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她故意笑笑说:“瞧你把人家立本剥寒的一个钱都不值了!淑红识的字多,看的书多,比你懂政策条文,人家是团支书哪,还没你有眼光呀!”

焦振茂说:“不是我又吹自己,看个人,看个事,她比我可差远啦!”

淑红妈见老头子一个劲儿钻牛角尖,心里很不高兴,就说:“不管你啥心思,反正淑红怎么着,我随着她。我生的闺女,我得疼她。”

焦振茂也不高兴了:“嗨,有你这么疼儿女的呀!一点不符婚姻法!”

淑红妈大声地说:“你符,你符,人家自己都乐意了,你还在背后打破坏星,白活了!”她说着,就赌气地躲开老头子,走到门外边,张望闺女。

她站在门口,东瞧瞧,西望望,街道一片好月色,一片房荫树影,没有行人;正要回身,忽见对面焦庆家门口那棵槐树下边站着一个人。她挤挤眼,怎么也看不清,就问:“那边是谁呀?”

那边的人应声说:“是我。”走过来了。

到了跟前,淑红妈才看清楚是马立本。

马立本今夜是全副武装,浑身上下换了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光光的,还特意在脸上擦了一点香脂,怀里抱着棉猴。他亲热地打招呼:“大婶,吃饭了吗,您还没有歇着?”

淑红妈说:“没哪。等着淑红吃饭。”

马立本说:“我跑到地里找她没找见,又跑到办公室找也没找见,当是她在家里哪。”

淑红妈说:“你在这儿等她呀?她知道吗?”

马立本故意跟这个未来的老丈母娘宣扬他跟焦淑红的亲近:“昨晚上我们就商量定了。”

淑红妈心里一动:瞧,人家果真是偷着好了!就说:“别这儿站着了,家里等吧。”

马立本说:“我们还要一块儿去看麦子。这些日子我晚上有工作,光是淑红自己去,我总觉着不放心。现在晚上没事了,我跟她就伴。”

淑红妈说:“那好呀!这孩子是个贼大胆。我一黑天出门就害怕。”她笑笑,心里又想:看人家多会心疼人;年貌相当,都有文化,又是一个村的,老头子偏偏看不上眼。她又热乎地让马立本,“快进家里坐会儿吧。”

马立本懂得一个当妈的在闺女婚事上的重要作用,巴不得找个机会在这个老太太身上作点功夫,以便促成好事,就笑着说:“老想跟您坐会儿,就是忙得抽不出空来。”

他们走进来,焦振茂喝饱粥,已经放下碗筷。

马立本也热情地跟未来的老丈人打招呼:“大叔,您吃过饭了?”

焦振茂一见进来个马立本,就起心烦,冷漠地回答:“嗯。马会计怎么有工夫串门呀?”

马立本说:“我来找淑红。”

淑红妈利用机会,向老头子推荐这个佳婿:“看这孩子想得多周到,怕淑红夜里一个人在地里转害怕,就跟她一块去看麦子。”

马立本也趁机显示自己的关怀:“我看着夜天凉,还给她带着棉猴。”

焦振茂一听夜里马立本要跟闺女看麦子,更不高兴了:“不是说前半夜妇女看,后半夜才是男子看嘛!”后边他想说:你个大小伙子跟人家女的掺杂什么?虽没说出口,意思到了。

淑红妈帮腔带解围:“多个人怕啥的。立本,这棉猴是你的?哟,还挺新,就是过年你穿的那个吧?唉,露水挺大,穿这个多可惜了的。”

马立本说:“不要紧,不要紧。”后边他想说:给焦淑红穿,再宝贵的东西,我也不心疼啊!没出口,意思也到了。

焦振茂对老伴说:“要冷,我的皮袄在那放着,你不会给她找出来穿穿。”

马立本连忙说:“我这个棉猴挺好的。”

焦振茂点着烟袋,心里骂道:你的棉猴,不定是花谁的钱买的哪!他明知这个会计手头不干净,贪污倒把的事缺不了。马立本爸爸挣不了多少工分,他平时不下地,光靠那点补助分,能分多少钱?可是他们吃的不缺,花钱如流水,这不是明面摆着!不过焦振茂对没有根据的事情,从来不乱说;他严守自己信奉的道德,就是在说服老伴、贬马立本的时候,也不拿出这一条仅仅是怀疑的事情当根据。

马立本没话找话,故意显能,谈开了村里的工作,麦收,分配,少不了又把他整天挂在嘴上的“忙”字抖落一遍。

焦振茂最讨厌听别人说空话,这类的话从马立本嘴里说出来,就觉着更不顺耳;越听越不耐烦,真想站起来躲开远远的。听着听着,他忽然想起今天中午会场上的情形,就问:“会计,晌午干部会你在屋里没有?”

马立本见焦振茂找话跟他说了,自然高兴:“在,在。什么会我都不缺席。”

焦振茂说:“怎么没听你言声呢?”

马立本说:“我做记录了。吵得挺乱,笔慢了,真记不上。”

焦振茂说:“吵的是挺乱,你到底是向着哪边呀?”

马立本回答不出了:“这个,这问题……”

焦振茂接着问:“你们当干部的,是站在头边的人,总比我们社员明白政策条文;你当会计的,分配麦子,是你专管,光是嘻嘻哈哈地甩分头不行啊!我问问你,马连福骂萧支书的那些话,你觉着怎么样呢?”

马立本更慌了:“复杂,复杂。”

焦振茂说:“怎么个复杂法呀?天底下的事儿总是有个公不公的两种,不会又公又不公两掺着吧?东山坞人人都议论这件事儿,公道不公道,把话全都掏出来了。你们当干部的,不能把自己心里边的话夹在胳肢窝里呀!会计,我这个人说话直,别见怪。你这个年轻人哪,就是欠实在!”他说到这儿,站起身,叼着烟袋,走进里屋去了。

马立本感到不妙,走也不是,呆也不是,不知怎么好。

淑红妈并没有完全领会到老头子这些话的意思,只觉得“欠实在”这三个字有点过重,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词来安稳安稳马立本,有点着急,也有点冒火。

焦振茂夹着皮袄,提着棍子从里屋走出来,对马立本说:“会计,难为你的好心,这几天妇女们夜夜熬着,也太乏了,叫她们歇一夜,咱俩今晚上替个班,好不好?”

马立本真没有提防这一手。他的心冷了,也更慌了。他明知这个可恶的老头子在故意刁难人,既不能发火现原形,又不知怎么回答好。

淑红妈也觉得老头子这个主意不错。只要能让她的闺女歇歇身子,她就忘了考虑别的。

焦振茂见马立本打愣,就催他说:“走吧,再耽误,人家要出发了。”

马立本慌乱地说:“我,我,唉,想起来啦,马上还要开碰头会哪,开完会再说吧。”

焦振茂用棍子嘭嘭地拄着地,同时绷起脸来:“瞧你这个人,说话怎么没有准稿子!到底是开会还是看麦子?”

马立本被问得张口结舌:“是,是先开会,后下地……”

淑红妈忽然醒悟了,对老头子说:“你快歇歇吧,管人家年轻人的事干什么!”

焦振茂发怒地一跺脚:“多话,一边呆着去,我就看着你不地道!”

后边这句话明明是指桑骂槐,老伴却吃了心:“我怎么不地道了?我从十五岁嫁到你们焦家门,跟你三十五年,哪一点不地道了?”

马立本也不顾劝架,趁着老两口子没留神,抱着棉猴来了个溜之乎也。

淑红妈觉着当着未来佳婿的面,让老头子骂一顿这样的话,实在是不可容忍的:“今天你不说清楚,咱们没完!”

焦振茂说:“得了,得了,我不是说你……”

淑红妈说:“说谁了?你拿我当三岁两岁的孩子,逗哭了,哄笑了,就得啦?”

焦振茂顾不上听老伴唠叨,抱着皮袄就走了。

贬低的意思。

骂人不正派、行为不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