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矮个子连忙伸两个手指头:“这个,不少吧?”

弯弯绕心里一动,一斤两毛,等于市价一倍多,一斤玉米无形中就变成两斤了。他赶快把口气松开一点儿问:“够载得多少?”

高个子说:“多少都行,当然是越多越好。”

弯弯绕又皱皱眉头:“太多了,运着不方便吧?”

矮个子说:“这回不用你们送,只要两三个人帮我们把货运过小河就脱手。”

弯弯绕一阵高兴。过去私卖粮食都是送到城里,担惊受怕,真是件危险事儿;这回不用送,脱手就得钱,哪找这种便宜事去!他又叮问:“你们有妥当办法吗?”

高个子说:“如今城市正紧,对乡下松了点,要不我们还不出来哪!”

弯弯绕问:“什么正紧?”

矮个子代他回答:“正在大鸣大放,闹得满热闹。很多人替农民说话了,要求取消粮食统购,恢复粮食自由买卖。这是咱们的福音哪!”

弯弯绕说:“我们光听到一点儿风声,内情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高个子说:“传到乡下,总要晚一点儿。你不用害怕,咱们沿路都是线,要有先搞两千斤,立刻就可以运走。”

弯弯绕已经动心了,又把这件事儿在心里转了几个圈子,掂了掂分量。他想,要办,也得先找个别人起个头,不能从自己这里先割口,就说:“兄弟手里真是没多少,这个忙一定要帮。我给你们串连串连看,多了你们别高兴,少了也别不满意。”

两个人一齐说:“好,好,请方便。”

弯弯绕走出门口,心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先找哪一个好。马大炮这个人嘴不严,通过他的内当家最好;马子怀没主见,没人先下水,他不脱鞋……

他正犹豫不定,只见韩百安叼着那只没嘴的小烟袋,耷拉着脑袋走过来,心里一阵欢喜,满面春风地叫了一声:“大哥,来来,我跟你说个话儿。”

韩百安趁歇间的时候从大庙出来回家。晌午饭还没有吃,这会儿有点饿了,回家找点东西吃。他一边走着,一边叹息,对世间的事,他只能叹息呀!他听到喊,站住了,抬起头来,朝弯弯绕眨巴着小眼不动弹。

弯弯绕朝他神秘地招招手:“来呀,有要紧事情。”

韩百安又往前移动了两步。

弯弯绕上前来,一把将他拉进院子里,回手关了门。

韩百安不知道又要发生什么事情,恐惧地望着弯弯绕,作出一副随时都准备跑掉的架势。

弯弯绕打着主意,跟韩百安这个人办事情,不能商量,得先吓唬他一下,就故意拿出一副紧张相,压着嗓门说:“我说大哥,坏啦!萧长春到乡里勾人,回来就家家挨门翻粮食,入地三尺,藏在哪儿也不行。”

这句话果然灵验,韩百安心中猛烈一颤。

弯弯绕说:“依我看哪,要有点粮食,存在家里白担惊受怕,还受气,不如出手为好。”

韩百安像被咬了一口,一面往后退着说:“没,没,瞧你说的,我哪儿有粮食呀!”

弯弯绕说:“我是给你个信儿,一个庄住着,又怪不错的,我不能看着你吃亏。”又压低声音,“去年咱们在县里见到的那两个同志来了,要有粮食,可以交给他们;一手交粮,一手接钱,一斤玉米两毛,一斤顶两斤多。”

韩百安脱口问:“小米子呢,啥价?”问出这句话,他自己也挺吃惊,好像不知道是谁指使他问的。他惊慌地抬头一看,正巧从北屋支开的窗子上看到两个脑袋。吓得他不知如何是好,慌忙转身,一边颤颤抖抖地拉门,一边说:“我饿了,一会儿再呆着吧!”话没说完,人已经蹿出大门。

弯弯绕很生气,用一种厌恶、蔑视的眼光望着韩百安走去。他清楚这个人,办什么事情,你越拉他,好像你有便宜占,他越怕上当不肯干;你要推他,淡着他,他反而会凑上来。

等韩百安走远了,弯弯绕心里边又绕了一下,想到马子怀这个户也有存着的陈粮,这两口子可比韩百安好说话儿,应当找他去。

马子怀两口子正在屋里生闷气。

他们下午请了假,单等招待新女婿,不料想,女婿那边捎来口信,说是村里工作忙,过了麦收再来。鸡也宰了,肉也割了,酒也打了,白白张罗一回。

女人说:“真是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还没三天,就把咱们忘了!”

马子怀说:“总共三里地,就是再忙,打个卯就走也行呀!新女婿连门都不登,让外人多笑话!”

其实,新女婿推迟“回门”的日期,只是在他们不安的心情上增添了不愉快而已。这两口子生闷气的主要原因,还是今天中午那个干部会引起的。

坏事变好事这句话不假。这个吵架的干部会表面上看是坏事,其实好多人受了教育。不要说萧长春和那些积极分子,就连这个正在动摇不定的马子怀,也受到了震动。在会上,他看到一股子比弯弯绕这群人大得多的势力。萧长春硬邦邦地挺住了台,他的背后还有那么一大群人,把弯弯绕这群人全镇住了,也把马子怀镇住了。随着谁走,他得想想了……

这会儿,外边有人喊马子怀。

马子怀听出声音了,连忙站起来对女人说:“是弯弯绕。你去看看,就说我没在家。”

女人迎出去,马子怀躲在后院。

过一会儿,女人慌慌张张地回来了。

马子怀问她:“他找我干什么?”

女人说:“他说乡里要下来人翻粮食。”

马子怀打个愣:“还说什么了?”

女人说:“他要把粮食卖出去,问咱们跟着干不?”

马子怀在屋地下转了个圈子,想出去,又退回来了。他看看屋里,看看院子,好半天才开口说话:“别慌,别慌,咱们这一回不能瞎跟他们跑了,仔细琢磨琢磨吧。”

女人说:“还是你那句老话:傻子过年看隔壁子。人家卖,咱们也跟着卖,要不,乡里来人,翻出粮食来,怎办呀?”

马子怀呆呆地站着,心里十分别扭。他懂得跟私商倒卖粮食是犯法的事儿。弯弯绕这些人怎么了?干部会上萧长春那一片苦口良言,你们的心一点都没动?在这个时候还要干这种事情,你们的胆子可真大呀!马子怀平时处处看着跟自己差不多的中农户脚印走,那是为了“不前不后”。但是有个条件:得合理合法他才干。这倒不是因为他的觉悟,不贪无义之财,不做犯法之事,是他从小就抱定的生活准则。今天在会场上听了萧长春和一群积极分子驳斥马连福、弯弯绕几个人的话之后,他觉着自己跟这一伙人闯进干部会场上就违犯了他的准则,就已经后悔不迭了,还能再跟他们干这种事去?他对女人说:“不啦,往后,咱们不能人家怎么走,就怎么走啦。办昧良心的事儿,故意跟农业社去作对,咱们不能干,肯定不会有好结果。你没见今晌午会上,连福和弯弯绕这几个人让支书说的多灰,多难看呀,我都替他们臊的脸没处搁。还敢听他们的哪?”

女人顺着男人的心思说:“要讲良心,农业社不赖。入社这几年,咱们哪会儿吃亏了?你说得对,往后咱们别跟他们掺和了,闷着头干吧。”

马子怀叹了口气:“闷着头干也不行了。我算看透了,社里有一伙子跳槽子驴,这个农业社永远也安定不了。今儿个看着萧长春也不软,他要是能够掌住舵,农业社就兴垮不了啦。咱们看看再说吧。”

女人也陪着叹口气,又问:“你说那粮食的事儿怎么办呢?”

马子怀想了想说:“我看哪,不会有翻粮食这种事儿,准是他们想让咱们跟着扯伙卖粮食,故意吓唬咱们哪!”

女人说:“有这么一伙子人瞎闹腾,把人家干部挤的没路走,逼急了人家,人家不兴翻呀?”

马子怀说:“入社这些年,你听谁说过存粮食还犯法呀?投机倒把才犯法哪,我看没事儿,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就算万一真翻,咱没胡闹,没跟私商倒卖,也不怕。反正咱们这回说什么也不跟他们蹚浑水了。”

女人咬了咬牙说:“也好,听天由命吧。一会儿弯弯绕还要找你。”

马子怀说:“我躲开他。”说罢,他披上夹袄,急匆匆地离开家,奔了大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