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他们急呀!”

“那好,咱们加把劲帮助他们。”

“还好哪?唉,你不知道,马立本这家伙也太可恶……”

听到这句话,萧长春明白了,笑着说:“你要汇报的是这件事儿呀?”

焦淑红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这可得看你的了。”

“我有一定。”

“有一定好。千万把各方面都考虑考虑呀。”

“你帮我考虑考虑不行吗?”

“这种事情,完全由你做主。我只有一个想头,不管你怎么有一定,要把自己的进步考虑到里边去,把咱们农业社考虑到里边去,这两件事儿是连在一块儿的。”

“你以为我要离开东山坞呀?没那日子。”

“不离开东山坞,你就保险不会退坡,永远都跟我们一块搞咱们的农业社吗?”

“当然啦!”

“那就好啦!”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了,又慢慢地朝前走。

一片流云遮住了月亮,野地暗淡起来;月亮使劲一纵身,跳出来了,野地里重又大放光明。

焦淑红叹息了一下,说:“我刚从学校出来的时候,把什么都想得很简单,把什么都想得跟画上画的、书上写的一样美,其实呢,不这样。这一年多,你看看,东山坞出了多少事儿,每一个人身上出了多少事儿。我自己呢,好多乌七八糟的事儿,我连边都不想沾它,它偏偏往你身上撞,抖也抖不掉,摆也摆不脱。真烦死人了,我有时候真想长对翅膀,飞到月亮上去……”

萧长春大笑起来,笑得特别响。走了几步,他停住笑说:“念书的人想问题就是有独到的地方。”

焦淑红也笑笑说:“我知道这是小资产阶级感情,遇到发烦的事儿,我又没办法。”

萧长春说:“你这一提,倒让我想起一件可笑的事儿。昨天夜里我从麦子地回来,往社办公室床上一坐,想想家里边迎着我的这些混乱的事情,越想越乱,越想越没头,也就越烦,真烦死了!那会儿我也想长一对翅膀……”

又轮到焦淑红笑了:“嗨,你也是小资产阶级了!”

“我倒没想飞到月亮上去,想飞回部队去。部队多好呀,到时候吃饭、睡觉、学习、上操、打仗,多省心!过一会儿,我就想通了。”

“你怎么想通的呢?”

“我想找百仲大舅去,一边走,一边想,下了沟,上了坎,过了一个门口又是一个门口——到了。我就想出一句话:搞革命不能怕麻烦,就是为了这些麻烦事儿才要革命;要是一丁点麻烦事都没有,还用得着你革命呀!革命就是要解决麻烦事儿,碰上一个,解决它,再碰上一个,再解决它;你解决不了,他解决;他解决到半截儿上死了,我再接着解决,解决一个又一个,回头一看,喝,走出这么远了;再往头看看,喝,要奔的那个目标又近了!”

这些话是从一个党员的心里发出来的,跳进一个姑娘的心里,汇合在一起。焦淑红想到自己刚才对于认识人的那种理解,跟萧长春这个高论起了共鸣。她心里偶然冒出来的忧愁情绪,立刻就跑掉了,笑着说:“你简直像个理论家。”

萧长春摇摇头说:“哪有理论呀!要有理论,像王书记那样,我就不会发烦了。对了,等秋后县里办党校,我得好好学学去,没有理论不行了,农村的工作越来越复杂,用简单的脑袋瓜子对付,可危险呀!”

“我倒觉着,在村子里一边干活,一边跟你们工作,比在学校里学的东西多,又实在,进步也快。”

“你可不能满足这个!淑红,实话对你说,我早跟县教育科的陈科长说好了,等到咱们村把这个大灾年完全过去,就保送你上大学……”

“你也想把我铲出去呀!”

“铲出去?想你个美,我不会干那种赔本的事儿。送你上学农业的大学,念完了,你得给咱回到东山坞来。怎么着,东山坞农业社不能有几个大学生呀?道满爱画爱写,好嘛,上美术学校,回来,专门搞宣传!”

焦淑红停住了,用一种吃惊的目光看着这个庄稼人。她的胸膛激烈地跳动起来了。这个领导,对自己的同志是多么了解,多么体贴;对东山坞,对别人都有多好的安排;可是,你自己呢?你真就不管自己了?像你眼下这种日子,长期下去,真不会影响你的情绪吗?……

萧长春神气一变,平静地问:“淑红,你说说,你跟立本的事,将来怎么办呀?”

焦淑红不好意思地偏过脸去,说:“我从来没想过,越来越不待见他,这件事根本不可能!”

萧长春说:“还是那句话,这得由你自己拿主意了。说心里话,我有顾虑。”

“什么顾虑?”

“直说吧,我怕你往那个家里一钻,沉下去!”

“不会。”

“当然,马立本也不是不能改造好的。可要小心哪!”

焦淑红说:“放心吧。过去我都没有那个意思,这会儿更不可能了。”

萧长春又朝前走着,说:“不论办什么事情,主心骨是顶重要的呀!”

焦淑红跟在萧长春的身后边,一边走,一边用手抚摸着路边的麦穗头。麦穗被按倒,等她走过以后,又高兴地站了起来,对着她的背后,摇头晃脑。

走几步,她问:“还得几天割麦子呀?”

萧长春说:“我看用不了十来天,山坡上的就能动手了。”

沉默了一下,焦淑红忽然停住,低声说:“今天早上,小石头他爷又找我爸爸数叨你去了。也难怪他着急,萧支书,你自己的事情,应该抽空办办。我看,稍稍办办个人的事儿,也影响不了工作。”

萧长春说:“不忙的。”

“你冲着老头子、小石头也该马上娶个人来呀!”

她说出这句话,脸上一阵发烧:一个姑娘,怎么能跟一个光棍男人说这种话呀!可是,不知什么东西在逼迫她,不说不行。

萧长春郑重地说:“正是为他们,我才应当把全部力气都掏出来工作呀!婚姻事嘛,也不能不抓紧,也不能太看重它,再说总得找个合适的呀!”

他说出后边这句话,也觉得不合适,一个支部书记,怎么跟一个大姑娘说这种话呀!但也像有什么东西逼迫他,一张嘴就溜出来了。

焦淑红朝萧长春看一眼,又低下头,掠着麦梢走着,走了一段沉默的道儿,忽然鼓了鼓勇气说:“眼下正忙,我也不想用这种事儿打扰你了。等过了麦秋再说。反正我自己的事儿,我自己当家,谁也管不了我……”

萧长春心跳了,警觉地朝四外望望,“嗯”了一声。

突然,靠河那边的麦地里,发出一阵哗啦的响声。

两个人立刻停住了,盯着前边的动静,又都弯下腰,朝那边走过去。

河边上依然是月光如水,麦浪滚动,没有什么人,也没有什么声音。

焦淑红握着手榴弹,逼视着麦地,小声说:“可能是风吧!”

萧长春说:“也许是野兔子。”

焦淑红朝村庄的方向看了看,说:“到了,你快回去吧,王书记还等着你哪。嗨,明天你可早回来呀!你心里边装的事情太多了,我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帮帮你。不管工作多忙,你可千万要注意着身子……”

萧长春说:“天一亮就到。回去咱们就好好发动群众。有领导,有群众,有咱们大伙的团结,我们一定能够把工作做好。不过,正像王书记说的,前边的困难还很多,我们一定要警惕,要冷静。”

焦淑红说:“不管有什么困难我都不怕。我回到农村,就是准备把自己的生命交出来的。”她说完这句话,跨着大步,朝前走去。

萧长春站在原地,两眼愣愣地望着焦淑红走去的身影渐渐地隐藏在银灰色的夜幕里。他的心反而越跳越厉害了。许久,他没有办法让自己平静下来,也没办法把刚才突然涌到自己心里的一个念头仔细地理一理……

河水,潺潺地流荡……

当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月色里的时候,河边麦地里露出一颗脑袋,四外瞧瞧,弯着腰,喘着气,顺着麦地边,朝东山坞跑去。他手里那团猪毛绳,不断地套住肥大的麦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