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韩百安没敢进去,他慌乱地跑出了会场的院子。
马连福朝外边瞧一眼,见里里外外全有沟北边的社员,觉着自己要是软了,实在太丢脸了,就硬挺着劲儿,提高了嗓门喊:“决定吧,按地分麦子,不分不行!”
这会儿的萧长春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似的,其实,怒火过后的痛苦,压得他胸口都有些疼痛了。他蹲在凳子上,两眼紧紧地盯着马连福,见马连福再说不出新样的,就又一次站了起来,用冷静的口吻、进攻的内容开口了:“马连福,你把话都讲完了是不是?好。你骂我的那些话,是对,还是无事生非地造谣言,咱们先留着,往后有空再清算!你说农业社那些话,咱们得马上讲清楚。现在咱们先谈直接关系着农业社的事儿,就谈分麦子吧。这不,社员们也来了好几位,你就冲着大伙讲一讲,有什么理由要改变社章,要土地分红!说吧!”
马连福见这么多撑腰的人在跟前,胆子壮了,舌头长了;他又觉得要多说几句,当着这些人显显威风,那才像个革命军人的气魄;可惜得很,马连福声势可惧的外表,掩饰不了他空虚的心灵,他能找出多少可以拿出来见见天日的理由呢?同样可惜,他除了发脾气、骂人以外,又能说出多少坚强有力的话呢?他只好来回来去地磨叨那几个词儿:“入社地多的社员有意见,就得多分点。”
萧长春立刻反问他:“入社土地少、劳动日多的社员不赞成土地分红,你说谁有理呢?”
焦二菊插一杠子:“对了,我们都不愿土地分红!”
一群年轻的社员跟着嚷起来:“坚决反对土地分红!”
连老实的志泉媳妇也低声说了句:“我们有几亩地?一群孩子,全靠我们俩挣工分养哩!”
马连福找不出新词儿来,还是反复那句:“人家入社地多嘛,怎么不该多分点。”
萧长春要借这个机会教训一下弯弯绕、马大炮这几个财迷心窍的富裕中农,就指桑说槐地冲着马连福说:“咱们大家谁也别发脾气,更用不着骂街。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咱们全都心平气和地讲理。连福,我问你,满地的麦子是土地自己长出来的呢,还是社员们用血汗种出来的?你对大伙儿把这个事实说说!你再把东山坞的历史翻翻,过去我们全村每年顶多能种多少麦子?超不过七百亩吧?去年高级社,种了两千多亩。过去一亩地,施多少肥,顶多一车吧?去年我们每亩施了三车多。过去每亩产量顶破天也达不到一百斤,今年估产一百五十斤往不了里。你冲着大伙说几句公道点的话,这不是农业社的优越性?这个农业社怎么搞糟了?糟在什么地方?你们应当把这笔账算清楚,应当更爱这个社,维护这个社。只要这样,我们就可以年年增产,大伙都过好日月呀!”
大伙儿听着这笔清清楚楚、实实在在的账,都连连点头称是,刚进屋来准备开炮的马大炮,这会儿炮弹也像卡了膛,干瞪眼不吭声了。
蹲在窗户外边的焦振茂和焦振丛一边对火点烟,一边也不住点头。
焦振茂说:“这是实理,这是实理。政策条文上早说得明白,只有组织起来才能发展生产,东山坞的实际事儿就是这个样子。有的人总是睁着眼睛不看。”
焦振丛说:“就是呀,有的人平时干活挺好的,怎么也跟着瞎闹哇,你瞧那个主儿!”他用下巴颏指指窗户里边靠弯弯绕站着的马子怀。
马子怀背后有眼,早觉着有人在笑话他,浑身不自在。
萧长春进一步向社员们摆道理:“这两千多亩麦子地是谁耕出来的?麦子种是谁播的?都是全体社员。今年麦子锄了三遍,是谁一锄一锄搂的?春天大旱,是谁一桶一桶浇的?是全体社员。麦子丰收了,是全体社员一个汗珠子掉八瓣儿换来的呀!谁种庄稼谁收成,这是合情合理的事儿,凭什么劳动多的人要少分,劳动少的反而多分呢?这合理吗?再又说,社章上明文规定,农业社的果实要按劳分配,这个章程是每一个社员举手赞成的,谁也没听说有谁反对过,凭什么一见麦子收来了,就提出土地分红!在座的除了干部和几个年轻人之外,有好几位中农,都是讲道理、求实际的人,请各位评评这个理,是马连福对,还是大多数社员对?”
他说得理直气壮,振振有词,那一群有心闹事和无意随大流来的社员们都被他镇住了。那个走路看别人脚步的马子怀,觉着萧长春这几句话很实在。他有点恨自己不该跟着马大炮到会场上来了。这会儿,他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真像有点无地容身,就在弯弯绕他们后边的墙根旁边蹲下了。
韩百仲这会儿也吐了一口气,助了萧长春一句:“对嘛,我们社有五百多亩地过去都属马小辫这几家臭地主的,他说他地多,也要按地分红行不行?”
老保管接茬说:“那不反了天啦!”
焦克礼横了弯弯绕一眼:“这些人也是要反天哪!”
萧长春又转向马连福进攻了:“马连福,你要把这些问题都回答出来。如果是农业社办错了,算你骂对了;要是你错了,你得好好向社员交代!咱们得弄清是非黑白!”
马连福被问得张口结舌,满头冒汗珠子。他转着脑袋,用一双求救求援的眼睛看看马之悦,马之悦不吭声;看看马立本,马立本不言语;看看进来的弯弯绕和马大炮几个人,也都站在那儿装哑巴。他火了,拍着大腿,喷着唾沫星子喊道:“你们他妈的为什么不讲话呀?人背后浑身上下都是嘴,动真格的了,舌头都让狗咬去了!”
韩百仲见他这副可怜的狼狈相,扑哧一声笑了。好几个干部也都跟着哈哈大笑。
妇女主任埋怨起马连福:“让你说,你就快说算了,刚才你不是也满嘴的舌头吗!大热天头,老在这屋子里扎着堆儿,我们孩子受不了啦!”她是土改时候的老主任,那会也是满积极的,从打嫁了人,丈夫又到工厂去了,孩子缠手,就不知不觉地坐坡了。这会儿,争论双方谁有理谁没理,她不费心思,只惦着家里炕上还躺着睡觉的大孩子。
韩百仲停住笑声说:“我说连福,赶快把你的谬论收回去吧,你哪一条也占不住理呀!别光让旁人那种歪风邪气把你吹得团团转。就你马连福这两下子,人家把你卖了,你也不知道哪使钱去!”
马连福被逼得没办法,噌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冲着马大炮和弯弯绕几个人说:“你们他妈的光拿我当枪使,老子不管这闲事了!”说完,他往椅子上一坐,呼哧呼哧出牛气,把凳子压得吱吱响。
马之悦给弯弯绕递眼色,弯弯绕又捅马大炮。马大炮刚才让萧长春套了一下子,满肚子是火,经马连福这一骂,给他消去了。这会儿他心里想:“我就是再大炮,像马连福那样骂萧长春,可不敢;骂都没有骂住萧长春,光说理,他那嘴茬子,几个人捆到一块儿也不是对手呀!”他犹犹豫豫,不知道怎么办好。
萧长春见邪气已经基本压倒,不会再有什么新鲜的了,就缓了缓口气,对社员们说:“我希望大家不要自起矛盾了,还是仔细地算算账,看看入了社是吃亏了,还是占了便宜。我觉着,不论什么户,只要他不是安心使坏,心平气和地算算账,保险能醒过梦来。”他想在这几个站在马连福一边的社员群里找到一个最易突破的缺口,把闹事的诡计彻底击败。一转眼,不见了马子怀,正巧碰上了焦庆媳妇,就说:“焦庆舅妈,你也愿意土地分红?你家三个整劳力,结到昨天,你们共是二百六十三个劳动日,往少说也得分四百斤麦子;把你家几亩薄地全归你收,你能收四百斤吗?”
焦庆媳妇被问得怪难为情,又有几分惊喜:“哟,我家真能分那么多的麦子?”
萧长春说:“这笔账得你们自己算呀。从打入社,你们得了多少好处?去年焦庆病了一年,不是农业社,你们那日子早垮啦!为什么要跟着起哄?”
焦庆媳妇连忙说:“哎哟,我的支书,我哪是来起哄!我来找你表弟吃饭,从这儿过,听吵起架来,看看热闹。”
萧长春说:“这个热闹你还是不看吧!谁也看不到。我可以向大伙宣布:谁要安心凑这个热闹,全体社员不会答应他,只能暴露他自己太愚蠢!”他又想找一个难攻的人试试。找谁呢?马大炮,会前已经较量过了,不是对手。对了,弯弯绕,看他有多少脓水,“同利大叔,你是最有心术的人,你看我这些话对不对?”
弯弯绕连忙说:“萧支书,我可什么也没有沾边儿。我是想找你们拆兑点粮食吃。”
这句话像是救生圈,他跟前的几个人,脸上立刻出现了活跃起来的气色。
马之悦一阵高兴,赶快引个头:“怎么,你没吃了?”
弯弯绕说:“光我讲不行,问大伙儿呀!”
韩百仲说:“咱东山坞一百多户人家,怎么就你总喊叫没吃的呢?”
这下马大炮可有机会开火了:“我也是讨论吃的,不马上给解决点儿,我是没法干活了!”
弯弯绕想多拉几个:“马子怀,焦庆家,你们怎么样?”
马子怀蹲在人群后边,听别人点名,不知怎么好,就在嗓子眼里嘟囔一句:“我也是。”是什么呀?别人根本不懂。
焦庆媳妇已经退到门口,听到这个话头,又转回来。刚要开口,只见萧长春正看她,赶忙吞住了。
韩百仲冷笑一声,对弯弯绕说:“你是安的什么心,直说好了,不用在这儿绕圈子。”
焦二菊也在旁边攻了一句:“你要没吃,别人还活不活?说这话也不寻思寻思!”
萧长春盯着弯弯绕问:“你把话讲完了没有?”
弯弯绕说:“我就这么一件小事,求干部帮帮忙。”
萧长春说:“我是得帮帮你的忙,帮你把真心思端出来!同利大叔,你叫喊的够了,别再拿这一套了。你想这么闹闹,统购统销的政策就能改变?就能让你再放粮食吃利,再倒卖粮食发黑财?没那日子!”
一针见血,把弯弯绕戳了个倒憋气。
屋里屋外好多人发出不平的声音。
弯弯绕说:“这回是真断顿了……”
他的声音被嘲笑声打断了。
弯弯绕看出人们都把他当靶子了,心里想,要是不硬顶着点,反而糟糕,就说:“嘿,是真的假不了,是假的真不了,谁没事喊穷,是有这份瘾,还是说着好听啊!”
韩百仲说:“我看你就是安心喊穷!”
弯弯绕说:“韩百仲,为人得讲良心!你不信就到我家翻去呀!”
韩百仲噌地站了起来:“弯弯绕,我要是从你家翻出粮食来怎么样?”
弯弯绕吸了一口冷气,硬鼓着肚子说:“翻出来归公,我挨罚!要是翻不出来,你说怎么办?”
韩百仲的庄稼火上来,也是不管不顾的,高声说:“翻不出,你缺多少我给你补!走,咱们翻!”
马之悦听到这儿,心里猛地一动,眼珠子又一眨巴,立刻在一旁敲起边鼓:“别忙,别忙,等萧支书发话再动手。”他转脸对萧长春,又是眼里说话,那眼神,表示他赞成翻。
萧长春想,弯弯绕这个带头捣蛋的家伙,家里起码藏着两、三年吃不完的粮食,一翻保证露馅,对社员倒是一个教育;又转过来想,这种事情,该办还是不该办,还得再仔细研究一下;闹起来,不符合党的政策,影响也不好。他又想,也不能给闹事的家伙们定心丸吃,对,吓唬吓唬他,保管老实一点儿,就说:“我们先不翻,让他仔细想想,从此不胡闹了,就不翻;再胡闹,咱们就翻翻看。我就不信你没吃的!”
弯弯绕心里突突地跳,可是嘴巴已经软了,嘟嘟囔囔地说:“那不行,不给我解决吃的,我明天就过不去了。我回家等着你们的话去了。”说完,就往外挤。
马大炮说:“不行,说翻就得翻……”弯弯绕在后边扯他的衣襟一下,他马上住口了。
韩百仲心里的火一拱一拱的:“走,先翻你马大炮的!”
萧长春说:“别忙,先容他们算算账,盆里罐里都清清,也许一算计就差不离了。”他显然是有意不把话说死,给这些人留个转弯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