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维的话,马连福今天听来却不入耳。他确实有些害怕,也有些后悔。会上胡乱说了那些话,萧长春要是真动了手,那些娘们、年轻人,还有那几个干部,都得向着他,马连福保证干挨打;弯弯绕这些家伙,准是跑得远远地看热闹。萧长春没有动手,料定不会就这样轻易地饶了我马连福。萧长春这会儿正是打天下的时候,不可能白白让别人骂一顿。他不是说以后再算账吗,怎么个算法呢?他会不会说马连福是破坏分子?如今萧长春可是个红人,上边全听他的呀!马连福本来是个解放战士,再这么一连贯,不得了;扣上这顶帽子,实在吃不消了,不坐牢才怪呐!唉,放着消停日子不过,干吗管这道子事呀!老婆、孩子、大瓦房,全都有了,老老实实地过日子多好,爱公平不公平,爱合理不合理,你管它呢!鬼使神差,捅了这个马蜂窝,你真是个大傻瓜呀!说一归遭,马之悦这一回太对不住马连福啦!你觉着萧长春那个支书的位子是从你手里夺去的,你有本事跟他再夺回来嘛,为什么让马连福给你垫背呀!你说土地分红这件事儿对群众有好处,是萧长春挡着不让你干,你有本事直接跟萧长春斗哇,为什么让马连福给你当顶门炮呀!得了,只要这场祸能躲过去,马连福要重打锣鼓另开张,往后老老实实地干活、过日子,再不瞎胡闹了。唉,怕只怕这一关不好过呀,萧长春正打什么主意呢,这个家伙心眼可多啦。
弯弯绕也在想心事。他惟恐经过这场较试,马连福松了劲儿,赶紧加把火:“队长,麦子怎么分法,那是你们干部的事儿;要是实在惹不起萧长春,就算了。可是我没吃食这事儿,你总得想想办法扶我一把。”
马连福对他立睖着眼说:“我没吃找谁想办法?”
马大炮接过来说:“找支书呀!”
弯弯绕说:“找支书,会上你没见呀?队长根本没提他自己,光是说几句公道话,瞧支书那架势!我说队长,你可不能投降呀,你要是一服软,等着支书跟你算总账吧!”
两个人一人一句,浇了一阵油,扇了一阵风,就撇下了马连福,嘻嘻哈哈地走了。
马连福冲着他们啐了口唾沫:“呸,都是小人,都是小人!”他又想,得马上回家,跟孙桂英调停一下,两口子打架是假的,和解了算啦!要不然,这回真要出点什么事儿,这个花哨的女人守不住,嫁了人,闹个人财两空,那还怎么活呀!他想到这儿,只觉得从背后冒起一股子凉气。
这时,后边有人喊他。回头一看,正是萧长春。
萧长春大步流星地赶上来了,大声喊道:“马连福,你等一等再走!”
马连福不由得打个寒战,两条腿也在发抖。他瞧见了一副怒气冲冲、比红布还要红的面孔,那两只眼睛里像是要冒出火苗子。他又用胆怯求助的目光左右瞧瞧,正在歇晌,一个行人也没有。跑吧,未免有些丢人;等着吧,不论是动手比力气,还是动嘴讲道理,马连福都不是面前这个人的对手。在他犹豫不定的慌乱中,萧长春已经来到跟前了。他只好硬着头皮顶着,用一双充满敌意、戒备的眼睛盯着萧长春。
萧长春逼近了马连福,他的心里燃烧着怒火。这是一种正直的年轻人应有的正义的怒火。他的眼睛瞪得多圆,牙齿咬得吱吱响!他的两只大拳头像铁锤一般地攥着,这一回不是装在裤兜里,而是搭在胯上了。看样子,他要在这个道沟里揍马连福一顿,只有把这个家伙揍一顿,这个倔强的年轻人才能把怒气平复,要不然,他的肚皮快要胀破了!
晌午,宁静得像死了一样,树木、屋檐,还有在那儿停下来的小鸟,都在一动不动地观阵,都在紧张地等待着一场斗争吧?
四只眼睛对视着,彼此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
就在这几秒钟里边,萧长春忽然从那张可憎的麻子脸上,看到一个穿着破袄,光着屁股,拄着棍子,提着饭桶,在狂风暴雪中哭号的小叫花子。忽地一闪,他又看到一个穿着军装,端着步枪,瞪着复仇的、威武的目光,在枪林弹雨中冲锋的战士。顷刻之间,萧长春那两只怒火燃烧的眼睛里,渐渐地变得柔和了,两只大拳头又一次松开了。他的胸膛里,泛起一种惋惜、失望的苦恼,揪心的疼痛,嘴唇干动,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马连福也敏感地觉察到萧长春的骤然变化,把悬起来的心放下了。他放开胆子,声音发颤地问:“老萧,你,你叫我干什么呀?”
萧长春朝着土坎子下边指了指,带着命令的口气:“到那边去!”
那边有一棵半搂粗的老槐树,树下边有一盘石碾子。
萧长春见马连福疑疑惑惑地不动弹,就先走过去。
马连福茫然地站了一会儿,这才机械地跟过来。
大槐树长着圆形的枝盖,挂满了黑绿色的叶子,开着一串串白中透黄的花朵,散着幽香。它像是一个天然的大帐篷,遮住偏西的阳光。从树叶间筛下来的花花达达的光点,跳跳跃跃地撒在他们的身上和脸上。这个地方本来十分风凉,这会儿风凉也有一种撩拨人心火的力量。
萧长春一只脚蹬在碾盘子上,从衣袋里掏出烟荷包,又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小纸条,卷了一支烟点着。白色的烟雾,弯弯曲曲地在他头顶上飘起。
马连福笔管条直地站在那儿,心里忐忑不安,连眼皮都不敢抬,简直像一个等候判罪发落的犯人。
勤快的人开始动身下地了,偶尔可以见到从排子门和门楼里走出扛锄、背筐子的人。韩德大赶着牛群,奔向金泉河边。河边有一群妇女正洗衣服。焦振丛套上了大车,顺着南坎子上的大道走过。北坎子上,有几个小孩子在玩耍……
大槐树下,石碾子旁边的这两个人仍然沉默着。
萧长春的纸烟抽了半截就熄灭了,顺手扔掉,又卷了一支。
马连福怯生生地朝萧长春看了一眼,伸过手来,低声说:“给我一点烟抽。”
萧长春没有看他,一抬手把烟荷包朝他扔了过去。
马连福接过烟荷包。他的手笨拙起来了,那烟末、纸条故意地在手里捣蛋,无论如何也卷不到一起。
萧长春朝四周扫视一下,终于开口了:“连福,你知道我要跟你谈什么问题吗?”
马连福冲着烟纸皱皱眉毛,摇了摇头,烟末从他手里抖掉到地上。
萧长春一把扯过烟荷包,几下子就把一支烟卷好了,递给他:“给你!”
马连福接过烟,点燃,使劲儿吸着,一点烟都没出来,全吸到肚子里去了。
萧长春说:“在会上我没有把话讲完,这笔账咱们得个别算!”
马连福在萧长春的脸上瞥了一眼,赶快又避开了。
萧长春继续说:“先告诉你,我这会儿跟你算的不是个人的账。要论个人的脾气,我活了三十岁,从来没有允许别人侮辱过我!我的根底你清楚。我在马小辫家地边走一趟,他那个管家说我偷了他家的庄稼,骂我一句,让我臭揍一顿,又把他推到河里灌了一肚子水,这件事是你亲眼见到的。现在我是个共产党员,我每天每时干的都是最正当的事情,都是最体面的事情,更不能允许任何人平白无故来骂我!在会上,我没有跟你算个人的账,这会儿也不想跟你纠缠这个!你以为我是个软脑袋瓜子,可以随便欺负的吗?你以为我光是为了让着你吗?告诉你吧,我是不能跟你一样上别人的当!我要问问你,你攻击农业社那些话,是什么用意?是谁指使你说的?你说呀!”
马连福耷拉着脑袋瓜子,嘴里嘟嘟囔囔地说:“那是,我一时的火气;我是个有嘴没心的人。你……”
萧长春愤怒地打个手势:“不要讲啦!不要讲啦!你呀,你呀!”
他心里那种难言的痛苦又猛烈地绞了起来。眼前这个人,如果表现出一点男子汉气派,给自己辩护一下,或者还像会上一样,照样吵嚷;那么,萧长春的痛苦会减轻,他会敞开心跟他讲道理,最后把对方说服;他的愤恨也就可以一笔勾销。可是,眼前这个人,偏偏是这样的软弱无能,没有一点主见!你是穷人吗?你是个青年吗?你这几年兵怎么当的?你这几年干部怎么当的?你……
马连福还想洗刷,来减轻自己的过错:“真是,我对你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哥们……”
萧长春又一次止住他的话:“你呀,你没骨头。我真嫌你丢人!”他从碾盘上放下腿,交换一个立着的姿势,无可奈何地苦笑一下,“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想混过去?不行!”
马连福也叹了一口气:“唉,我呀……”
萧长春叮问:“你怎么?”
马连福说:“我是软弱。”
“你为什么软弱?”
“我,我……”
“你软弱,是因为你糊涂!我真想不通,你为什么这样糊涂。让地主剥削得讨饭、挨饿的不是你吗?扛了好几年人民的枪杆子的不是你吗?当了好几年生产队长的不是你吗?都是你马连福。这么多年,党对你的教育都跑到哪儿去啦?你厚着个脸皮说你自己是老革命,是功臣,你知道不知道,你革谁的命,你是谁家的功臣?一个老革命,一个功臣应该走什么样的道路,应当说什么样的话,应当办什么样的事?连福啊连福,你想过这些没有?啊!”
马连福被这一连串硬邦邦的问题塞满了脑袋。他倚在碾盘子上,无力地坐了下来。
萧长春说:“一句话说穿,你已经成了别人的枪,你这些话是替别人说的。看你这副包相,我不想跟你多讲了,回去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通了,咱们再敞开谈。”
马连福叹口气说:“我的确是糊涂。”
萧长春说:“因为你糊涂,你才有怨气,你才对党的政策不满,你才会离开咱们穷人的立场,去给人家当枪使。谁是你的恩人,谁是你的仇人,谁是你的同志,谁是你的对头,你都认不清了。你的房子,你的老婆孩子哪儿来的?你说有人帮你的忙。是有人帮你的忙,共产党没掌天下的时候,也是你马连福,怎么没有人帮帮你的忙?如今你说一句话,几十个人听你的,马小辫见了你,不光不敢龇牙瞪眼,还跟你点头哈腰,这都是为什么,你马连福的威风从哪儿来的?你想过这些没有哇?照你这样糊涂下去,注定要吃大亏呀!”
马连福使劲儿吸了口烟:“真的,我真糊涂。”
萧长春说:“你在什么问题上糊涂了,你为什么糊涂,这两笔账,还有我上边说的那些,你要好好算算。不算清楚了,咱们永远不能完!”
马连福抬起头来说:“从今以后,我听你的还不行吗?”
萧长春说:“你应当听我的,我也应当听你的,咱们都应当听党的,因为咱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要知道,我刚才想追上你,揍你一顿!唉,我下不了手。头一条,因为咱们是哥们,咱们姓在一个‘穷’字儿上,屁股臭了扔不下啊!第二条,这是别人做的圈套,让咱们起内讧;下圈套的是谁,你清楚。我要是打了你,正中他们的诡计!——完了,这是我今天要跟你说的,全部都说了。往后,我还要找你!回家吃饭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