞎说这个还行啊!快讲句软话算了。”
焦振丛被逼得没路走了,他心一横,手一抬把绳子举了起来:“这就是赃证!”
这一来,马大炮臭火了,刚才通红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焦振丛想,这件事儿想压下去是不行了。压下去,社员们不答应,自己白挨了骂,又好像说了谎话,也丢人了;反正已经扯破面皮了,一不做二不休,全抖搂出来得啦,就说:“昨天晚上,他们卖给奸商粮食了,有马大炮、弯弯绕,好几个!”他还是保留一点,没提马之悦,“从村南河边横头地那儿运过去的,这绳子是他们抬粮食口袋用的,丢下了。”
弯弯绕一阵慌乱过后,鼓着肚子要挣扎一下,就从石头上跳起来,瞪着眼珠子问焦振丛:“这就是赃证啊?那绳子是我打草丢的,你说我往外运粮食,你当时为什么没抓住我的手腕子?”
焦振丛被问住了。
萧长春听到这件事儿,很觉着意外,又是生气,又有几分高兴。他觉着这一下闹粮食的鬼计算揭底了,就说:“这好办,在哪运的,河边上准有脚印、口袋印儿,总得留下一点影子,马上查对一下,是虚是实,一下子就定准了。”
社员们都跳着脚喊起来:
“对,查查去!”
“咱们都去,顺着脚印儿追老窝去!”
马子怀在人群里,不言不语,心里气愤不平,这会儿,也站到呐喊的这些人一堆了。
焦振茂也忘了自己的顾忌,说:“对。百仲,咱俩去!”
马大炮和弯弯绕再也没有本事了,在人们大声吵嚷的声音里,一个蹲在地下,一个瘫在石头上,在烈日之下,他们像是两个半化的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