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萧长春又说:“四爷,回去看看牲口吧。”

马老四又摇头,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萧长春不知怎么办好,拉着老人家的胳膊说:“走,咱们爷俩一起走,我还没看见那头小骡驹哪!”

马老四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长春,打人犯法不犯法?”

萧长春点点头:“犯法。”

焦振茂插言说:“老四,你没听过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呀?我那儿抄个底儿,打人还能不犯法呀!”

马老四又问:“骂人呢?”

萧长春笑笑说:“也不行。”

焦振茂说:“刚才支书还说哪,骂人的是最没本事的。”

马老四问:“要是打骂人的人呢?”

焦振茂愣住了。他的文件包里,没见过这一条,也没听谁说过,他不知道怎么对付了。

萧长春说:“对这种人更不能用打,只能批评帮助。”

马老四又问:“批评、帮助都改不过来的人,打一顿没错了吧?”

萧长春说:“‘打’字‘骂’字我们全不能用。”

焦振茂拍着大手说:“对了,政策条文上,这两个字儿你戴上花镜看也找不到影子。”

沉默了,这种沉默比刚才萧老大大吵大闹还要紧张。

萧老大朝这边瞄了一眼,想说什么,又吞住了。

焦振茂搓着大手,不知道怎么调解,他还没听出个什么眉目来呀!

邻家的妇女们更糊涂,只觉着空气不对,好像是要出什么事儿。她们彼此小声地嘁嘁喳喳。

毒热的太阳光,照着瘦弱的马老四,照着魁梧的萧长春。那张老脸上不住地往外冒汗,说明他心里边是多么激动,胸膛里如同烧着一把火呀!那张年轻的脸上,气色也在不断变化,说明他猜透了老人家的心思,他在思忖着办法,怎么样解除将会发生的纠纷。

马老四抹了一把汗,又开口了:“走吧。”

萧长春笑了:“好,咱爷俩好好聊聊,我还要跟您学学饲养牲口的经验哪!”

空气立刻和缓了。

一老一少,并肩走出门口。

“四爷,这边走近。”

“不,到那边去!”

“哪儿?”

“找连福那个混蛋去!”

萧长春把马老四拖住了。

马老四使劲儿拽着萧长春。

院子里的人,呼啦一下子又拥到门口。空气又骤然间紧张起来。

萧长春说:“四爷,您的心意我知道。可是您不能急。等等,等大家伙全都平心静气了,咱们爷俩一块去,找连福从根上谈谈心……”

马老四说:“那是以后的事,眼前,你得跟我走。长春,你们党员不许打人骂人,我知道。我不让你动动手,也不让你动动嘴,连门口我都不让你进去。”

萧长春奇怪了:“这,这干什么?”

马老四的眼里冒火了:“我打他个混蛋,我打他!你在门口外边看着,我打他!”

萧长春慌了:“这可不行,不行……”

“怎么,打自己的儿也犯法吗?”

“嗯,不能打。”

“打这样一个忘了本的坏儿子也犯法吗?”

“不行。”

“长春,长春,你是最讲理的,你是最听群众话的呀!你问问大伙,我打连福这个混蛋,大伙赞成不赞成?我代表咱们东山坞的群众给你出气!”

马老四怒气冲冲地说着,扯着萧长春的一只胳膊,仍是使劲儿往西拽。

萧长春用另一只手抱住了马老四的肩头,他感到老人的全身都在颤动,热得烫手,像一台开足了马力又发动了很久的锅驼机;这股热力传染了他那年轻的心,也像发动起马达一样,沸腾起来了。他紧紧地抱着那个久经风吹日晒的肩膀,激动地说:“四爷,四爷,您让我把话说透,说透了,您让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还不行吗?”

马老四望望萧长春的脸,把手松开了:“你说吧,你说透了,四爷听你的。”

萧长春说:“跟您说心里话,那时候,我比您的火气还高,我恨他,当时我简直想把他按在地上揍一顿!”

马老四咬牙切齿地说:“揍,揍,狠狠地揍,我解气!”

萧长春说:“可是我翻过来想,我们都姓在一个‘穷’字上,我们是兄弟。”

马老四跺脚说:“这个忘本的混蛋,开除他吧!”

萧长春说:“还有,他骂农业社,是因为他上了别人的当;他上了当,我不能再上当。因为这两层关系,我把拳头收起来了……”

“四爷帮你出气,我替你揍他,揍死了,除了一大害,我替他偿命也心甘情愿!”

“我刚才找百仲大舅商量事回来,一路走一路想,我心里一下子开缝了。连福到了这个地步,是他的错误,但是,我也有责任……”

“什么?”

“我有责任。”

“你?你有什么责任呀?”

“有。明知道他倒在落后人的怀里了,我却没有拉他,没帮他。”

“粪土泥墙,拉不过来啦!”

“就拿今天这件事儿说吧。昨晚上我没进村,就听人们跟我说了,说眼前村里闹着的坏事有连福,今天听几个人谈起来,也都这样说。我应当马上找他,跟他挑明、说透,交交心思。我没这样做,无意地想看看他到底坏到什么地步;没看透,没说透,连个面都没跟他照照,就安下心要整他了。这分明是落后人在拉他,我又推了一把呀……”

萧长春说到这儿,胸膛里那股热流涌到了嗓子眼。

马老四也静下来了。过了片刻,他仰着脸问:“这么说,我也有责任了?我看他不好,光学坏,我跟他分家,把他推的更干净了,把他交给那伙落后中农不管了。……”

萧长春说:“所以我们应当从今天开始,心平气和地帮助他,开化他,不能再用简单的办法,更不应当动武的。”

几句实实在在的话,说得围上来的人全都叹服地咂着嘴。特别是焦振茂,他感到,眼前这两个人,简直是他在所有古书里、戏曲里没有见识过的好人;他们像是最纯的真金铸成,铮铮耀眼。

萧老大咳嗽了一声。不知道这个老头子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这两个人背后的。他背着手,低着头,在人围外边兜了个圈子,然后,像是要甩掉什么东西似的抖了抖手,凑过来,看了儿子一眼,又看马老四一眼,十分诚恳地说:“老四,长春说算了,就算了吧。”

马老四望望这个老庄亲,说:“老大,唉,这件事对不起长春,也对不起你呀……”他说着,两个眼圈红了。

萧老大说:“谁做谁当,咱们还是穷哥们,好乡亲,一个农业社的好伙计。”

马老四还像在自我反省地喃喃着:“我生了他,养了他,没有教好他;我光给他一张吃饭的嘴巴,一双拿东西的手,没给他一副穷人的骨头、一颗穷人的心田……”

萧长春听了这句话,心里一亮,暗想:对了,老人家这句话说到了根上;马连福一再做错事,不是什么糊涂问题,是个立场问题;因为他站在资本主义立场上了,才干起糊涂事情;往后,不能光跟他算眼前的账,得帮他转变立场呀!

焦振茂听了马老四这句话,心里也猛地一动。他觉着马老四这句话,很有政策、布告的那种力量;可是在他那小包里,还没有“穷人的骨头,穷人的心田”这几个字。至于这几个字的深刻含义,对于这个中农来说,怕是还要经过一段曲折的道路才能认识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