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马之悦又回答说:“我也说不定什么时候开。”

弯弯绕两手一摊:“你这个副主任,连啥时候开会也说不一定,我看你什么也不用管了!”

这句话很有劲,像一颗子弹穿进马之悦的胸膛,使他感到一种难忍的疼痛。他眨巴着布满红丝的眼睛,瞧着这个小个子、蔫蔫呼呼的庄稼人,心里边翻上翻下。把这句话硬吃下去吧,马之悦受不了;跟弯弯绕干起来吧,他们在一条绳上拴着,得罪了他,事非小可:不光是他马之悦干的许多事情,弯弯绕都摸底,自己这个台架子也靠这种人支着,最主要的,伤了和气,就等于把他们往萧长春的怀抱里推了。萧长春他们正在那儿搞“团结中农”呀!于是,马之悦这么一想,记起“忍为贵、和为高”的古老格言,立刻变成了一副宽宏大度、和颜悦色的样子说:“什么时候开,还没有最后定,反正是要开的……”

弯弯绕并不让步:“我问问你,让我们闹腾了半天,这麦子到底怎么个分法呀?”

马之悦声音很微弱地说:“萧长春那边劲头挺大,势力也强,恐怕,不过……”

弯弯绕跺着脚:“嗨,你们光哄弄秃老婆上轿呀!我看透了,跟你们轰轰,连屌毛好处也摸不到!”说完,一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这个富裕中农,不光敢跟堂堂的马之悦说酸话,也敢站在马之悦面前发脾气了,等明天连韩百安也敢来欺负马之悦了!不行!马之悦什么也不顾了。他满脸充血,追到门口,可是,他的一条腿还没有迈出去,被后边的人一把拉住了衣裳襟儿。

拉住他的是马凤兰。这女人皱着两道秃眉毛,小声问:“你要干什么呀?”

马之悦怒气冲天地说:“我要揍他个狗日的!”

马凤兰笑了:“你呀,你怎么越活越回来啦?我看你该跟人家萧长春学学肚量了。”

马之悦愤愤地说:“不行,我得教训教训他!”

马凤兰说:“算了吧,不值得呀!”

“我长这么大没有受过这个,我受不了!”

“噢,马同利比萧长春还让你受不了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马凤兰小声说:“刚才我大伯还让我劝劝你,不管怎么样,要留得青山在。你这么干,不是糊涂啦!”

马之悦说:“他看我要倒台,也来欺负人了!”

马凤兰说:“这回你可看错了。不管怎么说,这些人是信服你的,靠着你的,要不然,马同利怎么不找萧长春打听消息,偏偏跑来找你呢?就算他真小瞧你了,你也该让让他,你离了他们,天下更坐不牢了。也得从你自己这边小心才是。看到没有,我大伯说的不错吧,不把权势揽在手里,让人家踩在脚底下,就会墙倒众人推,鼓破乱人捶呀!”

一句话,像拨灯棍似的把马之悦的心拨亮了。对,马之悦不能退却,不能倒下!自己还没有倒下,就有人这么对付自己了。真倒下了,那还得了!不能,自动给人家让了位子,让萧长春这班人得了势,马之悦由着人家摆布,那日子还有什么过头,活着还有什么味儿?气也气死了啊!没有权势,什么都没了,眼看人家随心所欲地摆布东山坞,这份气更难生呀!对弯弯绕这些人千万不能得罪,马之悦在东山坞能够站住脚,全靠他们保驾呀!周围这种人越多,自己的脚跟越牢,萧长春也就难以把马之悦打倒。对啦,要冷静,要清醒,要斗争,就要团结人。对弯弯绕、马大炮这些人不能放手,对马连福也不能放手。大鸣大放的日子就要来了,那会儿天下说不准成什么样呢,也许是马之悦时来运转的机会!……

他没有进屋,又朝外走。他的心情畅快了。甚至埋怨自己未免有些做贼心虚,自作惊慌。提按地分红的是马连福,骂了萧长春的也是马连福;萧长春告的应当是马连福,王国忠整的也应当是马连福。马之悦为什么偏往自己身上拉呢?看王国忠、萧长春的情绪,听他们的口气,他们并没有把马之悦完全看透,仅仅是怀疑,所以没根据想立刻把马之悦撂倒。马之悦要是先自动倒了,那可危险啦。得顶住!这会儿看,好形势是朝着萧长春那边转了,其实不要紧。只要不按土地分红,只要不给沟北边的人解决粮食问题,不论翻不翻粮食,不论整不整马连福,闹土地分红的户都得恨萧长春:是萧长春不愿意土地分红,使沟北的人少分了麦子;是萧长春搬来了上级,压服他们不准喊没吃的。好人还是马之悦。抓空子,看机会,做点收场式的工作,马之悦又可以进一步扩大影响啦!

他越想越美,越想越痛快,脸上放光了,脚步加快了,肩头又耸起来了。东山坞的街道,又像往时一样,在马之悦的脚下颤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