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炮的大门也关上了,他老远就停住脚步,心想:“马大炮这家伙心直嘴不严,别沾他;谁也不如马主任牢靠,还是找马主任给自己拿拿主意吧。”
韩百安又来到马之悦家,门没关,他正要进去,大黄狗扑了过来。
马之悦一面吆喝着黄狗,一面迎出屋。他朝外看一眼,手扶着门框问:“大哥,这么晚了还没有歇着?”
韩百安一步迈到门口里边,嘴巴靠近马之悦的耳边,小声问:“马主任,明天是要翻粮食吗?”
马之悦说:“听说老萧上乡里告状去了,明早乡里一来人,翻粮食的事哪还有准儿呀。”
韩百安可怜地说:“大兄弟,我求求你。”
马之悦往里让他:“屋说,屋说。”
韩百安左右瞧瞧没有人:“就在这儿说吧。”
马之悦瞧他那副怪样子,听他那种口气,已经把他的来意猜到了,就说:“大哥,你有什么难处尽管对我讲,为乡亲我两肋插刀,能帮忙一定帮忙。”
韩百安说:“马主任,我想过了麦秋,把房子修一修,就把道满的媳妇娶过来。”
马之悦顺着他说:“当办了,当办了。”
韩百安咽了口唾沫:“马主任,我不瞒你说,从去年秋后日子过得就紧巴,吃这顿,愁那顿,一口一口省着吃,省点是点,麦秋怕是没有太大的指望了。”
马之悦本来猜测韩百安是投他的门路卖粮食,听这口气又像是来闹没吃的,心里很不高兴,叹口气:“唉,大哥,庙是那个庙,神不是那个神了,我看着大伙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朝着浅滩上奔,也是难受的。有什么办法呢,我马之悦这会儿是心有余力不足啊!”
韩百安愁苦地摇摇头:“你看,明天真的还要翻,要是翻出去……”
马之悦立刻又打起精神:“是呀,翻出去,就得归公,这个错处可不小哇!大哥,赶快拿拿主意吧。你打算怎么办?”
韩百安咬了咬牙:“刚才马同利找我,说城里那两位掌柜来了,不知道靠得住不?”
马之悦说:“咱们没外人的话,这两个人跟我都是老交情,这倒可以保险。”
韩百安说:“要是那样,我想抖搂出去算了,把着票子更牢靠点儿。”
马之悦摸着后脖梗子说:“来晚了一步,人家走了。”
这真是太意外了。韩百安诸事倒霉,一步赶不上,步步都赶不上。他嘴里啧啧地惋惜,转身要走。
马之悦打个沉,又叫住他:“大哥,等一下。过两天他们还要来一趟。要是放在家里不可靠,就暂时存在我这儿,他们来了,运走就是了。”
韩百安一听,满心欢喜。马之悦是个有头有脸的干部,就是谁来翻,也不会翻到他的身上。韩百安感激不尽地说:“马主任,你可真是好人哪!我,我念你一辈子恩……”
马之悦说:“说这个就见外了。兄弟这二十来年,还不是靠着大伙儿帮扶着蹚过来的。只要老哥你信得住兄弟,你就存在我这儿好了。”
韩百安说:“信得住,信得住。我去扛来吧。”
马之悦说:“你再好好想想,想着上算,就扛来;可别反反复复的,我在当中不好办。”
韩百安走后,马之悦虚掩上大门,回到北屋里。
马凤兰已经躺下了,围着被单子爬起来问:“老萧回来了?”
马之悦说:“没有。我放下立本在办公室守着哪,反正阵势摆好了,等着就是了。”
马凤兰又问:“谁跟你在外边嘀咕啦?”
马之悦说:“是韩百安。老家伙到底没憋住,还是送上门来了。”
马凤兰说:“爷爷,你不要再管这些事情了好不好?这是啥时候,你在什么地方站着,还揽这种危险事儿!”
马之悦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说:“我愿意干这种事儿吗?有啥法子,就是再危险,也得挺着干哪!”
马凤兰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何必图分几个红利钱,砸了饭碗!我看你赶快先把这事儿退掉,别让他们来了,等过过再说。”
马之悦坐在炕沿上说:“不跟你说吧,怕你瞎着急,跟你说吧,也怕你瞎着急。你知道那两个人是替谁来的?”
马凤兰眨眨眼:“替谁?”
马之悦说:“范占山!”
马凤兰吃一惊。她忽然想起马之悦跟她说过的那件事情,当年马之悦指使“伙会”要捉八路军的伤员,范占山全知道呀!她声音发颤地问:“他还没有死呀?”
马之悦说:“他要死了我还干净了!我那件事儿的底码全在他手里把着。我这会儿是已经把个老虎当马骑上了,跳下来也许让它吃的更快点。宁可冒这个险,也不冒那个险。”
马凤兰低头不语。这个地主家的闺女,过去跟马之悦通奸,也有马之悦打这比方的这个意思。可是后来,他们共同的命运,才使她甘心成了马之悦的妻子。她时时刻刻都为男人操心费力。
过一会儿,她又出谋献策了:“想办法把那个姓范的小子收拾了不行吗?”
“这个人可滑了。鬼子没投降他就跑了。不知道在哪儿蹲了好几年,镇反那年听说在城里把他抓起来了,我才知道他还活着,我才又想起那件事儿。听说我当了支书,他就狗皮膏药贴上来了,揭也揭不掉啦。这会儿还怎么收拾?晚了。把他抓起来那年,我稍微胆子大一点儿,一句话,就干净了。可惜呀……”
夫妻俩叹息一会儿,马之悦又走到院子里,等候韩百安。
韩百安高高兴兴地回到家,当他从炕洞里把粮食口袋拉出来的时候,那股子高兴劲儿一下子跑光,全身都软了。
他有气无力地靠在炕沿上,一只粗糙的大手,在滑润的粮食上抓着,米粒从他的手指缝流下去;又抓一把,又流下去。这是他的汗水,他的心血,他的命根子呀!就这样两手捧着交给人家去吗?不能干这种傻事儿!
他把口袋嘴又系上,轻轻地拍拍身上的土走出屋子。黑暗里,掏灰筢绊了他一下,弯腰扶起来,放在锅台旁边;站在门口,抬头看看满天上滚滚的乌云,叹了口气,又想:还是卖出去干净,怎么也比翻出去好,那样子,鸡也飞了,蛋也打了。
他又转回屋里。一狠心,抓着口袋嘴儿背起来。
他是个有力气的人,这会儿却一点劲儿都没有了。口袋那么沉重,两只脚像生了根,一点也挪不动,就又放下口袋,两只手紧紧地抓着。他愣了片刻,咬咬牙,又背了起来,刚迈门槛儿,门拉吊挂住他的衣襟,像是要拉住他,不让他去办傻事。他又把口袋放下了。他扶着口袋,愣愣地站着,心想:万一要是翻不出去呢?等一等,面对面交给买主,那该多妥当。
韩百安为难了。他恨自己太胆小。谁像你这么胆小呢?看人家胆子大的人,痛痛快快地把粮卖了,这会儿早就枕头底下压着人民币睡了!唉,啥年月也是胆小的人倒霉,胆小的人没有路子走!
他又打开口袋嘴,摸着小米子,热泪扑簌簌地流下来,挂在胡子上,掉到小米里。
今夜特别黑,像扣过来的锅底。也特别静,像一切都死去了……
韩百安终于下定了决心,跺了跺脚,抓起口袋嘴要背,又急忙把口袋嘴打开,哆哆嗦嗦地伸进手,抓了一小把米,小心地掖到他那破褂子的兜里。
尽管天黑街上没有人,路也不远,他却觉得有好多眼睛都在看他,这段路比上一趟森林镇还要长。他心惊胆战,汗水顺着脑瓜门子往下流。到了马之悦的门口,他那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这会儿要是有什么东西稍微惊动他一下,这颗心就能掉出来,韩百安就地挺腿,世界上再不会有他了。
马之悦在门口里边等着,听到放口袋的声音,连忙打开了大门。
韩百安像是受了一场天大的委屈,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人要诉诉似的,颤着声:“马,马主任,我……”
马之悦一把将口袋拉到门槛子里边,探出身子问:“还有几口袋?”
韩百安嘴里呵呵着,使劲儿摇摇头。
马之悦说:“快走!”“咣当”一声,大门关上了。
韩百安扑到门上,嘴贴着门缝:“马主任,马主任,我找个秤当面称称,足足一百二,一百二……”
里边没有一点声音。
他两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在石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