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忠说:“这个意见对呀!当时我一再跟马之悦说,让他带队去,支书留在家里。我一走,他就变卦了。”
萧长春说:“这事不全怪他,我想他身子骨没我结实,到工地吃不消。谁想到,丰收了,还有这么多乱子!”
王国忠说:“领导一再说,要经得住胜利考验,大概也包含这个意思。”
萧长春深有所感地点了点头。
焦淑红站起身来:“哎呀,一呆就呆到这时候了。快给我拿手榴弹,我得走了,吃了晚饭还要找人看麦子哪。”
武装部长说:“刚还逞英雄,一眨眼就成了狗熊。别害怕,没人扣你反省,塌塌呆着吧。”他说着,一脚蹬门槛子,一手扶门框,截着。
王国忠说:“不留住,多聊会儿行吧?你说,咱们多久没得工夫坐在一起聊大天了?还是老萧头上工地走那天在乡里开会碰下头,对吧?”他又转脸对萧长春说:“你们都踏踏实实地在这儿呆着,咱们要聊个痛快。别管家里,让他们嘀咕他们的去,咱们玩咱们的。在这个时候,一定得有诸葛亮坐空城的胆略才行。力量和正义都在咱们手里,有什么怕的?你慌神,鬼怪都来了。”
萧长春对焦淑红说:“王书记叫你多坐一会儿,你就多坐一会儿嘛!”
她这才又转回身,坐在床上。
武装部长说:“瞧,真是县官不如现管,一个命令,就按兵不动了。”
焦淑红没理他,发现了床头上的《三国演义》:“嗬,怪不得王书记满口走麦城、空城计,敢情你还挺喜欢文学哪!”
王国忠说:“就兴你喜欢,我就不能充个数?对了,我还忘了过问,淑红,最近又写什么诗了?”
焦淑红笑笑说:“我哪叫诗?只不过编几句快板。好久都没心绪编它了。”
王国忠问:“这是为什么呀?”
焦淑红说:“太忙了。等我们的树苗栽到山上之后,我要写一篇,那时候一定有真感情。我们语文老师说,劳动创造诗。这话不假。”
王国忠说:“有人说我们农民光会做活、吃饭、睡觉。不是污蔑,也是不了解真情。几年以后,咱们农村像淑红、焦克礼这样中学生的农民少不了,会写会念会作诗的人也多了,他们就是文化种子。我说老萧,党号召我们干部除了认真研究政治理论,也要学点文学,你也得看看书,写写诗了。”
萧长春说:“对了。昨晚上我从工地上回来,心里特别高兴。想唱,不会,想喊,又不好意思,就是没想到作诗。”
焦淑红扑哧一声笑了。
萧长春也憨厚地笑笑。
王国忠说:“其实,我们这个时代的人都是诗人。我们是用心蘸着汗水写,这诗才是永远不朽的。”
焦淑红拍手赞美说:“王书记这句话就是诗呀!”
武装部长插不上言,也没兴趣谈这些“湿”啦干的,就到自己屋里,拿了两颗手榴弹过来。弹皮上长了金锈。
焦淑红小心地把手榴弹接过来,在手里爱惜地摆弄着。那只拿针的手,拿笔的手,拿锄头的手,现在又拿起了手榴弹。这是武器,是保卫胜利果实的武器。她联想到自己最崇敬的女英雄刘胡兰,心里又激动起来了。
王国忠瞧瞧手榴弹,又感叹地说:“你们看看手榴弹上边长的锈,说明我们天下太平了,也说明我们有点太平观念。刀枪是不能入库哇!”
武装部长叮嘱焦淑红:“小心,别遇到事忘了拉弦。”
焦淑红说:“不拉弦也比一块石头强。”
大家都笑了。
焦淑红本来一火心想要支大枪背上,枪没拿到,得了两颗手榴弹,有了武器,她就满足了。看看天色已近傍晚,就说:“这回该放我走了吧?”
王国忠说:“瞧你,大家刚说上兴头来,你就张罗走,这不是故意闹别扭吗!别忙,我已经告诉厨房做饭了。吃了饭,咱们还得多聊一会儿。”
焦淑红嘴上说走,身子却不动:“我怕太晚了。”
萧长春也愿意焦淑红留下,几个人坐在一块儿,好从容地谈谈;让焦淑红亲自在这儿听听乡书记的指导,比自己回去给他们传达效果要好得多,就说:“晚了怕什么,咱们一块回去。”
焦淑红说:“谁说怕了,我们看麦子也没顶着太阳。我担心马翠清她们等着着急。”
武装部长说:“淑红这丫头真厉害。”
焦淑红瞪他一眼:“厉害,吃你了,咬你了?”
炊事员端进饭来,接茬说:“快吃这个,咬这个吧!”
白面烙饼,炒豆角,冒着热气,飘着香味儿。
萧长春总是习惯为别人考虑,一看饭菜,就说:“老王,什么方便吃什么多好,怎么还招待我们呀!看看,把你的细粮全部都拿出来了吧?”
王国忠说:“不要紧,过了麦秋,我再到淑红家吃回来。”
他们把三屉办公桌朝屋当中抬了一点,一边放两把椅子,武装部长从自己屋提过两只小方凳,又故意逗焦淑红说:“这里数你小,你挑吧,愿意坐哪边?”
焦淑红没理他,就大大方方地坐在萧长春的身边了。
王国忠一边分筷子给大伙,一边说:“咱们谁也别客气,往饱吃。”
武装部长说:“淑红,咱们比赛,看谁咬的口大。”
焦淑红对武装部长故意捉弄她写申请,还记着点“仇”,找空子骂他,报复一下:“谁跟你比呀,你是有名的猪八戒!”
大伙又都笑了。
每个人把一张饼吃进去的时候,大个子部长又说:“你们瞧,妇女一点都不落后!”
王国忠来个移花接木,把玩笑拉到正事上:“对了,老萧你以后要分出一点时间,抓抓妇女和团支部的工作。妇女是半边天,团支部是有力的帮手。青年都是在新社会生长起来的,他们最纯洁,是我们工作的主力。我这个意见淑红准赞成。”
萧长春说:“我也赞成。过去这两方面的工作我抓的都不够,他们都在自发性地做事情。”
焦淑红说:“这里有老根子。马主任总不重视妇女工作,更不把青年放在眼里,觉着我们这样的兵没用!”
武装部长说:“他不用不要紧,等着解放台湾去。”
王国忠说:“一个人浑身是铁能打多少钉子?当党支部书记的人,会不会工作,先看他会不会调动人的劲头,会不会再把这个劲头使用起来。我们今天搞的是社会主义革命,一定得团结一切应当团结的人,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才能取得胜利。”
焦淑红插言说:“我昨天晚上还给萧支书提意见,今天一天我就看透了。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把马主任、马连福和弯弯绕这样一些人团结到一块儿。不信就试试。”
王国忠说:“那得具体分析了。今天老萧对马连福的态度是对的。在一定的时候,要懂得顾全大局,不能任着性子,想怎么就怎么,应当有点忍耐精神。忍耐本身有时候不是退却,而是进攻。”
焦淑红说:“我说的不是这个,这个我已经明白了。”
王国忠说:“也得心中有数,不能乱团结,乱忍耐。过去我们对马之悦就不是心中有数。”
萧长春点点头,焦淑红没听明白。
王国忠用筷子敲着菜盘子说:“吃呀,吃呀,部长,你怎么光顾自己吃不让客呀?请你这个陪客的真不上算!”
大家笑着,忙吃起来。
过一会儿,王国忠说:“你们别白吃我的细粮,我得考你们一个问题。”
几个人都停下筷子等他说。
王国忠把屋里的人都看一眼,不慌不忙地问:“你们说说,现在有人提出要土地分红,不愿意卖给国家粮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焦淑红抢着回答:“这还不简单,自私自利!见麦子收了,眼红了,又想起单干那会儿,一收来就都装到自己囤里去,国家、农业社和旁人的劳动,全都忘了。”
王国忠转脸问萧长春:“你说呢?”
萧长春略想一下,说:“具体到东山坞,一部分社员,特别是那些中农,过集体生产的日子还不习惯,私心重,总想走回头路,就像有个老病根儿,说犯就犯,这回麦子一丰收,病就又犯了。还有,我觉着干部也有问题。”
王国忠追问:“干部问题在哪儿呢?”
萧长春说:“有人有争权夺势的野心,想借这个机会打击人。”
王国忠点点头:“你们说的都有一部分道理。不过,都不全面,都没说在根子上。照淑红说的,多分给他们一些麦子,少卖点粮食,照老萧说的,给他们个领导干部当,多给点权,他们就能老老实实地走社会主义道路,对吗?”
焦淑红抢着说:“那还行!要由着他们,拆散农业社,回过去单干,把农村变成资本主义才可心哪!”
王国忠笑了:“对喽,这才说到根上。我们可千万不要让眼面前的一些事儿迷住。眼前东山坞的问题,不是多分点麦子、少卖点余粮,或者要当个大干部的问题,不是的,归根到底是要不要社会主义的大问题。咱们是农业社的领导,是站在头边的人,对这个问题心中可得有数呀!”
萧长春被这句话震动了,心里像开了一点缝:闹土地分红,不光是为了多分些粮食,是要不要社会主义的问题;马之悦跟自己勾心斗角,不光是要揽点权势,是在支持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人。对啦,对啦,根子就在这儿。不管马之悦跟范占山的瓜葛是什么样的,马之悦都不是个真正的共产党员。这个人掌权以后的所作所为,都证明了这一点。他搞富社,排斥贫农,还娶一个地主的闺女;他不领着大伙儿搞农业生产,一心跑买卖,走邪道,处处替富裕中农说话,这会儿又支持土地分红和闹粮;用不着再追查了,马连福一定是他煽动起来的!
王国忠把筷子放在桌子上,摆弄着继续说:“眼下这件事儿,表面一看,好像是几个富裕中农跟咱们闹别扭,其实呢,这些人背后还有一股子势力哪。这股子势力就是地主、富农,还有打进我们队伍内部的投机分子。他们不敢直接跟我们干,拉着走社会主义道儿不坚定的中农在前边冲。遇到这种事,咱们要晕头转向地乱打一锅粥,那就上当了。怎么办呢?用咱们阶级路线的法宝哇!就是依靠贫下中农,团结中农,打击地富反坏分子……”
焦淑红插嘴说:“团结?王书记你不知弯弯绕这些人多厉害哪!我看团结不了。”
王国忠说:“团结的了。因为走社会主义道路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走资本主义道路,对他们只有坏处,没有好处。这是根子。当然啦,急是不行的,要耐心说服教育,要分别对待。说服、教育还不回头,就得斗争,斗争也是为了团结,为了让他跟大伙走上正道。能马上拉过来的,就马上拉过来,拉到咱们这边一个,那边就少一个;拉不过来的顽固分子总是少数,少数一孤立,想闹事也闹不起来了。对跟这些事有关联的干部问题,也得弄清楚,有的是阶级立场不稳,有的就兴许有别的用意……”
萧长春一面听着,一面回想着自己这一天处理问题的观点、方法,跟党的要求差得多远哪!特别是对闹问题的中农们自己既没有明确地想过团结,也没有明确地想过斗争,只是凭一股子火气要碰碰他们,再不就是去“套”他们,“套”出一点儿表面话,就认为没什么了不起,就得意了……对于干部里的问题,不光没有弄清楚,也没有站得高一点想想,不是劝说,就是让人家几句言不由衷的话弄得糊里糊涂。自己真是太幼稚了。
接着,王国忠讲起自己贯彻党的阶级路线的体会,讲到团结中农的重要意义。
萧长春忘了吃饭,瞪着两只眼睛听着。领导同志讲的话,一句一句地都吃到他的心里了。
王国忠又把问题提到最高的角度说:“现在国际、国内的阶级斗争都很复杂、很激烈,我们眼睛不亮,心里没数可不行。我这次去县里开会,听了几个报告,非常重要。党中央和毛主席把什么问题都看得很清楚。”他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翻了一下,又放进去,“春天我们党、团员都学习过这个文件,现在,世界上刮起一股子反共歪风。中国是大国,国际上的地位越来越高,帝国主义和反动派一定要抓这个空子搞我们……”
焦淑红眼睛睁得大大的问:“派特务来了?”
王国忠说:“他们搞我们,不一定全靠派特务。我们中国才解放七八年,暗藏的反革命分子有,明摆着的资产阶级有,毒种子埋在地里,下点毛毛雨,还不发芽抬头?我告诉你们一件事:我们党正在整风,要各党派提意见,有好多牛鬼蛇神钻了空子,现在正攻击我们。其中有好些人喊叫农村工作搞糟了,统购统销搞糟了,农业社该解散。他们喊叫的目的,就是说,共产党把什么全搞坏了,快换资产阶级或是蒋介石来领导。城市是这样,不能不影响到农村,农村有地、富,有反革命,有投机分子,这也是毒种子,也会发芽抬头。所以我说,不要把眼前的事情看得太简单了……”
焦淑红两只眼睛瞪得一般大,手里的烙饼被她攥成了一团:“我回去,得好好地看着马小辫了……”
萧长春皱起浓眉,用心地倾听和思索。
王国忠笑了:“其实,我们一点也用不着怕他们。就像马连福替一些人骂老萧一样,骂就把我们骂垮了?六亿人要永远跟着党走,这是根基。谁不信,咱们让他到人民群众里边看看实在的。我们要重视这些问题,可是不用害怕。”
萧长春说:“你说得对。东山坞挨门数,仇恨新社会的人不过那么几个。”
王国忠本来知道一些旁的地方出现闹事的具体情况,他不愿意在这个场面都说出来,依旧从原则上点拨身边的几个同志:“不过,当群众一时被眼前利益蒙蔽,闹不清方向,加上坏人一煽风点火,也可能闹出一些不好的事来,像今天马连福、弯弯绕。我们不怕闹事,可是不闹事总比闹事好。所以遇到事儿,千万要冷静,要分清谁是敌人,谁是自己人;还得看准火候,摸清了底子再动手解决,不能蛮干。”
萧长春说:“你具体指示指示,我们应当怎么办?”
焦淑红也附和说:“你快给我们出出主意吧。”
王国忠想了想:“我有个初步想法,供你们考虑。我想,先团结自己的力量,扩大自己的力量,分化落后的力量,把形势稳住,把麦子收上来分下去;社员们都吃得饱饱的了,有了精神,咱们再算账。这是眼前我们最重要最重要的任务。喂,怎么都停住筷子了!淑红,让我把你吓住了?”
焦淑红不好意思地笑笑,大口咬饼。
武装部长说:“好大的口,这回你可成了猪八戒了!”
这顿饭,就是在这样愉快、紧张的谈笑中进行的。每个人的眼睛都明亮了,心中都在沸腾,都觉着有一种投入战斗的情绪,又都是满怀力量和信心的。
焦淑红不想走了,坐到天亮,谈到天亮才痛快。
萧长春看看已经黑天了,就催她动身:“淑红,不早了。”
王国忠说:“老萧别走啦,这个铺能睡下咱们俩;光顾闲谈,忘了说正事,我还要跟你具体地谈谈当前的工作哪!”
焦淑红恋恋不舍地站起身。
武装部长说:“淑红,我送你回去。”
焦淑红拿起手榴弹说:“不用。”
萧长春说:“我送她一截儿吧。”
焦淑红立刻把一颗手榴弹塞给萧长春,转向王国忠说声:“王书记明天一定去呀!”就头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