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你放手不?”

“你放我就放!”

“说句好听的,我就放。你打了人白打啦?”

“谁让你胡说?”

“我的舌头,我愿意说啥就说啥!”

“你烂舌头!”

“你烂手!”

最着急的人倒是韩道满了,他小声地对新媳妇说:“快说说他们,别碰坏了。”

新媳妇说:“我才不管他们的闲事,碰坏就碰坏,你心疼,你去拉呀,真是的!”

半天没说话的韩百仲开口了:“别闹了,别闹了,把我闺女碰坏了,没人心疼,我还心疼哪!”

焦淑红知道他们不会逗急了,也不会碰坏,最怕他们摔倒在树苗子里,把苗子压坏,就奔过来,使劲儿掰他们的手,好不容易把他们拉开了。

萧长春笑着说:“都怪我一句话,差点儿惹出人命来。翠清的短处让人家抓住了,就想武力解决。”

焦淑红说:“萧支书,说旁的吧,你别再拱火了!”

萧长春说:“不是拱火。我这个人办什么事情都讲究办明白,不能含含糊糊的。”

马翠清一面大口地喘着气,一面冲着萧长春很认真地说:“表兄,你不用转着弯儿骂人。告诉你实话,那个家要是不改变改变,要了命我也不去!”

萧长春又转脸笑着对韩道满说:“道满,听了没有,还得鼓劲儿进步;不光自己进步,还得帮帮你爸爸,要不然,这个家改变不了,人家翠清不去呀!”

韩道满的脸腾地红到耳根子,急忙蹲在地下,一面用小棍子剜着鞋上的泥土,抬头朝马翠清瞥一眼,想说句什么,又把话咽到肚子里去了。

焦淑红说:“道满可进步多了,也挺用心帮助他爸爸。昨天派百安叔跟我爸爸到大庙干木匠活,开头百安叔嫌工分少不愿意干,就是道满帮着说通的。人家干了好事,对谁都没说,倒是翠清告诉我的!”

焦克礼揉着被马翠清拧红了的耳朵说:“通过广播站发新闻,不是更棒啊!”说完就急忙躲闪。

马翠清一面用手指头理着散乱的头发,抿着嘴笑笑,焦克礼白提防了。

大伙儿又说笑一会儿,韩百仲看看天色晌午了,就张罗回家吃饭,好参加干部会。

萧长春卷棵纸烟点着,一边抽,一边在小树苗中间走了一遭,把各种秧苗都仔细地看一遍,心里格外满意。那未来的景致又在撞击着他的心,眼前这里虽是幼嫩的苗苗,他却看到了森林和果园。

焦淑红的心里又高兴,又有点说不出来的紧张。她跟在萧长春后边,像讲解员似的给萧长春介绍苗圃的情况;嘴上说着话儿,两只眼睛也不住地跟着萧长春转。她看到萧长春的脸上浮起的微笑,心里舒服得很;她从支书这默默无言中得到了最大的奖励,就说:“萧支书,我们一点经验没有,全是瞎摸着干,你看看这样做行不行啊?”

萧长春说:“蛮不错嘛!你们是白手起家呀!”走到靠河边的地方,用脚点着大埝说:“就是这边搭上了埝子不大好,等到下雨天,上边来了水,全挡在地里了,小苗子不淹了哇?”

焦淑红点着头说:“对了,这点我们倒没想到,回头挖个泄水沟就行了。”

萧长春说:“你们真是说干就干,显得我真是太保守了。原来我还想等到秋后再忙这事哪,这会儿看到你们这个苗圃,我跟百仲大舅商量,得下决心提前干了。这些移植的树,夏天就可以往山上栽,小苗明年春天也行了。桃三杏四梨五年,说话就见利。过了麦收,我也参加你们的试验组,在河边上多开几个苗圃,拣好地开。要干,咱们就大干哪!”

青年们听支书这么说,都高兴得搓手顿脚,摇头晃脑。马翠清故意说:“这可太好了。到那时候可不能变卦呀!”

萧长春说:“说一句算一句,这才是咱们东山坞的大事业呀!要不支持你们,那就是不关心农业社建设了。”

大伙儿都神气地看韩百仲。韩百仲心里也明白,忍住笑,要走开回家。

焦淑红明白大家的意思,赶忙叫住他说:“百仲叔,别跑,别跑,没人开斗争会,您怕的什么?”又对萧长春,“支书可得跟百仲叔说好了,这个队长可不支持我们哪!”

韩百仲说:“你这孩子,又告我的冤枉状啊?我哪会儿不支持你们啦?你们使的镐不是我给你们从保管那儿要来的?你们用的化肥,不是我给你们争来的?”

焦淑红说:“功是功,过是过,不能两顶。从打上集我们就跟您讨钱买苹果秧子,人家县农场都应下给我们一百棵,晚了怕别的人要去;嘴皮子磨破了,您一个钱毛也没有拔呀!”

韩百仲说:“以前,你说的是以前哪?对啦,以前的事不算数,行不行?”

大伙儿又忍不住笑起来。

焦淑红说:“算不算都行,反正我们没有冤枉您就是了。我知道您怎么想的,您当是我们这个地方没栽过苹果,一定栽不活,就对我们消极抵抗。对不对?马翠清是您干闺女,碍着面子,不好直讲,她说支书别变卦,其实就是说给您听哪!”

韩百仲赶紧解说:“那会儿队上实在没有现成的钱,要有我还不愿意给你们?这样子吧,我院子那棵杏树熟了,克礼你们几个哪天有空,把它打打,打多少,推到集上卖了,卖来钱全归你们‘共产’,行吧?”

人们在欢乐、和谐的谈笑声中,收拾了工具、衣物,从不同的小路朝村子里奔去了。

焦淑红心里边一直惦记着村里边还在放着的大问题,不知道支书、百仲叔跟马主任谈的结果怎么样;想问问,又碍着人多,里边还有两个人不是团员,关系到党员之间的事情,不宜乱讲。她想这会儿追上萧长春,一路走,问一问,又见萧长春跟前边走的焦克礼、新媳妇和韩小乐说得很热闹,便紧走几步,把他们赶过去,追上了最前边的韩百仲。

“百仲叔,你们上午跟马主任谈了?”

“谈了。”

“怎么样啊?”

“那还用问,长春一回来,歪巴趔趄的东西全部堵回去了。马主任挺干脆,他根本没参加那件事儿。看起来全是一群中农起的坏。”

于是,韩百仲把马之悦早上对萧长春表示的态度,还有萧长春在马大炮那里讨的底,以及他们的部署、安排,简略地跟焦淑红说了一遍。

焦淑红听罢,压在心头的阴云,一下子飘散了。她说:“萧支书真行!其实,我刚才一见你们的气色也猜到一点儿,可是没猜到这节儿上。这就好了!”她说着,回头看看,萧长春几个人已经散了,在树林子里穿行着,走向自己的家。只有韩道满和马翠清两个人落在最后边。

韩道满替马翠清扛着小铁锨,马翠清空着手,随便从路边揪了一朵野花摆弄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绕着道,躲着人,慢慢悠悠地朝前走。

像韩道满这个年纪的人,性气这样憨厚、老实的还不大多见。正像萧长春说的,他是个猪八戒喝了磨刀水,心里秀(锈)的人。他念过高小,心灵手巧,能写一笔秀丽、工整的字,还能画画。谁家盖了新房,全都请他画炕围子或影壁,画个凤凰戏牡丹或五福捧寿,特别的拿手。他小时候就有个志愿,长大了到唐山瓷器厂学画工,后来一位老师想介绍他到北京美术学院附中学习,他爸爸不愿意他去,他就不声不响地留下了。他从小在他爸爸这个老庄稼把式的教导之下长大成人的。他很能干活,不光有力气,还有股子钻劲儿,庄稼地的事情,他都通门,学什么,会什么,干什么,像什么。也是因为他爸爸的教导,把他的性气磨炼得没有棱角,一天到晚闷着脑袋干活儿,除了家门口以里的事情,很少过问旁的事,心里有话不爱说。这一年多,在团支部的热心帮助下,进步很快,可是,比起在苗圃里干活的这几个人,他要算落后多了。

马翠清对他又爱,又不满意,总是恨铁不成钢,平时断不了犯些小口角。刚才在苗圃里听到萧长春几句玩笑话,这些话很可能是无心的,却又成了她借题发挥的由头了。她扭过身对韩道满说:“喂,你听见没有,连萧支书都让你得加油鼓劲儿,不光是我一个人说你落后了吧?”

韩道满老老实实地说:“谁没鼓劲呀,往后,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还不行吗?”

马翠清把辫子一甩说:“唉,瞧你!我说怎么你就怎么还行,得你自己从心眼里想通才行呀!”

韩道满说:“还是你指点吧。要不然,我哪知道朝什么地方使劲儿呀!”

马翠清说:“这容易。往后,你就把你爸爸管住,不让他再跟弯弯绕这些人狗扯连环的;你别再替他开会,他再让你学落后的事儿,你就不学,他讲怪话,你就跟他顶,还有……先说这么多吧,看你办到办不到。”

韩道满点头说:“这好办。”

马翠清说:“我这可不是挑拨你们父子不和,我全是为你们好;我们新社会的青年,不能合着两只眼睛当傻孝子。再说,你们家总是个老封建的样子,谁敢进你们的门呀!”她说到这儿,两只大眼睛一闪,咬着嘴唇,甩着辫子,头前跑了。

姑娘那一闪的眼光,像一把钩子,把老实庄稼人的心给钩住了,他愣愣地呆了好大工夫才追上来。

过了金泉河的小石桥,马翠清腾一下子迈到坎子下边的一块洗衣石上,撩着清水洗手。

河水潺潺地流荡,又平又稳,水面像是一块大镜子。镜子立刻映起两个人的身影。一颗圆圆的像苹果似的脸蛋和一张朴实、憨厚的长方脸连接在一起。

马翠清想起早晨韩道满画的那个牌子,写的那几个美术字儿和人们对他那双巧手的夸奖,心里边热乎乎的。她赶忙站起来,抖着手上的水珠儿,一回头,正巧碰上韩道满那一对火辣辣的眼光,就故意噘着嘴说:“你干吗总是这么看我呀?”

韩道满说:“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呢?”

马翠清被老实人问住了,笑了说:“告诉你,没人的时候看,有人的时候不许你看了。”

韩道满说:“这好办。”

马翠清一边往坎子上蹦,一边说:“你说什么都好办,我看你什么都办不成!”

他们过了河,走进白杨绿柳的树林子里。这儿特别凉爽,空气都显得很湿润。

马翠清最喜欢这些树,它们年纪最大的还不到十年,都是土改工作队和解放后学校的一位女老师领着人们栽的,里边有好几棵是马翠清亲手放的秧子。本来,马翠清可以过了小桥,顺路一直上坎回家,为这种感情,她却总是绕个小弯,从这儿过。别人都说她故意跟韩道满多走一截儿。也许有点这种意思吧。

韩道满从这儿走,意思倒是很单纯的,就是想单独地跟马翠清多呆一会儿。因为旁边有人的时候,他不爱说话,也不好意思跟马翠清说话儿。走进树林里,他就故意慢走,没话找话说。

小鸟在枝头上跳着、叫着。

两只雪白的小羊,穿绕着树干追逐着。

韩道满忽然说:“翠清,萧支书是回来相亲的吧?”

马翠清一边走,一边摸着树干说:“你心里边不惦着别的。”

韩道满说:“真事嘛!昨天小石头他爷还跟我爸爸说哪。”

马翠清说:“人家工作忙忙的,还顾得上这种事呀!”

韩道满说:“淑红也要定亲了。”

马翠清说:“别造谣,没那八宗事儿。”

韩道满说:“真的,焦庆媳妇当媒人,马立本还找我爸爸,我爸爸没管。你看人家都是忙人,相亲、订婚都没耽误!”

马翠清嘻嘻地笑着,推着韩道满说:“快去吧,你光想这种事儿!”

韩道满一躲闪,把马翠清闹个趔趄。韩道满连忙伸手拉马翠清;用的劲头猛了一点儿,这一拉,顺着劲儿把马翠清拉到自己的怀里了。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少女的温暖,电一般地传到他的身上,又像是怕她跑掉,身不由己地把姑娘搂住了。

马翠清的胸膛突突跳,她根本没有想到老老实实的韩道满突然间来这么一手。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好,挣脱跑开不是,这样呆着也不是,变得像一只小猫。

韩道满也很吃惊,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大的胆子。

白杨树上的两只花喜鹊,抖动着翅膀飞跑了。

马翠清使劲儿掰韩道满的手,推他的胳膊,想挣脱,低声说:“我当你老实,敢情真叫坏!”

韩道满也不吭声,头一低,在她那胖乎乎的腮上使劲儿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