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弯绕这会儿没好气儿,总想刺人。他打断马斋的话说:“算了,你别跑到这儿来念牙疼咒。你口口声声说不怕,我就不信。你不怕,跑这儿找我们干什么呀,真是的!”
马斋说:“也不是说一点不怕,我是说我是无能为力。拿同利你来说,你不比我怕吗?哪件事儿跟你没关系?你说马主任往回缩,你哪?我告诉你,你要是缩回来呀,三岁的孩子也要来问你:怎么王书记一来你就老实了,没吃是假的吧?不是假的,不是假的你缩回来!”
这句话全有了,不是为了攻击弯弯绕,是给他献策。
…………
这一夜,所有在这个小院子坐过的人,都是很悲伤的。
马大炮两口子是悲伤的。串门的人走了之后,他们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马大炮冲着媳妇,冲着升起的月亮,骂天骂地,大发雷霆。
“他妈的,全都黑心了。入社那会儿怎么讲的?入吧,入吧,入了社对你们中农有好处。有他妈的屁好处!收来了,一个粒儿也不多给中农一点儿,还他妈的整人!”
把门虎笑嘻嘻地劝他:“小点声吧,让人家听见不好。”
马大炮拍着大腿说:“听见怎么着,听见才好哪!团结中农,团结中农,团结个蛋吧!光是拿不花钱的空话团结呀,光是给中农灌米汤呀!我要把人家麦子都占去,我也会给人家灌米汤。这样子就团结起来了?”
把门虎拉着他说:“快睡觉吧,不早啦,有话明天再说。走哇!”
马大炮推开她的手:“睡觉?我睡得着哇?一千多斤小麦扔在大河里了;扔在河里还听个响儿,这连响都听不见呀!”
把门虎说:“有人家有咱们,反正受害的也不是一家两家的事儿。”
马大炮说:“人家,人家谁都比咱们好受。那不正开会哪,明天又有你的米汤喝了。我算看透了。哄着秃老婆上了轿,就不由你了。日子长着哪,这一辈子要老是这样过下去,我受得了吗?受到哪儿是一站呀!”
把门虎小声说:“你不是说要什么鸣什么放的吗,到那天不就好了吗?”
马大炮说:“麦子全分了,全卖了,鸣放顶个毛用!再放出一桶米汤喝呀!”
把门虎说:“要是能改改章程,转年总要好一点儿,吃亏也就这一回了。”
马大炮长叹一声:“唉,妈的,说来,老是不来呀!要是来了鸣放,你瞧着,我要饶了他们才怪哪!”
把门虎说:“不管来不来,你还是小心点好,别总是敞开嘴不留个后门儿,等闹出事来,咱们可担不住。”
马大炮说:“马斋的话,反正我那罐子也碎了,不摔是碎片片,摔也是碎片片,一个样儿。你放心,摔还兴摔好。能闹出什么事儿来?昨天骂了他,他敢放屁没有?没事儿,他们怕中农,中农不跟他们玩了,他们这出戏就甭想唱,我是看透了!”
马斋来这儿,是专为给这几家起头闹的中农出谋划策怎么攻怎么守的,可惜这个马大炮似乎没有多往这边想。他悲伤的不是替别人,更想不到马斋这色的人比自己这色的人对眼前的事更热心,他悲伤他那一千多斤小麦,那黄黄的、鱼子儿似的小麦。假如没有人提出土地分红这码事儿,也难受,总是好一点儿;这么一提,他就认定那一千多斤小麦属于自己了,忽下子说不给了,怎么能不悲伤,怎么能不发火!
后来,把门虎强拉硬扯地把马大炮拖到屋里,按到炕上,他还是叫骂不休……
弯弯绕也是悲伤的。他回到家里,上了大门、二门,又按习惯把前院后院、东屋西屋、鸡窝猪圈都检点了一遍,就甩了鞋子,上炕睡了。
他能睡着吗?笑话!弯弯绕是个比马大炮心里搁事的人。别看他不吵,不闹,也不骂大街,他这会儿可比马大炮急。
他趴在炕上,下巴颏支在枕头上,眨巴着小眼睛,呼噜呼噜地抽着旱烟。苦涩的烟雾和混浊的灯光掺和在一块儿,在屋子里弥漫着。
孩子们睡了,瓦刀脸女人坐在炕里,就着放在窗台上那盏昏暗的小油灯择着棉花里的籽儿。这棉花是去年自留地里出产的,收了那么一点儿。他们不愿意送到乡里的轧花坊去弹,他们怕人家用坏的棉花换了他这好的,就这样用手把籽儿剜出去,绑个弓子弹弹,好歹总比让人家换了自己的强。这女人早就看出男人是满怀心事回来的。她不像把门虎那样管着男人,她要看男人的眼神,听男人的口气,顺着男人的心思说话、办事儿。
弯弯绕先盘算开六指马斋那套话。马斋的话不可不听,也不可全听。在弯弯绕看来,马之悦是不会轻易倒台的,上边更不会轻易把他撂倒。去年那宗事儿就是准儿。上边要根本信不住马之悦了,还能让他当副主任吗?还能把他放在党里边吗?再说,马之悦也没什么大错处让上边抓住,替地多的户办点事儿,说几句话儿,这是他们说的群众路线,等到那个大鸣大放来了,一算功过,马之悦的干部就算当稳了。当然啦,马之悦这一时占不了上风,对那些想多分麦子的户是不利的。为这一层,对了,是得给他搽点粉,撑点腰,不能让他一个人孤单单地跳去。
接着,弯弯绕又把正在开着的那个贫农、下中农会盘算一回。为什么要开这么一个会,不开群众大会?这个会上要嘀咕什么事儿呢?是要凑足了劲儿整中农呢,还是要大喊团结呢?从三件事儿看,整的意思不大。第一,王国忠一来,干部们不是趾高气扬,反倒好像更和气了,连那个爱发火的韩百仲都笑着说话儿了;他们到处找人谈心思,不光是找马老四这色的,还找马子怀和马大炮他哥哥、韩百安这色的。这哪像要整中农呢?第二,从干部对马连福的冷淡看,也不挂这个意思。一天了,找这个,找那个,根本没人找马连福,连这个名字儿都没人提,说明他们不想来硬的,也许是怕硬的。第三,这是个顶重要的根据:今天下午弯弯绕跟焦淑红发脾气的时候,韩百仲全听到了,他不追究这个,不揭短处,反而拉开了老关系,说明他还是想拉人,弯弯绕一提要参加他们那个会儿,他一点儿没费心思想,就答应了;要是商量整中农的事,他能让弯弯绕去参加会吗?能找上别的中农户也坐到那儿去吗?
…………
瓦刀脸见男人呼噜呼噜光抽烟不说话儿,就朝跟前凑凑,小声问:“你们不是要找几个人到会场上听听吗?没去?”
弯弯绕依旧盯着炕沿下边的黑影子,心不在焉地说:“乡里人在那儿,马主任又没话儿,去了不大好。”
瓦刀脸说:“韩百仲让你参加会,你去了就好了。”
弯弯绕说:“我孤单单的一个人去干什么!谁知道他们还找上焦振茂、马子怀这些人呀!”
瓦刀脸说:“要是听听,心里也就有底儿了。”
弯弯绕说:“不听我也有底儿。”
“怎么哪?”
“看这云彩风向,这个会是商量给咱们让步的事儿。你忘了,前年马主任说,县里什么干部跟党员们说过,想让中农跟贫农团结,该让步也让让步。这回看见咱们真火了,再整咱们,不就更火了。他们离开咱们不行啊!”
“这话倒对。焦庆媳妇说,过晌大脚焦二菊找她去了。焦二菊告诉她,干部们顶怕别人闹没吃。还说,只要焦庆媳妇不说没吃了,过了麦收,她送给焦庆媳妇二斗麦子……”
弯弯绕噌地爬起来,两眼闪光:“真的?真这么说了?”
瓦刀脸说:“真的,刚才在咱家门口焦庆媳妇亲口跟我说的。焦二菊还管她家孩子吃饭哪!”
弯弯绕闷了一会儿,说:“对,对,我没猜错,一定是乡里人指使了韩百仲,韩百仲又指使了他的娘们,这样做是收买人心哪!这是一套的事,跟他们找焦振茂、马子怀,串门磕头,是一套的!”
瓦刀脸附和着:“他们让你们闹怕了,要不哪舍得白给人家麦子,还跟人家说好话儿呀。”
弯弯绕又耷拉着脑袋闷了一会儿,心里边翻翻滚滚。这个意外的情报,对这个能绕的人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他觉得焦二菊要给焦庆家二斗麦子,不让焦庆家喊没吃这件事,非同小可。这里边的文章多了。
瓦刀脸说:“他们怕了,不就好了吗!”
弯弯绕摆摆手:“别忙,别忙,让我再想想,这里边有事儿,有事儿。”
他捏着手指头盘算了一阵儿,忽然,拍着膝盖头说:“好,好,是这么回事儿!”
瓦刀脸问:“又怎么回事儿呀?”
弯弯绕兴奋得脸上放光:“这事儿不是乡里那个姓王的指使的,是萧长春。对啦!他是专门拿咱们的日子当本钱朝上边买好的,他怕喊缺粮的事儿让乡里人知道底儿。这是堵焦庆家的嘴,这是收买人心哪!这个会,也是这种会,想让那边人多,心齐了,把咱们的嘴堵上,把咱们的事儿瞒过上边去。想的可真美呀!”他仰起脸,对着昏暗的窗户,“萧长春,你光堵焦庆家不行,你得堵我们哪!我这嘴大,二斗麦子可不行!我是二十五亩地,一亩一石,得二十五石!你怕让上边知道,我偏要给嚷嚷,我不嚷嚷,你会跟乡里人说我是假的。我就嚷嚷,看你怕不怕,我不图打鱼,还图混水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