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正在紧张阶段,也正是领导工作最重要的时刻,完工之前,你就不必回来了。
…………
马之悦上×月×日
背石头的人们把石头放下,又折回来了。他们老远就见萧长春在默声不语地看信,一边看着,眉头微微地皱着,嘴角却带着一点笑模样,断定这信是家里来的,便都高兴地呼喊起来:
“老萧,信上都报告什么好消息?”
“要来人跟我们换班吗?”
社员们说着就把萧长春给围上了。
“嗨,不要抢,不要抢,问问老萧,别是情书呀!”
“谁像你那么小气,人家支书大公无私,情书也要公开!”
“就是嘛!我们还得给支书参谋参谋哪!”
远处推车的和挑土的社员,也都扔下工具,朝这边凑过来。那张短小的信纸,就在一只只流着汗水、沾着泥土的手上传来传去;这个还没看完,就被那个抢去了,抢到手还没看,又被别人抢走了。大伙儿嘻嘻哈哈,显得又亲密又热闹。
庄稼人是不轻易出远门的,出了门,也不像城里人那么爱写信,书信对他们说来总有点新奇的味道。况且,他们都离开家一个半月了,离家那会儿,麦子刚吐穗,眼下大概都黄梢了,成色怎么样,预分方案公布了没有,都是大家伙最关心的事儿;去年大灾荒,困难的关口他们都鼓着肚子挺过来了,好光景伸手就抓到了,谁不想听一听从家里传来的好消息呢!
等到识字的人看了信,不识字的人让别人念叨听了,一个个都像得了喜事似的咧开嘴巴笑,汗水横流的脸像是开了花。特别是那些年纪轻的人,跳着脚乐。
“听到没有,我们社的麦子把全乡都压下去了,去年我们的灾情压倒全乡,今年翻个了!”
“不见家里的信,我也猜它个八九成。开天辟地,哪年有今年这麦地耕得深,哪年有今年的麦子种得及时!不长出个样子来,那才见鬼!”
“不光耕得深、种得及时,粪底子也厚实呀!初级社那会儿,一亩地使一车粪就嚷邪了,今年咱们麦地里呢,每亩三车都冒了头!”
“我看哪,最节骨眼儿的,还是春天抗旱的功劳。正月十五压的那次雪,顶一场透雨;正吐穗的时候浇的那一茬水,分明是撒了一地白面呀!”
人们兴高采烈地说着。不爱讲话的人,嘴上没说,心里边也是热乎乎的。到工地上来的人,全是从东山坞的社员里选拔出来的,思想好,劳动也好;去年大灾以后,他们跟萧长春拧成一股劲儿,撑起东山坞的天,辛苦操劳,这八九个月真不容易过呀!如今谈论起就要到手的丰收,就要到嘴的白面馒头,自然是高兴啊!
在人们嬉笑议论的时候,萧长春又打开另一个小纸条儿。他看了一眼,脸上那一点点笑意立刻就消散了,再看一眼,浓眉皱了一下。纸卷上写的是:
萧支书:
麦收时节到了,这是我们东山坞高级合作化以后的第一次大丰收,是个十分重要的时刻。社里的问题非常多,特别是沟北有些人,开始嘀嘀咕咕,不知道又打什么主意。家里的领导,有的不往心里去,有的往心里去,又管不了。怎么办呀,真愁死人了……我们都希望你快点回来,越快越好,千万千万!……
焦淑红×月×日
萧长春心里打个转,赶忙把这个小纸条一团,顺手塞在裤兜里,没有再给旁人看。
副队长马同峰捧着马之悦那封信反复地看着,好像在手上掂掂它有多少分量。他扭头瞧瞧萧长春的神态,眼睛一眨巴,走到那些乐得发狂的年轻人跟前说:“喂,消停消停,你们说,这信里边都有什么内容?”
“好消息呗!”
“告诉我们回去咬白面馒头了!”
马同峰说:“要我看哪,不是一张完完整整的喜帖子。”
这句话,把大伙都给说愣住了,停住嬉笑,转过脸来,听他往下讲。
有人附和马同峰说:“这话有理。看信上的口气,收割麦子,也没有人换我们班了。”
年轻人说:“人家都安排好了嘛!大伙的劲头又挺足,只要他们把麦子收上来,不换班也没关系。”
马同峰说:“安排好了?好个屁吧,葫芦里不定又装了什么药哪!收割、分配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叫支书回去看看呢?我犯疑就犯在‘你就不必回来’这几个字儿上边。”
多数人都赞成这个看法:“这倒是,我们回去不回去倒没啥,老萧还是应当回去关照关照。”
“马主任这二年办事情越来越不稳了,总想邪门,别等他一糊涂,又像去年那样,捅个大乱子呀!”
萧长春站在人圈外边,安然地从裤兜里那封信上撕下一小条,又从跟前一个人手里拉过烟荷包,倒出一点烟末,两只粗大的手指头特别灵巧地一转动,就卷成了一支纸烟;然后点着,慢慢地吸起来。任凭人们议论纷纷,他不露声色,也不插言,只是一边仔细听,一边琢磨这两封信里的意思。这两封信跟社员们的议论在他心里边顶开牛了。他想,东山坞的工作真的会是一帆风顺吗?真的因为丰收了,乱七八糟的思想都烟消雾散了,都跟社一条心了,都用劲劳动了?会不会因为马之悦去年犯了错误,现在想要讨好、表功,故意跟自己报喜不报忧呢?他又反过来想,马之悦信上说的情况也许是真的。既然麦子丰收了,集体化的优越性表现出来了,往后的生活眼看着就要提高了,还有什么问题呢,还能嘀咕什么呢?会不会因为焦淑红年轻没经验,听到一些只言片语,就大惊小怪呢?……
马同峰见萧长春平平静静地不哼不哈,怪纳闷,就凑到跟前问他:“我说老萧,你瞧这封信的意思怎么样呀?”
萧长春一抬手甩掉烟头,用脚踩灭,笑笑说:“要我看,麦子丰收,这是真的;麦子一丰收,那些三心二意的人会寻思寻思,回回头,工作比过去好搞了,咱们的农业社要巩固了,这也是真的;说的一点问题没有,那倒不一定。”
马同峰说:“对了。依我看,马主任这个人不大可靠。不要说别的,他光是工作不用劲儿,马马虎虎地在那儿对付,麦秋忙月,出点事儿关系就不小。我看你光是蹲在工地上不行啊!”
围着他们的社员,听了这两句话,都觉得在理。大伙儿就七嘴八舌地说,小心不为过,萧长春回村走一趟,把工作检查检查、安排安排,才算稳当保险。
“老萧,你尽管塌塌地回去,这边的事儿有我们大伙儿,你就不用挂心了。”
“早去早回来,你去了,替我们看看,我们在这儿呆着也踏实了。”
萧长春抬头看了看太阳,说:“现在该休息了,党员和团员到北坎子下边开个小会;其余的同志,要往家里捎东西,就准备准备,我今天赶回去。”
大家一听支书决定回去,全都乐了。
童养媳正式结婚的时候,俗称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