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里表现出对同志的关心,也表现出一个长者、一个老干部足以压服人的威势。在萧长春的面前,他常常自觉或不自觉地流露出这种优越情绪。
马凤兰心里边恨萧长春,见面就动刀子才解气,又总不肯放过跟萧长春买好的机会。这会儿,她靠在门框上插言说:“要说萧支书可早该说个人了。天底下是空的,挑啥样的没有哇?只要你吐口要,大门关上了,姑娘们就得从水沟眼往里挤!”
萧长春厌烦地皱了皱眉头。
马之悦就像触电似的,立刻就觉察出萧长春没兴趣说这个,便对马凤兰说:“快去烧水吧,这儿也有你一份子?”
马凤兰一甩门帘子出去了。
这个小插话,把屋子里的空气变了。其实,当马之悦对村子里那件重要事情主动地表示态度以后,每个人的紧张心情便松下来了,只是一切都出乎意外,大家的思想上一时还转不过来。马之悦真会变戏法呀,这一变,不要说直心眼的韩百仲,就是头脑精明的萧长春也让他骗住了。
现在,他们一边抽着烟,喝着茶,很和谐地谈起农业社的家常话。
当年,马之悦一步青云,当了东山坞的村长,韩百仲正在北平拉洋车受苦累,村里的情况全靠从亲友那儿听说一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知道马之悦用脑袋保住东山坞房屋财产的事儿,也听焦振茂说,马之悦曾保护过一个受过重伤的区长。他觉着马之悦这个人不错。那时候,韩百仲的哥哥韩百倬已经是长工的头头——工会主任和秘密的党小组长了,哥哥对马之悦比一般群众了解的多。有一次,哥哥到北平替区政府购买药品,住在韩百仲那里。哥俩躺在床上,说起东山坞的情况,提到了马之悦。哥哥说:“马之悦是办了点好事儿,可是他为什么办好事儿,我看用心不正。他好巴结有钱有势的人,好耍手段,跟咱们穷哥们不大容易贴心。”当时,韩百仲没有怎么用心听,等到一九四五年他回村来当了干部,跟马之悦一块共起事来,才感到这个人跟同志真不容易贴心,光光滑滑,很难捉摸。从打搞初级社起,韩百仲就断不了跟马之悦闹意见,闹来闹去,闹不过马之悦的心眼儿。区里的李区长也到村里帮他们解决过“不团结”的问题,到了会上,往桌子面上一摆,由李区长逐条地一解释,又好像很简单,一说一道,也就完了。这类事情反复地经过几回,韩百仲也烦了,就采取个躲着走的办法,不论什么场面,只要有马之悦在,他就噘着嘴,一言不发。可是今天,在萧长春和马之悦说起家常话的时候,他却断不了插上几句,这是因为马之悦对分麦子的态度正道,让他解了疑团、去了怨恨,他心里痛快。
他们谈着谈着,萧长春又有意把话题引到麦子分红这件事情上。他希望马之悦详细地介绍一下关于要求土地分红这个问题的起因,然后,他们好在一起凑凑解决的办法。
马之悦点着头,很有分寸地说:“人多嘴杂,这几天说什么的都有。东山坞的人你是清楚的,都多少有点觉悟,不让他们思想打通了,硬办事情可吃不开。我这十五六年,就像哄小孩似的,只怕他们不好好玩。这几天,不断有人登门找我,问分麦的事儿。出主意的,提要求的,什么样的都有。开头我也没往心里放;末后,人越来越多,我看出苗头不对,问题有点儿严重,不能等闲视之了……”
萧长春插言问:“你怎么对他们说的呢?”
韩百仲也朝前凑凑。他觉得马之悦回答这句话挺要紧,关系着他们三个人的心思能不能对上口的事。
马之悦按照自己的对策回答道:“他们嚷嚷得再厉害,我给个耳朵,光是听的;一定要问我怎么分,我说等支书回来再定……”
萧长春说:“这就不对了。我不回来,也完全可以定,社章上明文规定着嘛!”
韩百仲也说:“老马呀,你如今怎么变得含含糊糊了,这是个原则问题,你怎么想的,就该怎么对他们说呀!说原则话还能犯错误吗?”
马之悦说这句话的时候,明知道要让这两个人钻空子,又不能不这样说。一则可以让萧长春有个错觉,认为马之悦有点过于慎重,二则可以借机会拱他们的火气。取得预计的反应之后,他又故意长叹一声说:“唉,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呀!当个干部不容易,伸手动脚都要小心。支书不在家,咱们又没开支部会研究,我想还是多听听好,听得差不多了,再找支书汇报。”
萧长春说:“百仲大舅说得对,说原则话,按着原则办事儿就是了。”
马之悦装出一副很生气的样子说:“这一群自私自利的家伙,都是一些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玩意儿,还讲什么原则!他们一看见今年的麦子长的好,坏心眼就又借尸还魂了。我们是高级社,怎么能让土地分红呢?这件事情我们要是答应了他们,嗨,明天,他们就得喊叫把咱们这个农业社解散了。咱们决不能让他们得逞,他们得了逞,社会主义就吃亏了。”
韩百仲听了这几句话,挺入耳,不住地点头:“对,对,老马,你这看法一点也不错,咱们党员是领着大伙往社会主义奔的,谁想在这条道上挡着我们,坚决不行!”
萧长春继续对马之悦叮问:“我不在家,不大了解底情,闹土地分红这件事情到底是先从什么人身上发起来的呢?”
按着马之悦对萧长春的理解,萧长春这样问,本来是自然而然的,可是他做贼心虚,觉着这句话里边,多少有一点挤他口供的意思。当然,这点小事儿难不住马之悦,他的两只眼珠一转悠,就说:“主要是一队,马连福跟我提过这件事儿……”
韩百仲说:“一点不假,这家伙说风就是雨,别人给他一点小便宜,让他怎么转,他就怎么转!”
马之悦接着他的话头说:“这个人实在该挨批评了,自私自利,光搞违反原则的事儿。平时骄傲自满,不服从领导,谁都瞧不起,哪像个干部呀!”他说到这儿,瞟了一眼萧长春,因为马连福常跟萧长春闹意见。
萧长春不动声色地进一步追问:“除了马连福,还有什么人呢?只有他一个光杆儿,闹不了这么厉害吧?”
马之悦说:“他是队长,队里的人还不是跟他一道呀!像弯弯绕、马大炮,对这件事儿劲头都不小。”
萧长春低头想着,把马之悦刚才谈的这些情况,跟他自己昨天晚上听到的反映,一字一句地对证了一下,除了有关马之悦本身对这件事的瓜葛那一条之外,全都符合。他想:马之悦对这件事这么焦灼,并且要亲自到工地上找我,没用怎么动员,就把全部真实情况说了,这应该怎么看待呢?一种可能是,马之悦开头参加过这件事,听说我要回来,有些悔悟,想来个脱身之计;另一种可能是,马之悦跟这件事确实没有直接的关系,是群众猜测错了。不论属于哪一种可能,马之悦对这件事儿能够明明白白地表示反对就很好。萧长春想到这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高兴,同时也暗暗地嘱咐自己:要冷静,这个人是最会耍手腕的。
昨天晚上,萧长春和韩百仲两个人躺在炕上研究的几种对付马之悦的办法,一个也用不上了,应该按着现在的情况,再作一个新的安排。在商量具体办法的时候,马之悦又主动献计。
他说:“要我看哪,事不宜迟,越早下手,越容易解决。咱们晌午就开个干部会,批判带头搞这事儿的马连福;晚上开群众会,把这种不正确的思想整一整。”
韩百仲说:“我也是这个主意。不整整不行了,全是一些资本主义的黑思想!”
萧长春想,这件事既然在群众中传开了,也不应当瞒着盖着了;还是说穿了、讲透了,让大伙把对的和不对的事情认识清楚,也是对社员进行一次教育。至于批判马连福,他觉得,干部会可以开,大家交流交流思想,把认识统一了也就行了,不一定要搞成斗争会。因为马连福这个人,只是有些自私,有些糊涂,并没什么了不起的;好事办不成,但太大的坏事也不敢做;他又吃顺不吃呛,硬强着来,不一定有好处,应当想别的办法帮助他。
马之悦听萧长春把自己想法一说,就连忙表态:“我赞成你的意见。先开个干部会看看风向,瞧瞧劲头,马连福要是能够接受我们的劝告呢,更好;要硬是一条路走到黑,我们也不能无原则地迁就,迁就了他,就像在路上摆个石头,对群众也不好说话了。”
萧长春说:“平常日子,马连福作情你,你的话他能够听进去,你也抓个空子劝劝他。批评也罢,说服也罢,不是谁跟谁闹别扭,为的是把脚步迈在一个点上,别七扭八歪的。唉,这半年多,我才真正认识到‘团结’这两个字儿的重要。搞社会主义,跟天斗,跟地斗,跟坏人坏事斗,够我们对付的了,我们干部内部再起讧,那就太对不起党了。”
马之悦明知萧长春这几句话是冲着他说的,也不敢直顶,转着弯子,表白一点心思:“就是嘛,咱们一块儿蹦跶,为什么呢?为自己,各人端各人饭碗,枕自己的枕头,谁碍着谁了?咱们为的是东山坞大伙呀!为大伙,就得把心思花在工作上边;要不然,你挤我,我排斥你,闹得谁都不痛快,有什么好处呢?我马之悦浑身是刀,没一把是快的,就是有一副热心肠,给大伙办事儿不怕跑腿受累挨骂。”停了一下,他又说:“我看哪,村里的问题,咱们就麻利点解决了得啦,季节不等人,大伙儿一心一意地把麦子收上来,好搞大田呀!”
韩百仲这会倒有些奇怪了,今天马之悦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顺顺溜溜的了?萧长春不在家的时候,你看他那股子别扭劲儿,谈点什么事儿都拿腔拿调,眼睛里没有人,什么事儿不由着他,你就甭想顺当。他真是怕萧长春呀!只要有人能够把这个尥蹶子驴骑住,工作就好办了。他想到这儿,暗自好笑,很佩服萧长春的本领。
萧长春看看马之悦,只见他的态度诚恳又平和,暗自想:他这些话是真是假呢?是内心的表示,还是指桑说槐的发牢骚呢?马之悦如果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从此能跟同志们一条心,东山坞的工作还能搞不好吗?党支部团结成一个铁疙瘩,干部的步子迈整齐,群众就能跟上来,东山坞的工作就好搞了,建设的计划就可以实现了。这个好动感情的庄稼人,想到这儿,不由得又激动起来。他真心诚意地说:“老马,我觉着今年麦子一丰收,咱们的农业社就能巩固了,这是个千金难买的时刻。过了麦收,社员们的日子也都富裕了,我想先把北大沟封起来,秋后咱们就植树。我跟县农业科打过招呼,他们可以支援我们梨树和苹果秧子。只要把树栽上,转眼几年就得利。还有,河水一引过来,山坡地能浇,靠金泉河边上还可以开些稻田,栽些芦苇……”
马之悦听着,心里长牙,恨不能上前去咬萧长春一口,暗想:你可真会打谱,你的风头还没出够,还想多捞一把呀,“几年得利”,美的,你想坐一辈子江山呀!可是他嘴上却说:“好嘛,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们这个山坡地方,不养树就肥不了人。可也别急躁,得慢慢来,搞绿化不是一件容易事。”
萧长春说:“你讲得对,我们要把摊子摆小点。等社员见到收获,劲头高了,再扩大。搞这些事情,你得多出力。老马,刚才你说的那些话都很对,往后咱们得多交交心,心见面了,才能拧成一股劲儿。我没有经验,可是我愿意把全身力气拿出来,跟大家在一块儿,把咱们东山坞的工作搞好。”
仇恨、愤懑和嫉妒,一齐涌到马之悦的胸口。他就像咬了一口苦瓜尾巴似的摇了摇头:“唉,不行了,现在马之悦说话还顶什么用呢?你说马连福听我的,那是哪年哪月的事呀!这会儿,他早把过去忘了,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端起热饭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这些话说得十分自然,又是诉委屈,又是骂人。
萧长春打断他的话,说:“老马,你这样想就不对了。是自暴自弃呢,还是对过去组织上对你的处分不满呢?你过去做过一些好事,好事不能抹,你也做了错事,错事也不能抹。你去年犯的那个错误,给党、给东山坞的社员造成多大损失,一个党员,多会想起这个都得难受,还能对受处分心怀不满呀?我实心希望你记取教训,鼓起精神,我们合成一股劲儿。只要你总是把群众的事儿摆在前边,不出格,你就永远不会有什么不满了,也不会再犯错误了……”
尽管萧长春说的都是心里话,说得很激动,马之悦却觉得全不是由衷之言,十分反感。你姓萧的算老几,也给马之悦上政治课来了,真是岂有此理!
刚才,马凤兰一撩门帘子走出来,先打开西屋门,放走了马立本,就坐在锅台上梳头。她脑袋上那几根毛,一天不知道要梳几回,没事情干也是闲着,不鼓捣它干什么去!她一边梳着头,一边伸着耳朵听里屋三个人说话儿。她听着,一会儿撇嘴,一会儿咬牙,听到紧要地方,真想进去插上几句,又怕找麻烦,只好在那儿攥拳头、颠屁股,替她的马之悦暗使劲儿。她把头发梳完了,又照原来的样子别了个家雀子尾巴,忽然想到马立本,不知道他的任务完成没有;又想到晌午就要开干部会,“准备”还做得不太好。她是马之悦同甘共苦的妻子,在这样紧要关头,不能不多给丈夫使点劲儿。
屋里的三个人,话谈完了,出来了,每个人的脸上都红彤彤的,很兴奋的样子。
马之悦一边往外送客人,一边对马凤兰说着暗话:“马会计没来吗?”
马凤兰会意,连忙说:“没来,大概在办公室里忙工作哪!”
一种赌博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