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立本从马大炮家出来,急着要奔另一家。这一家的主人名叫马同利,是东山坞的大人物之一。这一个人跟马大炮有天地之别,不是很容易对付的,马立本得花点心思。
在沟北边,按说顶数这一户的房子好,一水是土改后新翻盖的,墙壁是砖边石心,顶上全是大瓦,瓦脊一条龙,上边涂画着图案。就连烟囱都是与众不同的,像小庙,又像亭子。可是,在沟北边,又顶数这一户的院墙不好,全是土打墙,墙檐上压着草。里外不相称。人家主人专意要这个样子:不图驴粪球子外面光,图的缸里点灯里头亮;荞麦面的肉包子,别看皮黑,一兜肉!
马立本来到门口,不见人,见到一把锄头。那锄杠磨得两头粗,中间细,你就是专意用油漆,也漆不成这么光滑。那锄板使秃了,薄薄的,小小的,像一把铲子,又像一把韭菜刀子。主人用它付了多少辛苦,流了多少汗水呀!这锄靠在门口的墙上,旁边还放着一个草帽子。草帽子是麦秸编的,日晒雨淋,变成了黑色,烂了沿儿,扔在大道上也没人拣!
把这两件东西放在门口,有一层意思,是在告诉过路的人:我马同利早起来了,早吃罢饭了,早等着集体行动了;就是农业社的优越性,全都阔气了,全都福气了,日出三竿,还不干活呀!
马立本走进门口。门口里边是小菜园。
这个小菜园是相当出色的。主人巧于调度,也善于利用。畦里种的是越冬的菠菜、韭菜、羊角葱;还有开春种下的水萝卜、莴苣菜。这期春菜下来,他就赶快种黄瓜、豆角、西红柿。这期夏菜过后,他又紧接着就种上一水的大白菜。这园子常常是一年收四季。这还不算,他见缝就插针,没有一个地方不被利用。比方,畦埂种的蚕豆角,墙根栽着老窝瓜,占天不占地,白得收成。不用细打听,看看这个小菜园,就知道马同利是个什么人家了。
这个菜园在宅子旁边,既不是房基,也不是场院,原来是一块耕地。搞初级社那年,他拆了院墙,扩展重垒,就把这块地圈进来了。东墙角压了小草棚子,西墙角垒了个鸡窝,于是,这里就成了宅院,不拿税,不出粮,也不算自留地。不用细打听,看看这个宅院,就知道马同利是个什么人性了。
黄瓜架那边突然一声:“哪跑!”
马立本吓了一跳,转过去一看,是主人马同利蹲在菜畦里拔草。
那草可真小,有的刚出土,有的还没有出来,你要是站在畦埂上看,根本就看不见。他拔的很认真,手指头使劲儿捏着,两只小眼珠瞪得一般大。
他又捉着一棵小草:“哪跑!”
这个人五十多岁,小个子,蔫呼呼的。东山坞有句俗话:最辣嘴的是红皮萝卜紫皮蒜,最难斗的是仰脸老婆低头汉。马同利不论走路做事,一天到晚总是耷拉着脑袋瓜子,所以人们都说他不好交。平时,他说的少,做的多,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专会绕人。他这个家业,全凭他“绕”出来的。他老子下葬那会儿,给他留下的财产并不多,地里产的粮食,将糊弄够上顿。可是他能干、会绕,没白天没黑夜收拾土地,抽空还搞点小买卖。另外他还独有两手。第一手是搞小囤积。麦秋收来,他买下二斗麦子,等到大秋穷人正缺麦种的时候,二斗麦子就能换回八斗棒子;存到来年麦收,穷人觉着细粮不如粗粮经吃,又会用一斗麦子换他的一斗棒子。就这样滚来滚去,本不大,利不小。第二手是巴结富人。你看他那会儿穷吧,他给妹子找的婆家是富农;通过这个富农绕来绕去,又跟一个小土地主攀上亲,把大闺女嫁过去了;再一绕,二闺女成了北京一个小铺家二掌柜的儿媳妇。常言说,有三门穷亲戚不算富,有三门富亲戚不算穷。没用几年,他又买地又买牲口,大秋麦月活儿忙的时候,他还雇了秋活和月工。要不是那会儿有的地主排挤他,给他为难,他早发达起来了。反过来说,要不是他会绕,也早让地主们挤垮台了。当年,马小辫看上他金泉河边的五亩好麦地,手腕使绝,马同利不软不硬,装疯卖傻跟马小辫绕圈子,结果“绕”到土改,那块地也没有“绕”到马小辫的手里。在村里,四邻不敢沾他,谁家的鸡要是进了他的院子里来,不下个蛋留下,他就扣在筐子底下不放。过路的小贩更怕他,谁也不敢在他家门口停挑子;他买你五分钱的东西,跟你左磨右蹭,不把你磨烦不罢休;结果,耽误了你的买卖,还得拿一毛钱的东西到手。村里人给他送个外号叫“弯弯绕”。
弯弯绕这几年可是倒了牌子,总是很不吉利,总是越绕越吃亏,越绕越上当。他放出一千三百多斤小米,绕来绕去,利没得到一点儿,全部都卖了余粮;刚刚把五婶最上等的河湾地绕到手,还没有收一季庄稼,就又进了农业社里;给儿子绕到一个少要彩礼的媳妇,赶上婚姻法公布,过门没一个月,就打离婚走了;入社之后,他躺在家里装病不干活,想着耍耍赖,给农业社一点颜色看。第一年,凭着他家地多,分的东西还不少,第二年转了高级社,土地不分红了,结果没分到多少粮食。一口气加上一口气,全都窝在他的心里。他对农业社,对统购统销政策,一向势不两立,做梦都是自由自在地发家,都是自由自在地鼓捣粮食得利;如果看着风向有利,有便宜可占,他也是个敢做敢为的主儿。村里边的有些中农户又嫉妒他,又都愿意跟他靠近。地主、富农都喜欢拉他,马之悦也非常器重他。土地分红那件事儿,就是从弯弯绕这儿先起的头。
去年一闹灾荒,弯弯绕拍着大腿乐。他说:“好日子来了,要自由了,农业社要垮了!”他在街上走路,也不耷拉脑袋了,专门看人家壮实的小伙子。
有一回,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在沟里那个大碾盘上打扑克,弯弯绕就凑到跟前,蹲在旁边看。他不看牌,光看人。等人家玩完了,散开了,他又追在人家韩小乐的屁股后边看。
韩小乐让他看得很奇怪,就笑着问:“你干吗这么看我,要给我说个媳妇呀?”
弯弯绕反问人家:“你会不会使大牲口?”
韩小乐更奇怪了:“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弯弯绕咂着嘴唇说:“我看你五大三粗有力气,人也厚道,要是会使大牲口,真是一个顶好的长工。将来咱们搭伙吧!”
把韩小乐的鼻子都气歪了。
没想到从地下钻出个萧长春,闹腾起生产自救,把弯弯绕的计划全盘打乱了。
今年麦子扬花的时候,弯弯绕到妹子家去了一趟。那个富农的妹夫跟他很对劲,不光惦着这个大舅子,还惦着东山坞所有的富足户,常给弯弯绕送情报、出主意。这一回,又赶上那个在北京一个区文化馆工作的外甥也回家探亲。他那个外甥跟他谈起城市里大鸣大放的事儿,像是给他打一针强心剂,压在心里好多梦想又都活跃起来了。他从外甥那些话里闻到一股子他喜欢闻的味道;按着他自己的心思,又推测出不少他喜欢的道理。回来的时候,他到村没进村,耷拉着脑袋,把他入社的那几块地一步一步地量了一遍,又悄悄地在地界上插下小柳树枝,埋下几块小石头。第二天偏巧马之悦找他搭伙儿到柳镇去赶集。在镇上,他们又碰见马大炮、马立本的爸爸富农马斋和瘸老五。五个人坐在南街那个回民食堂里就蹾开小酒壶啦。一边喝着,一边聊着,说着他们知心的话儿。他们在东山坞是最对脾气的一伙人,村子里不方便,这儿可以敞开说。弯弯绕平时不大用酒,这一回比在位的人都喝得多;不知是喝醉了,还是心里难过,他两眼泪汪汪,跟马之悦诉开了苦楚。
他说:“老马,咱们哥们在东山坞一块儿扯连连,可不是一年半载了,谁都清楚谁,没有不过的话。我说呀,这两年把庄稼人逼的可实在没法儿过下去了。再这样,谁还能忍哪!”
马之悦早就看透了他的心思,装出一副很愁苦的样子,又有分寸地说:“这是时代的发展呀,都得往远看,往前看哪!”
弯弯绕说:“咱们是近人不说远话,远也好,前也好,我们这些过庄稼日子的户可全抱着你的粗腿过,你得像过去那样,多给我们大伙儿想想。”
马之悦说:“我也是靠大伙儿帮扶嘛,不论到哪一步,我都想着给各位效力。可是,我这会儿不是当年的那个我啦!”
弯弯绕说:“老马,你千万不要灰心呀!虽说去年上边整了你,给你加了罪,这罪状是在你们党里定的,要实行个民主性的,我保管东山坞的老百姓三沟有两沟半不承认这个账。不错,你领着社员跑买卖了,可是你为的大伙呀!没赚钱就错啦?什么样的买卖,也不能保险总是伸手得利。你等着,只要那个大鸣大放的民主运动一到咱们乡下,我们就替你说话,一定要让乡里的王书记把罪状给你抹去。”
马之悦笑笑,没说什么。
马大炮也在旁边帮腔:“你别松劲儿,该怎么还是怎么办,有我们给你当后台,你没什么可怕的!”
马斋和瘸老五不大插言,只是点头,或者哼哈地敲边鼓,到了关节的地方,说出几句很起作用的“点子”。
他们从虚到实,说来说去说到了麦子上。一说麦子,大伙的眼睛都放光了,话都多了,全都要求马之悦“先给老百姓谋点福利”。弯弯绕提出分麦子的时候先给地多的户一点照顾,马斋和瘸老五就提出土地要参加分红才好,马大炮进一步提出来个对开,就是劳五地五。弯弯绕双手赞成,并且说这样分公平合理,地多地少的户都没亏吃,都有利益,都得赞成……
一来二去,这件新鲜事儿,就在东山坞传开了。
这几天,弯弯绕正在心里“绕”着好主意。他入社的土地,在这一条街上比哪一家都多,工分却比哪一家都少;只要马之悦一施展本领,一使劲儿,他就可以白拣一千斤小麦,五口子人吃烙饼,哪就嚼完了!现在,屋里的囤坐好了,细铜丝的罗子修好了,光等着吃烙饼了。依照他的判断,只要分红的章程一改变,有了土地权,别的好事儿就得一个跟着一个来。
马立本一到跟前,弯弯绕就问:“会计,听说萧长春回来了,马主任打的那个保票,还顶数不顶数呀?”这句问话带着绕的味道。
马立本明知自己在“智谋”这一角上试不过弯弯绕,可是又不能不耍一点小聪明,也绕着弯子说:“依我的看法,大概是有一点危险。”
弯弯绕停住手,抬起脑袋,眨巴着小眼珠看看马立本,并不急着往下问。
马立本见他那股子不慌不忙的样子,又加上一句:“晌午要开干部会,专门讨论这件事情。”
弯弯绕掂着分量问:“不知马主任眼下是啥口气?”
马立本说:“那还用问,他是走群众路线,顺着你们的心眼儿办事的。现在是看你们的时候了,你们得使劲儿呀。”
弯弯绕说:“话不能这么讲,我们要怎么就怎么,行吗?你们说的那个大鸣大放的日子还没有到门口呀!如今,我们还是戴着笼头的人,缰绳头在你们手里攥着,往左拐,还是往右转,这得看你们干部的。”
马立本说:“干部不是一个心眼嘛,有的想多给社员分点儿,有的想少分点多卖点,麻烦就麻烦在这儿。”
弯弯绕说:“你们就不敢斗一斗呀?”
马立本说:“您讲话,那个日子还没到门口,光斗不讲智谋行不通啊!”他说着,故意叹口气,“唉,说话可就要动镰刀,得抓紧时机了。”
弯弯绕想起每年一大车一大车拉走的粮食,又想到自己家那个一年比一年小起来的粮食囤,还有满地金黄的麦子,干眼馋,摸不到手,不由得一阵心酸。可是他偏偏不把这种情绪全部都让对面这个年轻人看出来。他可机灵着哪,他知道马立本是马之悦的心腹人,也能猜出来,萧长春这一回来,马之悦在想什么,在打着什么样的主意。他不会看错,马之悦去年让人家整怕了,办事儿胆子小了,给自己打的算盘多了,为他周围的人打的算盘少了。萧长春回来一反对那个土地分红,马之悦那边想退守,想要推别人打头阵。于是,弯弯绕顺着自己的猜测,开始进攻:“会计,我问问你,按地亩分麦子这个事儿,起因的是我们社员,还是你们干部?是你们干部呀……”
马立本果然着急了,连忙说:“我说大伯,您可别这么讲,要说起因,还是你们大伙儿。马主任是最能体贴你们的心意,麦子一黄,你们少找马主任磨叨了?他是按照你们的要求,才提出那个意思,归根到底,还是你们的要求。您千万可别全都扣到马主任的身上。”
弯弯绕抓住了把柄,冷笑着说:“怎么着,我早知道,萧长春一回来,你们就了。我说会计,咱们爷们没外人,不用使心眼儿。说一句实话,要论使心眼儿,不要说你这个小雏,就算马主任这个老疙瘩,他也得拜拜下风。我一句话给你点透吧,马主任又想来一个光吃炒豆不炸锅,光夺城池不损兵,对不对?你不用眨巴眼,我说的一句没错。”
马立本连忙说:“马主任站在那个位子上,他当然得讲究策略呀!”
弯弯绕拍着大手说:“噢,跟我们这一色的人讲究策略来了,跟我们藏猫猫?”
马立本说:“不是这个意思。要这样,他干吗先让我给您透个信来呀!”
弯弯绕说:“要不是这样,咱们也别分家。什么从你这儿起因,从他那儿起因的,说这个顶什么用呀?告诉你说吧,这两年,咱们的马主任是想吃鱼又怕腥,想偷汉子又害羞,光给我们开空头支票,不办真事儿。要这样,我们还怎么拥护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