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淑红说:“我问你,你们沟北边都开了什么会?”
马立本一愣:“会?没听说呀!”
焦淑红说:“就是嚷嚷要土地分红的事儿,开了好几个会了,你一点儿都不知道吗?”
马立本低头瞧瞧自己的脚尖儿,摸摸脖梗子,又偷偷地瞥了焦淑红一眼,无可奈何地说:“群众的反映我倒是听到一点儿。唉,难办呀!”
焦淑红问:“什么难办?”
马立本说:“就是分麦子的事儿呗!”
焦淑红说:“土地分红,不卖统购粮,全是胡说八道,有什么难办的?你是沟北的,你家是富农,富农是恨农业社的,你对这件事儿怎么想?说老实话!”
马立本着急地喊着:“嗨,淑红,我早跟他们分家了,我是学生出身,农业社干部,凭劳动、凭工作吃饭,跟他们没有一丁点儿关系。往后你可别再这么说我啦。行不行,淑红?”
焦淑红忍不住笑起来了:“哈哈,我是问问你对土地分红的看法,看把你吓的这个样子!”
马立本不好意思地说:“我实在是跟他们划清界限了,你再这么看我,我不高兴。”
焦淑红说:“界限划清没划清,光看表面不行,得看行动。你说说,你对土地分红这件事儿到底怎么想?”
马立本一眨巴眼珠说:“别光问我。你呢,你家是老中农,地也不少,你怎么想的呀?”
焦淑红说:“我想的很简单!办事要按政策,社章上规定怎么分就怎么分,我们家里多一点儿也不要,该支援国家的,一点也不能少交。不这样做,我就坚决反对。马会计,我们都是干部,可得站在社会主义立场上办事呀!”
马立本连忙点头,又为难地说:“你讲的对。话说回来,就怕咱们当不了家呀!要是你爸爸一定要那么办,好多好多的人都要那么办,我们挡得了吗?”
焦淑红说:“怎么挡不了?我爸爸要是跟别人干这种事儿,我就跟他斗争!”
马立本苦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淑红,要我看哪,咱们庄可能要闹点事儿,我们可得沉住气……”
“怎么沉住气,装聋装瞎,由着他们胡闹?”
“你听我说呀,淑红,咱们对劲儿,换个人,我才不对他说哪!眼下国内的形势跟以前可不同了。你听说了没有,城市里正在大鸣大放,放得可厉害啦!”
“什么叫大鸣大放?”
“看,连这个你都不知道,还嚷嚷哪!党正整风,整顿坏作风,把办的坏事全改过来……”
“你说什么?共产党办了什么坏事啦!”
“我是说,群众不赞成的事儿。党整风,让大伙提意见,要发扬民主,大伙说怎么办就得怎么办。咱庄分麦子的事,土地股子分不分红,得看群众的,要是大伙都赞成土地分,那就成了民主运动了,随随便便反对,那还了得吗?”
焦淑红笑笑,抖着被露水浸湿的衣裳襟,说:“要是这样,就更没什么怕的了。不信开个会讨论讨论试试,赞成这种鬼主意的,顶多就是那几户要走资本主义道道的老中农,那算什么群众运动呀?老先生,别又把那股子小知识分子劲拿出来瞎咋唬!”
马立本不愿意把这个大好时光都花在争论上边。他早就打好了主意:将来要娶焦淑红。他从各方面观察,焦淑红对他也有意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能往深里发展。这一程子,焦淑红对他总是有点冷冷淡淡的,正想找个机会讨讨底儿。这会儿,他两手抱着肩头,抬头看看银盘子似的月亮,又低头看看姑娘那颀长的身影,胸口扑通扑通地跳。这个美丽的姑娘有时像天上的月亮,离着他遥远遥远,有时又像这条身影一样,一直投到他的胸怀里。他忽然想起《西厢记》里的一句诗“月移花影动,疑是玉人来”。瞧瞧,这个玉人不是已经站在身边了,只要放开点胆子,一伸手就抓住了,再用不着媒人去周旋,也用不着躲避别人的猜测了;就像变戏法似的,他立刻就能向别人公开宣布:会计马立本跟团支部书记,漂亮的、有文化的姑娘焦淑红是未婚夫妻了!
马立本想到这儿,真有点神魂颠倒了,声音发颤地说:“淑红,咱们别在这儿站着了。走,到我家去,再好好谈谈,我有好多的话要对你说哪!”他说着,就要拉焦淑红。
焦淑红推开他的手,说:“谁黑更半夜的串门呀!不啦,我要睡觉去了。”
马立本忽然惊讶地叫了一声:“哎呀,你怎么穿的这么单薄呀!小心着了凉,闹个伤寒病什么的,就是治好了,也得把一脑袋头发脱掉,多难看哪!快把我那个棉猴拿来吧,那东西穿在身上,看个麦子开个会的,多大的风也打不透。走,到我家拿去。”
焦淑红说:“你别让我出洋相了。五月天穿个棉猴,还不发白毛呀!”她说罢,提着木棒,就要走。
马立本呆了一下,追一步,喊:“淑红,等等,我还有件事儿跟你商量。”
“什么事儿?你就说吧。”
“我明天也参加你们看麦子,行不行?”
焦淑红说:“当然行啦!我早对你说过,农业社的会计,不能总坐在办公室里,像官老爷似的,多不像样子。抽点工夫,到地里劳动劳动,又练身子,又练思想,要不然,你那脑袋也要发白毛了,对不对呀?”
马立本说:“淑红,不是我愿意整天坐在屋子里;这是领导上的意思,马主任让我看家呀!”
焦淑红说:“对啦,我还得给你提个意见,不管你爱听不爱听。”
马立本心惊肉跳地说:“你讲吧。你不讲,总这么憋着,难受死了。”
焦淑红说:“我是看你越来越有点浮了……”
“怎么浮了?”
“不踏实。你好多地方跟别的青年不一样,让人看着不顺眼。这是谁教你的?”
“什么,不顺眼?谁教我的?”
“对啦!”
“我不接受,没这事!”
“我把话说了,接受不接受在你。”
“别走,咱们得说清楚……”
“你自己先躺在炕上想想去吧!”
马立本还要说什么,姑娘已经走远了。
他踏着月光往前走,心里边品着刚才焦淑红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他有点懊丧。他感到自己刚才说了一些没有用的、有失威信的话。本来焦淑红就有一点瞧不起他马立本的味道,刚才的话语表情之间,明明表示出不满,或者说,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了,为什么还跟她说那些话呀?唉,物以稀为贵,整个东山坞就这么一个女中学生,就这么一个顶漂亮的姑娘,要想把她得到手,不费点心思,不受点委屈,那是办不到的——功夫到了自然成啊!马立本想,明天晚上跟她一块儿看麦子去,两个人在野地里,没有人惊,没有人搅,好好谈谈心,解除焦淑红的误会。他又一想,焦淑红的爸爸焦振茂这个人心眼比别人多,对闺女管教的也厉害,不把这条水沟眼儿打通,好事儿也难成。应当来个双管齐下,再让媒人加把火。
他走着,想着,忽然又记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停住了,心里边犹犹豫豫,是现在去呢,还是明天早起再去呢?还是去一趟吧,要不然,误了事,保准要挨一顿撸。
他赶紧上了北坎,朝西走,又拐进一条小胡同,到了一个黑大门跟前停住,刚想敲门,赶紧把手缩回来,顺着石头砌的高墙走了几步,左右瞧瞧没有人,攀着小树,噌噌地爬上去,一悠脚,蹬上墙头,再一翻身,跳进去了。
院子里,一条狗汪汪地叫了几声,立刻又安静下来。
北方群众对一种连着帽子的棉大衣的俗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