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立本在麦子地里挨了焦振茂的打和骂,一肚子怨气没处消。他从野外回来,就像发了疯病一样,到处寻找焦淑红,东扑西撞,就是没敢到她家去,连门口都没敢过,在远远的地方站了一会儿,望望那个黑咕隆咚的院子,便垂头丧气地回到农业社办公室里来了。
还是这个办公室,还是这个老地方,此时此景,跟刚才是多么不同啊!他觉得一切都是灰暗的,像是越阴越重的天空一样;一切都是死气沉沉的,像这个越来越静的黑夜一般。唉,人活着有什么味儿呀!真是人生若梦啊!他感到委屈,也感到奇怪,为什么自己的生活道路这么不顺利?没遇上过一件随心愿的事儿,也碰不上一个好人。马立本怎么着焦振茂了?他为什么对马立本这么大仇恨!焦淑红对马立本是有情有意的,为什么要骗马立本?是焦振茂的压力太大,焦淑红软弱了,还是故意玩弄人?这个谜,马立本解不开了,脑袋瓜子想胀了也想不通。
他迈进门口,觉着周身像刀子割的一样疼痛,嗓子眼又干又辣。他摇摇茶壶,壶是干的,瞧瞧水缸,水缸是空的。“叭”一声,把个茶碗扔到地下,打了个粉碎。
门口外边突然有人喊一声:“这是干什么,你发疯了呀?”
马立本也不回头,沉重地往椅上一坐,把椅子压得吱吱响;胳膊肘拄着办公桌,两手抱头,手指伸进头发里,发狠地挠着。他那本来梳得光光的分头,现在成了一个喜鹊窝。
进来的人是马之悦。
他把韩百安打发走以后,就到办公室找马立本。一个晚上,他到这儿找马立本三次都没有找到,把他气得不得了。据他估计,今天晚上乡里不会来人了。不马上来人,说明乡里把马连福骂萧长春和闹粮食的事情看得严重,这会正开会研究措施,明天的戏很可能不好唱。他自己也就得越加周密地准备对策。马立本在这种紧张时刻,竟然影子不照,实在使他恼火;一见马立本那副丧魂落魄的样子,就没有发作出来。
他坐在床边上,一面从墙上摘下耳机子套在头上,一面察看马立本的气色,揣度这个年轻人苦恼的原因。耳机子里播送京剧《凤仪亭》。这出戏他很熟,过去叫《吕布戏貂蝉》。马之悦一向喜欢这出戏,特别赏识王允的多谋善策的手腕儿。他听了一会儿,才和颜悦色地问马立本:“这是哪边风哪边雨呀?嗬,火气不小呀!”
马立本攥起拳头,使劲往桌子上一捶:“我要跟焦淑红算账,她这样耍我不行!”
桌子上的墨水瓶、算盘和沾水笔叮叮当当地跳起来。
马之悦心眼快,一下子明白了八九分。你说巧不巧,这个年轻人闹情绪的原因,正跟耳机子里唱的一个样。看来,古往今来,男子汉全过不了美人关。就笑笑说:“我早对你说过,那个丫头沾不得。怎么样,上她的当了吧?”
马立本说:“不是她。唉,我也说不清了。马主任,您这回一定得帮帮我。关键全在她爸爸身上。焦振茂听您的,您要给我说上几句好话,好事准能成;您不出力不行,不赶快把这件事情给我办了,我实在受不了啦!”
马之悦又苦笑一下,没吭声。耳机里是一片锣鼓声,大概是唱到凤仪亭那一段了。他对马立本这个要求是不以为然的。他有自己的想法,坚定不能移。简单地说,他不赞成马立本搞上这样一个对象。
马立本被他笑的更难过了,拍着桌子说:“哎呀,您光拿这个当笑话。说痛快的,到底是帮不帮忙吧?”
马之悦摘下耳机子,又坐到马立本对面的椅子上,郑重地说:“立本呵,我还是那句话,不赞成你搞她。”
马立本说:“不行,说到死也不行,我实实在在地爱她呀!除了她,我再不会找到一个可爱的人了!”
马之悦一声冷笑:“哎呀,天下真是无奇不有哇!立本,你也是走过南闯过北,见过世面的人,这么一个庄稼丫头怎么就把你迷成这个样子呀!”
马立本更生气了,心想:你那个臭娘们马凤兰有什么宝贝把你迷住了?一脸的横肉,一双白薯脚,一身的酸臭毛病,你为她差一点儿把党籍丢了,每天恨不得放在嘴里含着,顶在脑袋上摆着。他嘴上说:“您不承认焦淑红最漂亮吗?”
马之悦说:“人头子过得去是不假。搞对象搞的是心,不是搞的脸蛋子呀!”
马立本这下找到了发泄的机会:“她的心有什么不好呢?她坦率奔放,像一块水晶石那么明亮,像早晨的太阳那么烤脸,像……”
马之悦打断他的话:“你这家伙,简直是在念唱本。我说的不是这个。选对象,顶重要的一条是,将来两个人能合心。换个话说,女的得对男的忠贞。打个比方吧,银行那个陈科长你知道吧,他打成贪污犯,你说是谁告的?是他老婆。还有中学那个副校长,镇反的时候给判徒刑了,他的老底子是谁揭的?也是他老婆!你想想,你把焦淑红这样一个人放在家里,不钻空子搞你呀!她要能跟你一心一意那才是怪事!”
马立本说:“能,我能征服她!”
马之悦说:“嗬,你有什么特殊的本事,说得这样肯定?”
马立本说:“不信您看着,结婚以后,我让她完全听我的,也变成您的助手……”
马之悦一摆手说:“同志,你想得太美了!萧长春回来的时候,我也做过这样的梦。当然啰,开头我是把他估计的低了点,没想他会成什么大气候。我也是用你这句话想的,完全有信心征服他,让他听我的,成为我的助手。结果怎么样呢?我扶了一个冤家对头,到如今把我搞得上不上,下不下。”说到这里,他心里涌起一股子难忍的悔恨和悲伤。
马立本看着马之悦的眼圈红了,就没有再说什么。他伸手捻了捻煤油灯的灯头。灯光放大,屋子里亮堂起来了。不过,马之悦这番话,不光没增加马立本的痛苦,反而增加了希望,希望到底在哪儿,他也说不清。
马之悦的心情还是没有缓和。他想起今天中午的干部会,在会上,焦淑红对萧长春是多么忠实!马立本对马之悦呢,也不能说不忠实,可惜他太不勇敢了……
马立本温和地说:“您也不必太过虑。淑红跟萧长春完全是两码事儿。萧长春是老手,是从根上训练出来的,淑红是个没经风雨的小雏。”
马之悦说:“小雏跟老手差多远呢?我可不能再上这个当了。你瞧瞧,这二三年的工夫,东山坞表面还是那个东山坞,你细看看,人心大变了。小雏呀,老手呀,就像下过雨之后,从地里钻出来的蘑菇,一下子一层。从老的说吧,焦振茂过去跟韩百安是一路货,你现在跟他聊上几句试试,满嘴的政策条文,他比那群急进派还要厉害呀!”
马立本立刻想起在地里蒙受到的耻辱,咬牙切齿地说:“这个可恶的老混蛋!”
马之悦继续说:“说起这事儿,真是奇怪极啦,也可怕极啦!车把式焦振丛、放牛的韩德大这些主儿,入社那会儿,磨破了嘴皮子都不干,眼下你拿鞭子赶他都不出来。年轻一辈的更数不过来。焦克礼那小子,机关枪一样,哪点都像他爸爸,你看他多会出风头。再看韩百安那个小子,先头多老实,八杠子打不出个屁来,也学会了斗争,今天下午跟他爸爸吵翻了天。这些家伙们要是都起来,我的老兄,东山坞连我们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啦!”
马立本点头说:“这倒对。”他仍然往自己有利的这一边想,“退一步讲,我就是不跟焦淑红结婚,她不是往萧长春他们那边钻的更快点,更会成了他们的人呀!”
马之悦胸有成竹地笑笑:“这你不用愁,二十多岁了,过一年半载还不嫁出去。”
马立本一愣,说:“这可不行,焦淑红要嫁出去,我也不能活了。”
马之悦说:“算了吧,还是自己的前途要紧。你的道路长得很,只要我们把工作搞好了,有了地位,啥样的老婆捞不到!”
马立本嘟囔着:“嫁走了一个,也消停不了。我看她怎么也比萧长春好办得多。”
马之悦说:“我现在的方针是:铲除一个,消停一点。你的眼光不行啊,将来,焦淑红不是个武则天,算我眼珠子没水!”
马立本这会儿是血迷心窍,你就说焦淑红是画皮里的女鬼,他也不能不要她。
马之悦拉过茶壶要喝水。
马立本也越发口渴,就说:“走,咱们到豆片坊找水喝去,那边正煮浆。”
马之悦跑腾了一晚上,也有点饿了,喝碗热乎乎的豆浆倒也不错。
于是,两个人一边小声谈论,朝大庙走来。
大庙里的豆片坊热气弥漫着。屋里的人啦,磨啦,毛驴啦,全看不清。那盏挂在大柁上的保险灯,在雾气里只是一片昏黄的光影。
这儿除了韩百旺和他的侄子韩德大,还有跑到这儿“躲清静”的马子怀。他们三个人正神秘地说着闲话。
韩德大蹲在炕上,跟他大伯追根问底儿:“大伯,你没问运走的是什么粮食呀?”
正在注磨的韩百旺,“啪”地在毛驴的屁股蛋子上打了一下,说:“谁也没到跟前摸摸,那可怎么知道?”
马子怀嘴上不说什么,心里边可打着鼓。他在纳闷儿,马之悦为什么也跟着弯弯绕干这种犯法的事情呢?他是头头,他跟社里别的干部牛蹄子两半儿,这个农业社往后乱子还少得了哇?想老实过日子的人还能安静啊?完了,这个农业社早晚得垮台了!
韩德大又说:“萧支书的本事哪儿去了?有一回他跟我说,别人背地里干了什么事他都能知道;嘻嘻,这回他的耳朵里塞上鸡毛了吧!”
这个小伙子有一次发脾气,在河沟子里偷偷打牛,被萧长春批评一顿,还记着仇。
韩百旺立刻警告侄子:“德大,你的嘴可要严实点儿。你要是传出去,可把我毁了。”
韩德大故意说:“怎么会把您毁了,坏事又不是您干的。”
韩百旺说:“两个头头要是因为这件事闹起来,一追根追到我身上,我这个官司可怎么陪着打呀!”
后边这句话,正好让走进来的马之悦和马立本听到了。
马之悦疑心最大,只要让他听到一点不是味的话,就不肯放过去,一定打破砂锅问到底。他一步迈进屋里,劈口就问:“百旺,你们说什么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