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喜老头说:“你呀,你就是直筒子。长春在这点上好像比你强。他也嫩呀,这么大的担子交给他,我整天替他担着心。”

韩百仲说:“您没我了解他,他能干。”

喜老头说:“能干是能干,还差着火候,经的事少哇。你们大伙可得多帮他出出劲儿呀。如今的工作不好搞,一个人再能,也不行啊。”

韩百仲点点头说:“那倒是。”

喜老头说:“众人捧柴火焰高,干革命工作得靠大伙儿。你忘了,马小辫过去多凶,不要说别人,我一迈这门槛子,两条腿还颤哪!那天你领着大伙进门一喊,吓得马小辫丢了魂儿,坐在太师椅子上,屁股都抬不起来了。没后边一群人跟着,你敢进这个门,你敢喊?后边没一群人,马小辫怕你?人多势众,谁都怕!要不,吃饱了,我要让小乐搀着我,到办公室找你们去。你们要胡闹,我就骂!你来了,更好,省着我去了。我还有个意见,你回去告诉长春:别光是空口说白话,干干脆脆,先把预分方案搞出来,把红榜贴出去。你一贴,不管什么样心思的人,全看见咱们的坚决性了,担心的,稳住了,害怕的,堵住了,……”

韩百仲说:“您这个主意很好,回去我就跟长春说说。”

老太太端进来一盆子白花花的面条。

喜老头说:“别急,用井水过过。小乐哪,让他提一桶来。”

老太太说:“他还在后院的树上坐着哪!”

喜老头说:“唉,这孩子多死心眼儿,我让他花插着看看就行了,大热的天,老在那儿呆着干什么呀!真是的。快叫他回来吧。”

老太太出去了。

韩百仲奇怪地问:“您让小乐看什么去了?”

喜老头反问一句:“你们光是应付人家胡闹,心里边没有转转呀?”

韩百仲没听明白。

喜老头低声说:“马小辫是个癞蛤蟆,好天气躲在墙角眨巴眼不敢动,一变天一落雨,他就活了。得盯着他点儿。他能老老实实地等到死了?没那日子。村里这事,八成是他的主谋。弯弯绕这会儿见到马小辫,不打招呼,也要龇牙笑笑。那人,眼皮可薄啦!”

韩小乐满头大汗地跑进来了,对喜老头说:“六指马斋来了两趟,先那趟没个屁大工夫就走了,后那趟跟马凤兰先后脚到的,呆好大工夫。刚才瘸老五又在门口转了一遭,没进去……”

喜老头对韩百仲说:“瞧瞧,村里一有事,这些家伙总是往一块儿凑,能有好主意呀?你们忙你们的去吧,马小辫归我们狮子院包了。我们四家轮流守着他,他敢动,我们就敢管!”

…………

韩百仲心情舒畅地离开了狮子院,他顺着墙根又往西边走一段。那边是马小辫眼下住的地方。他的前院跟狮子院隔一条小胡同,在狮子院登高一望,马小辫家里办什么事儿都能看清楚。喜老头的行动和那些话,给韩百仲很大启发。贫农、下中农会开完,就把地主富农们叫到一块儿,先敲敲棒子,让他们老老实实的。韩百仲训地主富农是有一套的,不光狠,还能镇人。

韩百仲也把福奶奶的话掂了一遍。在这个时候,把粮食搬出来晾着,让别人观看;做的多么坦然,多么有力量啊!这是对农业社的支持,这是在不用言语来反驳那些闹事儿的富裕中农呐!有这副硬骨头,还怕什么困难!

韩百仲现在要奔另一户。这一户也是他办初级社的老社员,是他的老丈人家。他刚要下坎,忽见马大炮跟弯弯绕在沟里边小声嘀咕什么,马大炮又小跑着追赶焦淑红和焦克礼,就停住了。

弯弯绕在家里歇晌的时候,就听有人说,干部们正通知开会。他心里挺乐。今天晚上只要是开群众会,不管你乡书记、县书记来,非闹他个天翻地覆不可!反正他们的粮食抖搂出去了,这回要来个赤膊上阵。别人想这样安安稳稳地把我毁了,那是办不到的;反正,你们不让我好过,你们也甭想好过!

马大炮把焦淑红和焦克礼两个人喊回来了。

马大炮问:“喂,淑红,吃过晚饭就开会吗?是先翻还是先开呀?”

焦淑红笑着说:“你这两个问题都没问到地方:晚上开的是贫下中农会,明天才开全体社员会;你问翻不翻呐,那是别人造谣,别自起矛盾,根本不翻!”

站在一边的弯弯绕傻眼了:“嗬,把我们中农开除了!好哇。我问你,我们还算不算社员?”

焦克礼一见这种人就气得想痛骂他们一顿。他忍住火说:“当然是社员了,你这话等于白问。”

马大炮说:“算社员为什么不让我开会?”

弯弯绕说:“对呀,把我们关在门外边是什么意思?”

焦淑红说:“会议有各种会议,党员会、团员会、干部会、代表会、社员会,可多啦,该谁参加谁参加,根本没有把谁关在门外边这宗事儿。”

这句话,把两个人说住了。

弯弯绕紧接着来第二下子:“好哇,不该我们参加不参加行。我问问你,我们没的吃,你们这个会管不管?”

焦淑红说:“谁家要是真没吃的,政府给救济,社里也给补助。”

马大炮拍着胸脯子说:“我哪?我算真算假,你们商量好了没有?”

焦淑红说:“是真的假不了,是假的真不了,是真是假,你们自己不比别人清楚哇!”

弯弯绕说:“真假全凭你们干部说了。我们的小命全在你们手心里攥着哇。”

焦克礼不耐烦了:“你们就等着会上评定吧。”

马大炮更急了:“评定?把我们关在大门外边,你们这一色人评定?”

弯弯绕跳着脚:“我们的牲口,我们的家具、土地全都交到社里了,我们这会儿是两手攥着空拳头,社里连吃饭都不管啦?”

焦淑红被气得满面通红,大声说:“你别胡说!你家牲口入社了,别人家的牲口没入社吗?入给谁了?入给咱们大伙了。入社的牲口给了你钱,入社的家具折了价,土地当然要归农业社集体种,地里长出庄稼你没分吗?怎么不管你吃饭啦?”

马大炮说:“同利叔说得对呀,我们把什么都交给你们社了,人也归了你们了!”

弯弯绕紧接话音:“可是我们人要饿死,你们不管,你们还给别人活路不?我找支书去,我吊死他家门口去!”

…………

韩百仲站在坎子上,这里的情形他全看见了,气得牙根发颤。他心里想:同样都是农民,都是干庄稼活的人,都是农业社的社员,跟刚才狮子院那些人比一比,多不一样啊!依靠贫农、下中农,这话真对呀。可是团结中农?老天,弯弯绕这家伙可怎么团结呢?

他从坎子上跳下来,压住心里的火,说:“同利、连升,你们想参加晚上的会议呀?那好办,可以列席听听。”

弯弯绕说:“列席?我不去。你别光想着给我们灌米汤,你得先说说,我们没的吃怎么办?”

马大炮说:“就是嘛,光给个空话听,说一千道一万,顶屁用。”

韩百仲说:“别在这儿胡吵,走!咱们到你们家说去。”

弯弯绕说:“到我家你得翻!”

马大炮说:“先到我家翻!”

韩百仲那满肚子火忍不住地往上顶,高声说:“瞧你们这两个人,怎么一点理都不讲啊!”

两个人同时叫嚷起来了:“谁不讲理?”

韩百仲又压了压心火,说:“同利呀,刚才我到狮子院去,我想起一件旧事儿。正好十年。那天半夜,你到狮子院敲门找我,人没进来,你把个文书盒子塞给我了。我让你弄得不知啥馅儿。你说:‘土地我交出来,只要不让我扫地出门,我就感你一辈子大恩……’看把你吓成那个样子!我当时跟你讲:土改是消灭封建,不会斗争中农;我让你跟我们一块儿斗争地富,你当时还不相信。我说用脑袋担保,你才跟我走了。发土地证那天晚上,你又到狮子院找我,你拉我到你家喝酒,我不去。你当时说过一句话,我还记着哪,你说:上有天,下有地,我马同利发誓,我一辈子拥护共产党,跟共产党走到死,我儿子、孙子也要跟共产党走……同利呀,还没有一辈子,才十年,你怎么就变啦?你仔细想想,拍着心口窝想想!”

弯弯绕这回绕不出来了。他被韩百仲这一席话说得干眨巴眼,嘴里出不来声音。

马大炮比他还笨,所以帮不了忙。

韩百仲说:“别一条道走到黑了,那是死胡同,还是跟咱们一块儿好好地干吧。”

弯弯绕说:“先给我解决肚子问题吧,保住小命,才是真的!”

马大炮帮了一句:“对啦,除了多给咱们分点麦子,别的全是空话!”

面对这两个死不回头的家伙,韩百仲再也忍不住了,就冲着他们坚决地说:“你们还想白吃土地股子,这办不到,一辈子也办不到!”

弯弯绕来劲儿了:“怎么样?一叫真的就不行了吧?我找支书去!”

马大炮说:“对啦,跟你说不顶事儿!”

两个人找个硬台阶下了,一块儿气鼓鼓地走了。

韩百仲被气得太阳窝一鼓一跳,真想追过去,狠狠地给他们每人一脚,出出气!

站在旁边的两个年轻人也气得不得了。

焦淑红说:“百仲叔,咱们干咱们的,别理他们。东山坞没有他们照样搞社会主义!”

焦克礼说:“团结,团结个屁吧!瞎子点灯,白费这根蜡,赶快把咱们计划上的这一条抹去!”

韩百仲呆呆地站着,听着两个年轻人愤愤不平地议论。这些话,全是他这会儿想的。实在,东山坞没有这几个富裕中农,社会主义一样搞,还要比眼下搞的顺利点儿。你们一定不跟咱们团结,就请便吧,你们就跟着地主、富农往资本主义奔去吧!咱们把眼睛擦得亮亮的,看哪个最后丢人现眼,看哪个走到绝路上去!

要是在一天以前,韩百仲这些话早就出口了,他敢对弯弯绕和马大炮当面讲,当然也能跟这两个年轻的同志发泄一通。眼下,他不能这样做了。因为乡党委书记和支部书记都强调对中农采取有团结有斗争的政策,支委会上又作了决定;一个党员,一个党支部委员,能在两个团员面前说那些违反上级指示、违犯支委决定的话吗?

韩百仲忍着极大的痛苦,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咽下去了。他默默地朝前走着,那矮小的身体像是经不住这些怒火和压力的负担,有点儿摇晃。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说:“你们俩刚才的情绪不对呀!怎么不对呢?我一时还说不清,因为我的情绪也不对。没别的话说,咱们得执行支委会的决议;他们不走正道,咱们就斗争,可不能不讲团结,不能把他们推出去不管。就是这样!”

指地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