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东山坞遭受一场百年不遇的大灾荒。
那时候,高粱正晒米,棒子正灌浆,大豆秧上挂满了角子——虽说庄稼长的没有旁的村出色,收到囤里,全村人的日子总可以过得去了。有了这样的年景,庄稼人就算吃了定心丸啦。
万没想到,那天半夜里突然起了暴雨,下到早起,又下到黑天,前半夜停了一会儿,后半夜哗啦一下子,来场冰雹!那雹子可真厉害呀!一个个都像小拳头那么大,落地半尺厚,连房上的瓦片、院子里的酱缸都给砸坏不少。地里更不用说了,简直是来了个一扫光。高粱倒在水里,棒子成了光杆,谷子、大豆烂了一摊泥。清早起来,人们跑到村头朝地里一看,全都傻眼了。二队的队长韩百仲是个急性子人,一股火气顶上来,坐在地边上动不了窝,好几个人把他架回家去的。
唉,全东山坞的饭碗砸了!鸡不啼了,狗不叫了,孩子不哭了,女人不笑了,人人都像坍了架,丢了魂,一声长叹连着一声长叹。
当天上午乡里把各村的支部书记召集到一块儿,开了个紧急会议。乡党委给大家鼓劲,指示各村党支部立刻发动群众起来生产自救,发挥农业社集体优越性,抢种一茬晚庄稼,缩小灾情;并且指出,眼下新中国的新农村跟解放前的旧农村不同了,跟刚刚解放那个时候的个体经济的农村也不一样了,党组织有信心也有决心领导农民战胜暂时的困难,继续前进。
开完会,几个乡干部分头到重点村去指挥抗灾救灾的战斗,因为不够分配,东山坞没来人。马之悦不慌不忙地回到村,路上走的时候他还跟会计马立本商量怎么贯彻上级的指示,雄心好像也不算小。等他回到东山坞,村东村西,村南村北一转悠,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到处是烂稀泥,整个庄稼地像是一个出了天花的孩子,想抱抱都没地方下手了。社员们见他刚从乡里开会回来,必是有了办法,全都眼巴巴地望着他的一举一动,全都伸着耳朵听他的一言一词,全都把希望搁在他身上了。他到村里没站住脚,立刻进城领贷款。从城里回来,人们看到他的神情又变了,不皱眉了,不叹气了,到处找人,亲手套车,大车不够又凑了十几辆小推车,长长地摆了半条街。人们不知道啥馅,光听马之悦的指挥。直到什么都搞齐全了,他往石头上一站,晃着大手,又用一贯自信的口气对社员们说:“雹子把我们的庄稼砸了,把我们的饭碗砸了,可是它没有把马之悦砸死!乡亲们放心,只要你们还像过去那样不跟我散心,还像过去那样跟我往头里奔,我给大家打保票,决不让大家挨饿受委屈,一定把这个难关渡过去!”
当时有不少的人为他这几句话鼓掌掉泪。
东山坞从绝望的紊乱中平静下来了。当成队的车辆离开了村之后,留在家里的人们,就像旱天盼雨那样盼望出门的人回来。他们等啊盼啊,过了半个月,乡里的大个子武装部长送来一个出人意料的坏消息:马之悦放弃生产自救,走邪门歪道,用救济粮和生产贷款跑买卖赔了本,他把跟他一起去的社员打发回家,自己却跑到北京治病去了。他哪里是治病,分明是躲起来了!
这一下子东山坞可塌天了。
在这一刻千金的时候,白白耽误了半个月,抢种晚庄稼根本就来不及了;就算来得及,党支部书记都跑了,谁还有这份心情啊!
人们一群一伙儿地往队长的家里跑。二队的队长韩百仲病着,光能动嘴,下不了炕。一队的队长马连福吹胡子瞪眼、咒天骂地。
人们说:“连福,你光骂街不行,得想想办法呀。”
马连福说:“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我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其实,马连福已经有了“自救”的办法,他的连襟在天津卫给他找了一份临时工,每月能拿三十块钱。来信说,如果好好干,干上个一年半载,还能转成正式工人,这可比当个穷队长强多啦。接到信,他就要动身。他一张罗走不要紧,给大伙起了个头,那些手脚灵活的人全都要离开东山坞各投门路。有一天吃过早饭,一群一伙背包夹伞的男人出村了,还跟着一群送行的家属。马连福觉着自己给大伙谋了福利,十分得意。他还让套一辆大车,专门给外逃的人拉行李。老婆哭,孩子叫,简直像送殡的!
大车咕隆隆地滚过石桥,忽然北坎子的树丛那边传过一声吼叫:
“站住,站住!”
大伙儿朝那边望去,只见树丛一摇一扑,蹿出个壮壮实实的年轻人。他背着个帆布挎包,大步流星地朝这边奔来。
人们看准了是萧长春,就停住了。当时的萧长春是个普通党员,在村子里担任着民兵排长。他到县里受训去半个月,看样子刚刚回来。
马连福朝他吆喝:“长春,怎么着,你要一块走哇?那就赶紧着回家打行李,过午可不候!”
萧长春来到人群前面,把肩上的挎包扑通地朝地下一扔,一面喘着粗气,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一面很奇怪地问:“喂,你们要干什么去?”
马连福说:“你还不知道哪?如今东山坞倒了烟囱砸了锅,我带着大伙儿到外边找饭吃去呗!”
萧长春又气又急地说:“连福,你怎么说这种话呀!这会儿不是旧社会了,也不是单干的日子了,闹了点灾荒,我们就垮啦?没那事儿!再说,瞎往外跑,也不是好道道,哪里有现成的饭等着你们呀?你这当队长的不领着大伙种地自救,反倒带头外逃,太不像话了!”
马连福说:“我说长春老兄,别跑这儿混充大人灯了,连支书都不管了……”
萧长春说:“支书不管,咱们社员自己管!你们看看人家别的村,全都拧成一股子劲儿跟灾害夺收成、抢饭碗子,生产自救搞的多火暴,这才是新社会人的气魄!人家能走新道,咱们偏踩旧道,也太丢人了!”
马连福从来没把萧长春放在眼里,对他这番话听着更扎耳朵,就不耐烦地一摆手:“快一边躲躲去吧,你说上五车废话,是顶吃还是顶喝呀!闪开,闪开,我们还要赶汽车哪!”他说着就要赶车。
萧长春一个箭步跳到车前边,扯住了辕马的缰绳,又一伸手,夺过马连福手里的鞭子,劈啪一甩,大车转回来了。
那会儿的萧长春只是个民兵排长,平常干的多,说的少,在村里还是个不太显眼的人物;谁也没有想到他还有这一手,冷不防的来这么一下子,不要说马连福,旁边好多的人都给他闹懵了。等到人们醒悟过来,追上去,大车已经跑到了村口。
马连福急了眼,上去一把揪住了萧长春的衣裳襟,可是还没容他抓牢,后边扑过来一个人,又把他的领子揪住了。回头一看,是他爸爸马老四。
马老四被气得满脸焦黄,他一用劲儿,就把儿子甩了个趔趄,接着就破口大骂。
这时候,韩百仲也拄着棍子赶来,后边还跟着一群积极分子。大家全都异口同声地说马连福这一群人的不是,怪他们不该扔下农业社盲目外逃。
等到人们静下来之后,萧长春掏出心窝子话对大伙说:“眼下我不让你们走,你们恨我,等你们醒过梦来,就知我这样做是好是坏了。咱们的农业社要搞,生产要搞,社会主义要搞到底儿!日本鬼子那么凶恶,我们把他们赶跑了,地主马小辫那么霸道,我们把他打倒了,旧社会留下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让我们扫净了,眼下这点小小的困难,就把我们吓住啦?我们有党,有农业社,有八百多双手,咬紧牙关狠狠地干一场,这道难关就闯过去了,好日子就到门口了!”
年轻人的话,句句都是实实在在,落地有声,连马连福听了都愣愣地没话可说。那些垂头丧气的人打起精神,要外逃的青年人,有的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有的悄悄地爬上车,拉下自己的行李回家去了。
萧长春搀扶着韩百仲,带领着积极分子,挨门挨户的说服动员,给大家讲前途,摆政策。他们像是火种,在许多人的心里点起了热情。常言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当东山坞的集体事业在前进的路途上碰上灾难的时刻,一心奔社会主义的人们相信了这个年轻的共产党员萧长春,跟他心见心,心碰心,拧成了一股子劲儿,撑起那个要塌下来的天!萧长春领着社员排涝水、种秋菜,又领着社员打柴、烧窑,结果得到一些收成,也得到一些收入,使这个摇摇晃晃的农业社稳固下来。他们又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播种秋麦,有个落脚的地方就下种,东山坞自古以来都没有种过这么多的麦子,也没有长过这么好。秋后整党建党,马之悦受到党内撤职的处分,萧长春当了东山坞的党支部书记兼社主任。
一个年轻的基层干部,就这样冒出来了;一个一百五十多户人的生命财产的重担子,也就挑在这个年轻党员的肩上了。
东山坞不是个平静的村庄。百人百姓,百种心思,把众多的人圈拢在一起,朝着一个方向前进,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尽管萧长春少年气壮,对于前边的道路信心挺足,有时候仍不免有些把攥着心过日子。不过,他有一个主心骨,就是要用实在的事情教育大家。他觉着最实在的就是农业的大丰收;中农也罢,贫农也罢,只要生产搞好了,把他们的粮食囤装得满满的,把农业社的优越性活生生的表现出来,他们就会心里踏实地走社会主义道路了。这八个多月里,萧长春领着大伙儿拼死拼活,总算把个小麦大丰收夺到手里了。这几天,工地上的活虽说很累,他心里却非常的轻松愉快。他总想回村去看看,亲手把预分方案搞出来,要看看社员们知道自己家分粮数目之后的那种喜悦,要听听他们对农业社的感激和信服的话儿。
作为一个党支部书记,他想得更远,也更美。他心里有一幅东山坞发展图。他做梦都在叨念它。只要一丰收,只要农业社一巩固,这幅发展蓝图,就可以一步一步地实现,就可以来个突飞猛进。那时候,河水引过来,修渠、挖沟,低洼地开种稻田,山坡地种植果树;过上几年之后,再搞个小型发电站,满村电灯明亮,满地跑着拖拉机……那时候,全县、全北京郊区、全中国都是一个样儿,都是富强繁荣的,都是和美幸福的……那该是个多么美的日子呀!
今天萧长春同时接到马之悦和焦淑红的两封信。对于这两封信里包含的意思,不论别人怎么猜测、议论,萧长春有自己的主见,他不像几个年轻人那样,对信中报告的消息估计得那么简单,也不像马同峰几个年纪稍大的人那样,把它估计得那么严重;他的看法是,形势大好,大好的形势里还会出现一些问题;不过,最大的难关已经闯过来了,有了小麦丰收这个大胜利,任何问题都容易解决,都不能挡住农业社前进的步子!
他背完了最后一趟石头,把马同峰和另外三个党员叫到石崖底下碰碰头,把这儿的工作安排一番,又对村里的问题交换了看法。这时候,天色黑下来了,收工的哨子也响了。他跑到食堂里抓了一个玉米饼子,又捏了几条老腌咸菜;吃一口饼子,咬一口咸菜,吃着、咬着,动身回村了。
他迈着结实有力的步伐,走在山间崎岖不平的小路上,有棱有角的小石头子儿,在他那双钉着老牛皮的鞋底子下边咯吱咯吱地响着,那响声是欢乐的,跟这个年轻人这会儿的心情一样欢乐。
五月末的北方夜晚,是最清新、最美好的时刻。天空像是刷洗过一般,没有一丝云雾,蓝晶晶的,又高又远。一轮圆圆的月亮,从东边的山梁上爬出来,如同一盏大灯笼,把个奇石密布的山谷照得亮堂堂,把树枝、幼草的影子投射在小路上,花花点点,悠悠荡荡。宿鸟在枝头上叫着,小虫子在草棵子里蹦着,梯田里的春苗在拔节儿生长着;即使在夜间,山野中也有万千生命在欢腾着……
萧长春很熟悉这条小路,小时候跟爸爸到邻县打短工,跟舅舅到水棚学织布,经常从这儿走来走去。国民党反动派进攻解放区的时候,他扛起了枪杆子,跟着民兵队打埋伏、押送公粮,也常常从这儿经过。一九四七年,有一次,他接受了一件重要任务,跟区里的一个老交通班长送一包秘密文件到万里长城外边去,经历了一场艰难复杂的斗争。这件事儿,萧长春到死也忘不了!
他们半夜里从区公所出发,顺着山谷小路,钻山越岭。走了整整一天,干粮吃光了,水也喝光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山村。他们摸到村北边一个人家,求老乡给他们做一点饭吃。米刚下锅,敌人来了,老班长用茶缸子在锅里舀了一缸子半生的米粒儿,拉着萧长春就跑。他们出了村,就给敌人钉住了,枪子儿就像冰雹一样朝他们泼洒。老班长把萧长春按在地下,两个人就往前边爬,爬过两块梯田,另一股子敌人又迎面兜上来。他们又转头往北爬,北边有一个大坎子,叽里咕噜一滚,下了沟。他们顺着沟跑一截儿,迎着头又是一阵乱枪。他们又转身往山崖上爬。刚刚爬上一座崖头,老班长的胸部中了一枪。萧长春拼死拼活地把老班长背进一个小山洞。除了那一包文件和每人一颗手榴弹,所有的东西都丢光了,连老班长那顶洗得发白的布帽和那只最心爱的搪瓷茶缸,也都不见了。
敌人驻扎在村子里,大小山头上都安了岗,把个山谷包围得水泄不通。这个小山洞倒是很保险,不光处在地势较高的乱石丛中,还有一扑笼野葡萄秧子从洞口上垂挂下来,正好把洞子挡住。萧长春想尽了办法,把褂子、背心全都撕了,才给老班长包住伤口。老班长昏过去醒来,醒来又昏迷过去。只有二十岁的萧长春,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艰苦的事儿,他蹲在洞子里,瞧看着老班长,愁的不得了。怎么办呢?连自己这个身强力壮的人都饿得够呛,受了伤的老同志一定是很难过呀!
萧长春说:“老班长,你在这儿等着我,我去找点吃的。”
老班长摇着头说:“不能冒险。”
萧长春说:“我不能让你带着伤挨饿!”
老班长说:“饿也得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