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百旺被吓了一跳。慌得他手里端着一瓢子豆瓣儿都不知往哪里倒了。他摸摸这儿,摸摸那儿,故意掩盖自己的慌张:“没说什么,没说什么,扯闲话儿。”
马之悦嫌屋里蒸汽太大,就势靠在门框上,继续追问,口气很认真:“扯什么闲话,不兴让我也听听吗?”
韩百旺笑着说:“主任听不得,我们胡说八道哪!”
马之悦说:“不对,你们说干部不团结,要打官司,我全听到了。别躲了。说吧,说了没事,你还信不住我呀!”
慌乱之中,韩百旺简直不知怎么好了。他要是照直说了,就得把焦振丛拉出来,马之悦一定不依,一定要人证物证,焦振丛又没看得很清楚,哪摸物证去!就是找出物证,事情兜出来了,马之悦门子多,神通大,顶多挨一顿批评,回头他照旧是主任。这个人心毒手狠,过后一定要来个报复,谁惹得起他呀!不说吧,准是混不过去,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马之悦见韩百旺越慌乱、越不说,他越觉得问题严重,越想知道究竟,越逼得厉害。
韩百旺头顶上冒汗了,幸亏屋子里雾气腾腾,人家看不清他的脸色。
愣头青韩德大脾气挺大,胆子很小,躺在炕上不敢动,也不吭气。
马子怀也捏着一把汗。他也知道这个人的根子硬,牌子大,不能惹。这会儿,他把马之悦跟弯弯绕这群人的关系一琢磨,再跟倒卖粮食这件事儿一联系,他忽然觉着马之悦这个人不像他过去认识的那么了不起,并不干净。可是他不敢插话儿。
马立本本来很不想多说话,只想找点水喝,回去再求求马之悦,只要马之悦吐口帮忙,事情就成了八九。他看着韩百旺张口结舌,也觉得事关紧要,就一旁帮腔说:“这儿不好说,咱们到办公室去好不好?”
马之悦赞成,立即要动身。
韩百旺笑笑嘻嘻地说:“咳,还有什么难说的!”他急中生智,笨人想了个聪明主意,就说:“我们实在是扯闲话儿,两个头头,指的是萧支书和焦淑红。”
他想用这问题敷衍一下,大概没问题。人家是搞对象,又不是搞破鞋,正大光明;说出去了,大家一说一笑,全不得罪,也就完了。谁想到这一句话可惹了大祸。这位主任和会计,对这句话格外地感兴趣,虽然他们估计不到是什么问题,也急想知道;不管什么事,对他们都是十分需要知道的。
马立本急不可忍地追问:“他俩怎么了?”
马之悦施加压力:“他俩闹不团结了?”
韩百旺说:“我跟你们说,可别再传了——他们俩搞上对象了。”
马立本全身一震:“什么?”
马之悦使劲儿捅他一下,不让他开口,又和悦地问韩百旺:“真是耳朵长,你怎么知道的?”
韩百旺见他们不再追那宗万不能说的捣卖粮的问题了,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回答道:“我也是听人家说的。”
马之悦追问:“听谁说的?”
韩百旺还在假笑着,可是心里边打主意,他想:不说出人名来准过不去,完不了,反正说出来,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说就说吧:“都是闲谈乱扯,刚才焦振丛跟我说的。”
马之悦假装半开玩笑地说:“你们是造干部的谣言吧?要为这个引起不团结,这个沉重可不小啊!”
韩百旺又慌了,赶忙洗干净:“咱们还敢乱说这个?是人家焦振丛亲眼看见的。”
韩百旺想说到这儿就没事了,这位主任偏偏要刨根。
马之悦两手抱肩,歪着脑袋问:“怪了,这样的事怎么会让他看见呢?”
韩百旺说:“刚才在麦地里,萧支书和焦淑红……”
马之悦两手猛地一张:“什么,什么,他们在麦地里办事了?”
韩百旺连忙说:“办事没办事,焦振丛可没看见,咱不敢乱讲;人家谈话了,人家是正正经经,正大光明的。”
马立本听到这里,就像天塌地陷一样,魂都没了,哪里还顾得上喝水,转回身就摇摇晃晃地朝外跑。
屋里人没有看见他,连马之悦都没留神。
马之悦已经把话打听到耳朵里了,心里想,这件事可真不妙。借机会造个谣言,对萧长春不会有太大的损害,反而会弄巧成拙,促成了他们的亲事。马之悦不是傻子,不干这种傻事儿。他忽然想起刚才在耳机子里听到的《吕布戏貂蝉》,心里一乐,觉着,这个材料存起来,再多留神看看,以后也许有大用。不过,得设法压起来,不能再传播了。他就装作笑脸说:“百旺,以后可别乱讲,一个是党支书,一个是团支书;一个是光棍子,一个是大姑娘,有这事还罢,要是没有,传出去,影响多不好,到此为止吧,光咱们随便说说就行了。”
韩百旺这才舒了口气,还觉着马之悦倒是很有点心计,很照顾别的干部的影响,就连忙地点头:“当然,当然,要不是马主任,我对谁也不说。”
两个人走后,留下的三个人又沉默了。一场虚惊,害得他们闲谈的兴头没了,好久定不下神来。
马子怀跑到外边瞧瞧,回来小声说:“马主任怎么对这个那么大兴头,还问人家办事没办。”
韩德大说:“他就是那号人,除了他谁往那上想!”
韩百旺说:“马主任好凑热闹——记住,从这会儿起,谁也不许再提这码事了。”
他十分庆幸自己的聪明,施了一个小计策,免去一场祸。他怎么也想不到,被他这番话引起的这场祸,比他怕发生的那场祸要大得多呀!
马之悦出了门口就不见马立本的影子了。这会儿,他又仔细一想,觉得这个意外的消息不光不妙,还有点儿可怕。如果萧长春和焦淑红这两个人真搞到一块儿,不仅女祸害除不掉,两股劲拧成一股劲儿,那就更加难对付了。据他估计,这种传言是十分可能的。心平气和地说,不论是相貌人品,萧长春都是出格的,都可以征服人;马之悦是女人的话,他也要挑上萧长春,扔了马立本。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马之悦拼出命去,也不能让他们随心如愿!
马立本没有回到办公室,也没有回家,就像鬼使神差,身不由主地往沟南跑。
他又惊又怕又伤心,又有点疑惑不定。他肯定焦淑红是不会爱上萧长春的。不论文化、人头、年龄、家庭,还有对女人的热情,他马立本都能压下萧长春。就凭焦淑红那个性格,进门就有人叫她妈,她不会干。再说,如果一个人爱上一个人,搞到可以在黑夜一块找地方谈谈的地步,无论如何也瞒不住别人的眼睛的。焦淑红跟萧长春从来没有这种迹象。可是,焦淑红为什么扔了马立本,跟萧长春跑到麦子地里去了呢?这个问题应该怎么解释呢?是真有其事呢,还是别人瞎说呢?
天像一只大锅扣了下来,又黑又闷。一点风也没有了,很快就有下雨的可能。
马立本回想着傍晚在马翠清家里跟焦淑红见面的情景。从焦淑红当时的神态、语气观察,对马立本都毫无厌弃的样子,更没有另得新遇的征兆。马立本相信焦淑红的品质和性格,她绝不会故意耍人。一定是焦淑红到地里找马立本,半路上碰见了萧长春;萧长春没安好心,把她拦下了。也许焦振茂这个老家伙早有安排,下了套圈。焦振茂对萧长春是挺有好感的,他愿意闺女嫁给对门这个有权位的党支部书记,从中拉个皮条,也是可能的。萧长春毕竟当了三年的“二茬子”光棍,有这样一个美貌女人住在对门,又经常在眼皮底下晃,能不动凡心?萧长春也毕竟是个能说善讲、口齿伶俐的人,加上当着支部书记,揽着大权,征服一个嫩弱的黄花少女,比起马立本来有许多的便利条件……有了个焦振茂中间作梗,再加上个萧长春一边撤劲,马立本的好事成功,困难更大更多了!
他心里嘀嘀咕咕地来到焦振丛家后墙根。他要马上叫起焦振丛问个究竟。
他扒着后门喊了几声。
里边,焦振丛的女人答声了:“谁呀?”
马立本回答:“我,会计。叫大叔起来一下,说个事儿。”
里边女人说:“刚出车,大约过大湾了。”
完了,一切都是不祥之兆!
他往西走。他在想,这一年来自己往焦淑红身上花费的心血真不算少,不会一点效果都没有吧?他又想起,自己对焦淑红的意思,也曾隐隐约约地跟萧长春透露过。萧长春你长着耳朵,长着眼睛,为什么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呢?为什么要夺人之美,破坏人家的美好姻缘呢?一连串的问题,塞满了他的脑袋。
走着走着,他停住了。他发觉自己来到这样一个地方:左边是焦淑红家后门,右边是萧长春家的前门。情人和仇敌,一边一个,把他夹在了中间。喊情人?骂仇敌?他都没有这种勇气,他想哭。
马之悦从后边赶了上来,一句话没说,拉着他就往前走。等到下了坎子,他扶着马立本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立本,我告诉你吧,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千万不要为小事毁了自己的前途。你就先忍下这口气。没别的路,你得跟我走!”
马立本一定得跟马之悦走,不铲掉这个仇敌,誓不甘休!
给男女中间作不正当的媒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