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听群众的意见嘛!咱们这几户全要土地也分红,不作数怎么的?”

“有别的村,有咱们村呀!别的村怎么个分法呀?”

“管别的村干什么!东山坞就是东山坞,东山坞情况特殊点儿,办事情要灵活!”

…………

这边叽叽咕咕的声音,传到马大炮的东邻前院的马子怀家。

马子怀两口子,在东山坞来说,是富裕中农里边劳动最好的一对儿,为人处世也比较老实厚道。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这两口子又都比较胆子小,最怕惹是非。这几年的事情,件件新,件件不习惯,件件跟老人家传下来的治家之道是两码事儿,因此上,他们也越发小心谨慎,办什么事儿,用耳朵比用嘴要多。还有一条,这家人又比较好面子,稍微丢点人的事儿都不敢沾,让人家指后脖梗子骂,那就更受不了啦!所以,遇到什么事情,都是左瞧右看,跟他们差不多的户怎么着,他们也怎么着,不前不后。他们说,这样行动最保险。

马子怀的女人比马子怀大五岁,有四十六七岁的样子。人民币在柜里锁着,她穿的破衣拉花;粮食在囤里装着,她吃的粗粥稀饭,不光为节省,也是老习惯。她听到邻家的议论声,赶紧跑出来看,一看人们都往马大炮家院子跑,就没有过来。因为她家跟马大炮家有点仇。

那是土改以后,两家新调换的地搭着边儿。秋天耕的时候,马大炮在后边扶犁,把门虎在前边牵牲口。犁到地边上的时候,把门虎故意往外推牲口,推得牲口的两个蹄子踩着马子怀家的地边走,犁尖儿也跟着往马子怀家地里靠,侵占去有半垄地那么宽。

在农民看来,让人家侵占了土地,就像让人家霸占了老婆一样不能忍,碰上这种事,马上就得打起来。那几年都单干,这类的事情虽说比解放前少了,可也不断发生,真有动刀子的人。可是这两口子却先忍下了,黑夜里躺在炕上,商量来商量去,一直商量到大秋。那一天,马子怀的女人好言好语地跟把门虎说:“他婶子,你看这样好不好,这季庄稼,也让我们收一点儿;等耕地,你们把茬儿留下,咱们一起耕。”

把门虎一听就急了:“哟,你这是哪头的话?是我家地里的庄稼,你们凭什么收?放抢啦?”

马子怀媳妇看把门虎来势很凶,就鼓鼓勇气说:“咱们别吵别闹,一块儿到地里看看,你们把庄稼种到我们这边来了!”

没等到地里看,把门虎和马大炮就连夜收了庄稼,还灭了茬。

大秋忙忙的日子里,两家人家跑开了区公所,一趟两趟,耽误了好多时间。最后惊动村干部,重新丈量土地,重新埋了界石,这场小官司才算结束。两家也就记下仇了。

马子怀女人说把门虎“奸”,安心侵占人家的土地,还胡搅蛮缠。

把门虎说马子怀女人“毒”,既然知道人家侵占了她家的地,种庄稼的时候不说,等到收割的时候说,想找便宜。

如今土地都入社了,这类的地边官司没有了,可是两家房连着房,仍然断不了为针尖芝麻粒大的事情怄点小气。两家的女人见面不说话儿,走碰头了,就扭着脖子走。所以,马子怀媳妇听到那边是在议论土地分红的事儿,心里急得不得了,还是停在门口,没有走过去。她听着那边吵吵得很热闹,怕自己家耳朵短,听不到什么,耽误了事,吃了亏,就连忙朝院子里边招手,小声招呼:“来,来!”

从她家院里的井台上,走过来马子怀。他正在水罐里泡牛筋,缠鞭杆子。

这汉子今年四十一二,看去倒像三十多岁的人。他长得白净,怎么晒也不显黑;中等个子,结结实实,行动坐卧都有一股子女人家的安稳劲儿。他的女人因为生了三个孩子,家里事情多,每次孩子一落生就下炕做饭洗涮,加上平时操劳过度,身子熬得挺瘦,头发脱得挺稀,显得很老气。两口子站在一块儿,像大姐姐和小弟弟,很不般配。他们的感情极好——因为大媳妇知道疼丈夫。

女人对走过来的男人说:“那边人们又叨咕分麦子的事儿哪,你去听听。”

马子怀一边缠着鞭杆子,一边说:“让他们叨咕去吧,怎么分,咱们怎么随着就是了。”

女人说:“先知道个底儿,心里好踏实呀。”

马子怀说:“这时候的事儿,底儿摸不透,一会儿一变化。”他放下鞭杆子,不声不响地走进马大炮家的院子里,站在人群外边,听了会儿,听不出个头脑,就小声地问马大炮:“那天你不是参加小会了吗?怎么个分法,还没有一定之规呀?”

马大炮怒气冲冲地喊叫着:“什么一定之规!他妈的,一个和尚一本经,一个将军一个令,简直是拿人开心。得了,我看庄稼人是没路走啦!”

马子怀说:“比较比较,到底是怎么个分法合算呢?”这句话,他像问别人,又像问自己。

马大炮说:“当然是土地、劳力一块儿分上算啦!要不然,土地白填了馅,咱们地多的户,让他们地少的户剥削了!”

马子怀嘟嘟囔囔地说:“我们家大概是怎么着也行吧?”

马大炮说:“你行了,别人呢?我们一家子人叠一块儿,也没你屋里人挣工分多。其实,你也别光瞪着眼珠子盯着你那几个工分,没你的好事。土地不分红,麦子打下来,给社员留一点儿,全得卖了余粮,分到你囤里的没有几个粒儿;土地一分红,工分毛了,你瞎干了!”

庄稼地里的男人们,特别是当家做主的人,一般不把跟别人的一些小仇小恨挂在嘴上;可是,他们不容易忘记别人对自己的好处,也最不容易忘记别人对自己的坏处这一点,跟女人没什么区别。马大炮的话语之间,多少流露出一点儿对马子怀家的处境幸灾乐祸的意思。

马子怀听出马大炮的话里有话。他不会以牙还牙,惹不起,躲得起,不吭声地站了一会儿,就又退回自己家的门口。

院子里人们说的话,这边站着的马子怀的女人也全听到了。等男人走到跟前,她又小声说:“听大伙的口气,萧支书不愿意土地分红。”

马子怀继续缠着鞭杆子说:“萧长春这个人,干是挺能干,清白也挺清白;就是个没经过大阵势,怕不稳哪!”

女人见男人愁苦的样子,怪心疼的,就说:“算了,别嘀咕这个了。反正天塌下来也不是砸咱们一家,旁人怎么着,咱们也怎么着,别前了,也别后了,准保险。”

马子怀想起那摇摇不定的前途,叹息一声,一语双关地说:“前了,对咱们没坏处;后了,对咱们也没坏处。我最怕一会儿锣,一会儿鼓,敲来敲去,闹的人心里乱糟糟。有了准稿子,干活也塌心哪!”

女人说:“丫头要是在家,咱们的耳目还灵通点儿;她这一走,什么事情更不好摸底儿了。”

马子怀头生大闺女,前天过门,今天本来是闺女、女婿回门的喜日子,也让分麦子这件事儿搞得挺扫兴。

马子怀继续听着那边院子里的议论,继续缠着鞭子。他想从队里借辆小车,接接闺女和女婿,缠鞭子为的是这个。不知是牛皮筋儿没泡透,还是他心不在焉的过,缠了散开,散开又缠上,平时半袋烟的工夫就完的事儿,这会儿半晌还没有做好。

他家的这把鞭子,据说传了三代了。这三代都是能干活、能吃苦、心又灵手又巧的人。他爷爷年轻的时候是泥水匠,攒了多半辈子钱,够买个牲口拴个车了。没想到有一次给财主家盖房,上梁的时候脚手架上的木板没搭牢,摔坏一个小工,财主硬要领工的爷爷包赔损失,买车马的钱就全掏出去了。他爸爸年轻的时候是木匠,攒了半辈子钱,够买个牲口拴个车了,正是兵荒马乱的年月,票子改了,成了一把废纸。到了马子怀这辈子,赶上了太平年月。土改后两年,他就买下一匹小青骡子。那一年,他是想买车的,钱还没有准备齐全,农村就开始搞农业社了。入了社,他就跟女人嘀咕:“人多瞎捣乱,鸡多不下蛋,生产搞不好,这回亏算吃上了。”结果呢,生产年年好,就是去年闹了大天灾,仔细一算,他家比单干收入的钱也不少。今年麦子一丰收,他干活更用劲儿了。他说:“入了社倒省心了,该干活干活,该分钱分粮都有人张罗,比过那个小日子,一天到晚劳神伤力,把攥着心过可强多了。”今年麦子一丰收,又见萧长春和沟南边的贫农户们都一火心地过大日子,他也看着日子有奔头了,两口子也就更加劲儿干活了。可惜他省不了心。村里那些反对农业社的人,什么话全不背着他,什么话都往他耳朵里吹:“农业社办不长,早晚得散!”“我秋后是要单干了。”“这回章程要变了!”诸如此类的话儿,他一天都要听几句,听得他六神不安。他说,办农业社也好,不办也好,他最怕“一会儿锣,一会儿鼓”。这一两个月,一边是小麦丰收,河渠要引过来,大日子要发达;一边是叨叨咕咕说农业社的坏话。他看出马之悦是撤了劲,也看出有些人散了心,就觉着农业社早晚要垮。他就想晚垮不如早垮,好安排自己的日子。庄稼地所要使用的一些大小家什,他都收拾好了,保存起来了,前几天还添置了一个种子斗。有一回,车把式焦振丛的鞭子折了,一时买不着,找他来借这把鞭子。他千嘱咐万嘱咐,使两天送回来。焦振丛说:“你家里还留这玩意干什么呀?”他说:“等社散了,我还得过日子呀!”

…………

马子怀缠着那把鞭子,心里头没着没落。这一阵,他甚至感到,自己这日子一点儿也不牢靠,并没有什么奔头。

女人忽然捅他一下,说:“你瞧,会计在那边,追上他问问,他总知道底儿。”

马子怀朝西边瞧瞧,见马立本正跟瘸老五说得挺热乎,怕这会儿过去,对人家不方便,就说:“算了,咱们是傻子过年,看隔壁子吧。”

这会儿,马大炮家的院子里,嚷得更凶了:

“到时候,咱们大家可都得说话呀!”

“对啦,谁也不能光等着吃现成的!”

“怕什么呀,人家城里正在大鸣大放,咱们就不兴鸣鸣放放啊!”

…………

女人扯了扯马子怀的袖口,两口子退到门里,又轻轻地掩上了大门。

隔壁子即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