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雪城(下)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为了什么?”

“为了一切!”

“这么入党你不觉得可耻么?”

“当然可耻!”

“你甘愿可耻?”

“甘愿可耻!”

“没有别的选择?”

“没有别的选择!”

“不入又怎么样?”

“不入一切都是梦!”

“一切什么?”

“一切的一切!”

“你父亲如果活着会怎么想?”

她看了一眼悬挂在墙壁正中的他父亲的放大了的遗像。

“活人不考虑死人怎么想。”

他也看了一眼他父亲的遗像。

他的每一句回答,都使她感到屋里的温度一度一度下降。而他最后那句话,使她周身发寒。

她注视他良久,摇头道:“我觉得,你总是处在一种紧张状态之中。”开始怜悯他了。

不料他猛地站起来叫喊:“是的!是的!我全身都处在一种紧张状态之中!每天都处在一种紧张状态之中!冰球场!一个大冰球场!人人都在犯规!犯规也算合理冲撞!谁是裁判?谁?没有裁判!没有!没有!……”

他两眼闪烁着荒原上孤独的公狼那种凶恶而饥渴的目光。

那一时刻,他使她感到可怕。可怕的感觉比他本人更加可怕。它像瘆人的活物,从此以后经常骚扰她的心,经常在她心里造成某种不具体的忐忑,它吞吃她对他的感情。它仿佛很小很小,寄生在她的灵魂之中。又仿佛随时会从她的灵魂之中蠕动出来,变得庞大而无形无状,霸占了他们的家的几乎全部空间,将她和他逼迫在斜对的两个角落,不但吞吃她对他的感情,还吞吃他们生命的一切营养。并且如同巨蟹似的,吐出一堆堆黏的泡沫,胶住他们,埋葬着他们……

“剪刀!……”

“在抽屉里。”

他拉开了一个抽屉:“没有!……”

“第二个抽屉。”

他拉开了第二个抽屉:“没有!……”

“第三个抽屉。”

他拉开了第三个抽屉:“也没有!……”

“那就是不在抽屉里。”

“废话!”

“是废话。”

她脸上那种讥讽的冷笑更明显了。

“但是你应该知道在哪儿,我现在要用!”

“但是我为什么应该知道在哪儿?”

她的回答使他万分惊讶。不,简直可以说是有些震惊。他终于转过身看她,像看中午的太阳,眯起眼睛看。

她迎视着他的目光,也眯起眼睛。

睡在小床上的儿子翻了个身。

电视里,仪态端庄举止大方的女主持人正在发奖,典雅地微笑着将一个扁方的盒子捧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矮小男人,那矮小的男人意识到自己此刻定是摄像机对准着的目标,尽量挺直身体,力所不能及地作男子汉状,满脸的矜持满脸的洋洋得意。

那漂亮盒子里装的什么呢?……

没有一种生活不是残缺不全的——是从哪本书中读到的呢?……

那漂亮盒子里若什么都没有呢?空的呢?或者,只有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这句话——没有一种生活不是残缺不全的——奖给参赛获胜者……那会怎么样呢?

那样做了也许这个节目更加受欢迎。一条真理作为奖品,不是比其他的什么作奖品更好么?多经济啊!真理成为真理之前代价昂贵,成为真理之后就削价了。

“你还在冷笑。”

他说。他已经转过身去了,从镜子里望着她。仍眯着眼睛。他找到了剪刀。

在哪儿找到的?

她思想着的那段时间里,根本没注意他,注意的是电视屏幕上那个仪态端庄举止大方的女节目主持人。

她叫什么名字?

她的生活也是残缺不全的吗?

“你还在冷笑。”

他又说。他从镜子里研究着她。

她也不由得望着镜子,从镜子里研究着自己。

“是的。我还在冷笑。”

她承认镜子里那个事实。

一个清清楚楚的事实。

那面镜子的水银好。

“可怕……”

“什么?……”

“你冷笑的样子……”

“是可怕……你害怕了?……”

“我?……我怕你?我谁也不怕。我什么也不怕。”

他们都凝视着镜子,都凝视着对方,也都凝视着自己。

那面镜子的水银好。

“镜子是用我的工资买的。”她说。

“是用你的工资买的又怎么样?”他说。

“不怎样。但这是一个事实。”

“是一个事实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在跟自己说话。”

“莫名其妙!”他嘟哝,开始剪一张报纸。

他已在晚报上发表了十几篇小文章。每篇一千多字,至多不超过两千字。有一篇还获了“青年论坛”二等奖。他的笔名“文竹”,女性味儿十足的一个笔名。她认为他给自己起这样一个笔名是可笑的。为了保存他那十几篇小文章,他花九元钱买了一册大影集,将它们剪下来贴在影集里。她看过几篇,毫无文采。也无思想可言,但她为他高兴过。后来就不为他高兴了。她觉得写那类向别人进行说教的东西除了获得一笔小小的稿费外,再也没有别的什么意义。她承认钱是很重要的东西。生活对她的最成功的教育,正在于使她明白了钱是多么重要的东西。但为了钱,不一定非要去写那一类连他自己也根本不信奉、时常背叛、却偏装出诲人不倦的样子向别人进行说教的新道德经。是的,她认为他是在贩卖新的虚伪的道德经。什么“爱情的原则”啊、“幸福家庭的分析”呀、“个人价值的反思”呀、“我怎样理解生活”呀……等等,等等。不是煞有介事地重复别人的观点就是七拼八凑抄录名人的言论。可有些报纸似乎很需要这样的小文章。所以像他这样舞文弄墨的人便多了起来。“文竹”如今取代了她当年在报上的地位。

稿费他是一分钱也不花的,再拮据的时候也不花。他一笔笔地存起来,他有一个小本儿,收到一笔记上一笔。十几篇,五百多元了。她不反对他存钱,但没法儿理解他的心态。想理解,没法儿理解。以后索性不再企图去理解了,随他那么认真地做……

儿子忽然爬起来,站在小床上转圈,却闭着眼。

她赶紧端尿盆儿,走到小床前,让儿子靠在自己身上,口中轻轻发出类似口哨的声音。

儿子撒了一大泡尿,扑在小床上,挠腿,挠胳膊。

她发现了一只蚊子。它喝足了儿子的血,身体有些沉重,已飞不太动。然而它分明还要继续喝儿子的血,它嗡嗡盘绕在小床周围。

她拍了几次,没拍着。它消失在小床底下了。

她站在小床边不离开,很有耐心地期待它再现。

一会儿,她又听到了嗡嗡声。

她寻觅着,慢慢转动身体——发现它改变了目标,盘绕在丈夫头顶。

他一边吸烟一边炮制向人们进行说教的小文章。只穿着一件蓝背心,蚊子放心大胆地降落在他的肩膀上——很宽厚的男人的背。男子汉的背?

她蹑足走了过去……

啪!

狠狠的一掌。

他吃一惊,握笔的那只手碰倒了墨水瓶。墨水横溢桌上,立刻浸透他那两页写好的稿纸。

“你!……”

他突地站了起来,恼怒之极地瞪着她。

“你疯啦?”他吼。

嗡嗡之声消隐了。

失望……

严重的失望。黑雾一般的失望。得不到宣泄得不到安抚无从转移没法减轻的失望,在她内心里弥漫开来弥漫开来弥漫开来弥漫……

“你……你又冷笑!你笑什么啊你!……”

儿子被惊醒,坐起来,揉揉眼睛,诧异地望着她。

嗡嗡之声在耳。

“哪去了?……”她自言自语。

“什么呀?……”儿子懵懵懂懂地问。

“蚊子……”

儿子也转动着头,寻觅着,倾听着。

“那儿!”儿子抬手一指。

她扑向儿子指的方位。

“没你什么事!你睡觉!”

他生气地训斥儿子,接着拉灭了灯。

黑暗中,嗡嗡之声似乎更响了。

儿子悄然躺下。

失望。

黑雾般的失望与黑暗交溶,包围着她。

“开灯!……”

她愤怒地大叫。

“你到底想干什么?”黑暗中,他镇定地问。

“我一定要打死它!”

“你就当它已经死了不行么?”

“它明明没死!”

“没死又怎么样?”

“我恨它!”

“妈,……睡吧……蚊子不叮我……”黑暗中,儿子怯怯地说,带着几分请求。

妈——仅仅一个字,就将长久积压在她内心的阴霾扫荡了。也将她脸上那种连自己都难破译的古怪冷笑拂去了。母亲的柔情顿时感化了她。

黑暗中,她走到儿子的小床边,轻轻坐下,爱抚着儿子的小脸儿。

“乖儿子,快睡吧!”

嚓……一根火柴着了。

那片刻的光亮,使她看到儿子睁着眼睛,被很大的潜在的不安骚扰着,惴惴地瞧着她,那样子叫她怜悯。

“快睡吧,啊?……”她将手轻轻罩在儿子眼睛上,替儿子遮挡那根火柴的亮光。

火柴转瞬灭了。

他坐在大床边儿吸烟。烟头令她联想到通过望远镜倒望的缩小了至少一百倍的血红落日,坠于世纪末的绝望的黑暗深渊中。

那么宇宙是完美的抑或残缺不全的呢?

她叹了口气。

“我不该发火……”他说,语调是主动和解的,“你也睡吧,我们都睡吧。”

都睡吧,就好了么?

可嘴上却说:“怨我。我不该非要打死那只蚊子。”又叹了口气。

仿佛一切的不快都是那只狡猾的蚊子引起的。当然是蚊子引起的,但不全是。蚊子不过就是一只蚊子,还因为剪刀,更因为她的冷笑。闭了灯也好。除了剪刀和冷笑,也因为别的。她心里最清楚,清楚而又说不明白。他知道么?他分明是不知道……

“睡吧,你。”他说。

“你先睡吧,我想守着儿子呆一会儿。”

黑暗中,他开始窸窸窣窣地铺展被褥。

黑暗中,儿子挠腿。

她摸了摸儿子挠的地方,被蚊子叮起了几个大包。

那一只该死的蚊子!

丈夫却已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她真想大喊:你隐藏在哪儿?你飞出来!你吸我的血吧!

她开了灯,复坐在儿子小床边,发现儿子背上,臂上也被叮起了大包。她对那只蚊子的憎恨达到了极点!

“你不睡,也不想让别人睡啊?”他翻身趴在床上,瞪着她。

她没好气地说:“你关灯这会儿,蚊子叮了宁宁满身大包!”

“那你就开着灯坐在他床边守一夜吧!”

他用被单蒙上了头。

这时,那只蚊子再次出现。它的肚子已经快圆了,变成暗红色的了,它飞得很笨了,但它分明仍要吸人血。

她本是双手一拍有把握将它拍死的,她却改变了主意。她用自己的手臂护住儿子的身体,希望它落在自己手臂上,吸自己的血。

它果然落在她手臂上了。她感觉到了轻微的针尖扎了一下似的疼痒。她猛地攥起拳,绷起肌肉——那只蚊子意识到上当了,却飞不脱了。它的长长的吸嘴被她的肌肉缩住了,它的翅膀拼命扇动,发出绝望的嗡嗡的呻吟——这种惩罚蚊子的方式,还是她在农村时向农民的孩子们学的。这是比驱蚊剂更能使人体验到报复快感的惩罚方式。

现在她可以从容地细细地摆布这只蚊子了。她憎恨它,不仅因为它吸她儿子的血,还因为笼罩于她心头那种莫名的失望和郁闷。近来她天天受到自己这种坏透了的情绪的摆布。她觉得自己像被什么毛茸茸的黏糊糊的不透明不透气的东西一层层裹住了。那东西仿佛正是生活本身。庸常的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理解不到任何意义的俗生活本身,仿佛是无法挣脱的,如同一只蚂蚁陷于一摊沥青之中。纵然具有着足以拖得动比自身大十几倍的物体的力量,却拔不出自己的一只脚。又如同一个人走在锈迹斑斑的弃废了的铁轨之间,永远走不到头,也没有站。铁轨两旁抛着别人的某些生活的碎片:青春、爱情、追求、憧憬、梦想、野心、迷乱、堕落、女人的小手绢卷发器相册、男人的日记本拉力器破裤衩……有些崭新,有些正变成垃圾。在她盲目而匆匆的行走中,也已不经意间丢掉了一些相当宝贵相当美好的东西,绝对不可能再往回走寻找回来了……

甚至连她的憎恨本身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没有意义!

她开始用另一只手拔蚊子的长腿。一一拔掉,毫无恻隐。她又产生了一个念头。念头一产生便立刻付诸行动。她单手点燃了一支蜡烛,将烛泪滴在蚊子身上。没了腿的蚊子,渐渐被烛泪凝固了。蜡质的模糊的透明度中,蚊子的翅膀和黑红的圆鼓鼓的肚子隐约可见。

琥珀这样形成的么?……

她将蜡滴按扁了。按得扁扁的,宛如一颗乳白色的扣子。之后,她将它小心翼翼地揭下,用两根指头轻轻夹住,对着灯光观看。

人血红似相思豆。

忽然她心头悸过一阵恐怖。她觉得凝固在蜡中的不是蚊子,而是她自己。

它便掉在地上了。

她狠狠踏它一脚,赶快闭了灯,和衣躺在床上。

“你怎么连衣服也不脱?”

原来他并未睡熟。

“你最近几天究竟怎么了?”

他的手向她伸过来,替她脱衣。

她无声地推开了他的手。

然而他的双手又向她伸过来,搂抱住她。

她本欲拒绝他的亲爱,却又十分渴望他的亲爱。她开始祈祷他能用亲爱驱除自己心头的阴霾。那种阴霾仿佛是潮湿的,发霉的,具有腐蚀性的,她的心已被毒害。然而她明知她的祈祷毫无意义。他的亲爱不可能从她心头驱除什么,早就不可能了。此刻他也绝不会给予她由衷的亲爱。当他需要她的时候,才给予。这形成他的“实践”规则了,这纳入她的经验了。似乎已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似乎已是不言而喻的事。此刻他并不需要她,他的亲爱是虚假的。

他抚摸她的身体像厨子抚摸案板上的一条鱼。

心不在焉的别有所思的抚摸。

他不过在以此求得和解,表达某种歉意。或者还企图证明今天晚上他们之间并未发生什么不愉快。

黑暗掩饰不了亲爱的虚假。

他的手只在她背上抚摸,矜持地避免引起她的冲动。

我并不冲动。

黑暗中,她笑了一下。自己也知道,必定是冷笑。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曾像沉浮在汪洋大海中的人抱住一块船板似的紧紧抱住不放的生活,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包括床上的亲爱!从哪一天变的?……

她不偎就,不动。抑制着充满委屈的心灵对享受亲爱的进一步渴望,平静地问:“你想么?……”

“想……”他犹豫地回答。

你犹豫什么?

他的手仍在她背上矜持地抚摸着。

如果她真是条鱼,她的鳞全掉光了。

“你撒谎。”

“……”

他的手停止了抚摸,羞耻地缩回去了。

她忽然哭起来,巨大的委屈一下子冲绝了心理堤坝。

“你,你哭什么啊?我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啊!”

“我……我也考上电大了……”

他又搂抱住她:“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嘛!”

“没有文凭,我就得死了回报社的心……”

她不由自主地偎贴在他怀里。

“是啊,是啊。文凭非常重要,我知道……”

她感觉到他的抚摸带有了温存。

“可托儿所通知我,宁宁再过几天该从大班毕业了……要在家里呆三个月……三个月后该入学了……”

“唔?……”他的手停止了抚摸。

“宁宁入托晚,宁宁不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宁宁上学后更需要我们多操心……我真是矛盾极了……”在这种宣泄着的时候,她的哭声也是抑制的,怕哭醒儿子。

儿子如今已成为她很重要的一部分。

她期待着他这样说:“别哭,有我呢!你好不容易考上了电大,就读吧!今后我会多多负起一个父亲的责任,你付出的已经够多了……”

哪怕仅仅是这样说说而已。

但他却回答:“是啊。宁宁不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这真得权衡权衡……宁宁小学的基础如果打不好,怎么能考上一所重点中学呢?如果考不上重点中学,又怎么能考上一所重点高中呢?如果考不上重点高中,还有几分指望考上大学?考不上大学,将来岂不成了我们的累赘?……”

逻辑很周密的一番话。他发表的那些小文章,几乎无不一存在这样的逻辑,经得起反驳的逻辑,具有相同的说教意味。

“那……”她忍住了哭泣,“你的意思是,我就别上电大了?……”

“别上了。”他断然地说:“你是妻子,你是母亲。我工作之余,还要写文章……争取今年内汇编一个小集子。只要能出版个小集子,我就可以加入省作协了!真的!那你就是一位作家的妻子了!……”

真的……她完全相信。

作家的妻子……如果女人仅仅是妻子,只能是妻子,那么是一位作家的妻子和是任何男人的妻子究竟有什么不同?……

那像瘆人的活物一样,经常骚扰她的心,吞吃她对他的感情的东西,又从她的灵魂之中蠕动了出来……横着爬了出来。蟹爪似的勾足,却仍钩住着它的蜗居,她的灵魂。看不见的,连点儿腥味都没有的粘的泡沫,在她和他之间积聚着,积聚着。它的勾足深深抓入她的灵魂,撕破她的灵魂,使她感到一种类乎处女膜初裂般的疼痛。使她忆起了第一次遭受男人蹂躏的羞耻的性的体验。毫无冲动,毫无快感,只有绝望的屈从。当时她的灵魂剧烈地可怜地抵御着那个雄海狗般的男人的恣意奸淫,向遥远的不可知处呼号:“志松,志松,快来拯救我啊!……”如今他就躺在她的身边,履行了他中学时代向她许下的缺乏责任感的诺言,终于是成了她的丈夫。而那一种缴械人意志的疼痛又发生了,伴着同样的羞耻,由肉体的感知深入到灵魂的感知。倘灵魂有血,泡沫该是红的。尤其可怕在于那是可以忍受的。若不可忍,她早便奋起挣扎了。但的的确确是可以忍受的,甚至是可以笑忍的。甚至是只要否认它,它则不存在似的。男人难以战胜妖冶媚丽的诱惑,即使那诱惑是相当危险的。女人难以反抗无形无状的压迫,即使那压迫是相当沉重的。

他的手仍在抚摸她的身体。她感觉得出,它由矜持而变得狎亵了。

他的另一只手也开始参与亵渎的行径。

她将他的双手拒回,放在他自己身体上,说:“我很困。”翻过身去,远避开了他那海星般的手……

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阳光明媚了。儿子穿好了衣服,正伏在她身旁,双手托着下巴,像只依恋主人的小狗似的望着她的脸。

每一个人,不管男人或女人,当从夜晚醒来的最初的瞬间,灵魂大抵是安详的。人睡眠的时候,灵魂也休息。夜晚是一个破折号,早晨也是一个破折号。我、你、他,我们大家,可能也只有每天早晨醒来的那最初的瞬间内,才处在两个破折号之间。昨天的烦愁还没来得及伸出毛乎乎的大猩猩般的手臂搂抱住你。今天的苦恼还没有像衣服一样被你自己穿在身上。这个瞬间是被生活的剪刀节节剪断的永恒,是根本无法连续起来的短暂的幸福。所以人常常喜欢沉湎于那么一种睡眼惺忪心智游离的矇眬状态,喜欢在那么一种状态之中祈祷自己的生活会有充满希望的转机降临,会有美好无比的事情出乎意料地发生。虽然我们常在那瞬间浪费了太多的虔诚,像小孩子从滑梯上滑下来一样,一头跌到新的一天的“豆芽堆”上。普遍的人们的生活中缺少许多不同的或共同的东西。普遍的人们的生活中最富裕的是逗号。一天天的日子仿佛无穷无尽堆豆芽。人们从这一堆滚到那一堆,仿佛被施了魔法,没有一位神、佛、道或者圣贤前来解救,一直滚到死。也许仅仅为了抓住一个完整的句号,就像圣徒幻想抓住上帝的衣襟一样。然而到死也抓不住,任何人也休想抓住一个属于自己的完整的句号。他们只能抓毁它,抓到手一段大圆周或小圆周的弧而已。那是句号的残骸,无论怎样认真书写,那仍像一个大的或小的逗号,越描越像逗号。人的生命在胚胎时期便酷似一个逗号,所以生命的形式便是一个逗号,死亡本身才是一个句号。

吴茵对儿子微笑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对于这个喜欢思想的女人,思想已经成了习惯。她的思想没有深度,甚至绝大部分没有什么意义,没有什么价值。有意义有价值的那一小部分,也只不过局限在女人的命运方面,并且带有着浓重的悲观色彩。从红卫兵女战士到妻子到母亲,从忧患全人类的命运到忧患女人的命运到忧患个人的命运。理想主义教育的成果经历了这样的嬗变过程,最终只能像糖块掉在灰烬中一样,再用理想主义的嘴是无论如何也吹不干净的。沦落在庸常的现实生活之中的理想主义者,对生活所持的态度必然是矫情的。她或她们若不能被生活锤锻成坚韧的现实主义者,便只能以表面看来似乎是她或她们傲视生活的形式被生活所抛弃。吴茵是时代设计的最后一个女儿。她的种种苦闷,即使是纯粹的女人的个人的苦闷,实际上也在分担着时代的大苦闷。她醒了却躺在床上不起来,闭着眼睛不睁开,她本能地认为,若躺着闭着眼睛,便能延长那被剪断的永恒,便能连缀起那短暂的幸福的感觉,连这女人的本能也是疲惫的。实际上也在分担着时代的高度紧张。

“妈妈,我今天不上托儿所了么?”

孩子却大抵是最现实的。

她睁开眼睛朝桌上的小闹钟看看——八点半了。糟糕!今天上班又要迟到了。一种经常性的紧张使她一下子坐了起来,可是那种紧张随即受到早就逆反了的理性的抵制。既然已起得这么晚,慌慌忙忙又有什么意义?目前的家离他单位很近,离她单位更远。除了星期日,每一天她都得带着儿子换乘三次公共汽车,两番绕大半个城市。对她的频频迟到,领导和群众都已不觉奇怪,她也不在乎了。她的紧张第一次无所谓地松弛了,难得从容,何不从容呢?她记不清跟他商议过多少次,希望他能将儿子转到他单位的托儿所。不必带着儿子上班,她也就不至于经常迟到了。可这件事分明使他很厌烦。

“得了得了,我自己的许多正事还顾不过来呢!”

每次商议都以类似的话告终。所幸儿子的入托生活就要结束了。

“妈妈,我是不是很笨啊?”很悲哀的语调。

“宁宁不笨。谁说宁宁笨了?”

“你。”

“我?妈妈什么时候说你笨了?”

“昨天晚上,你对爸爸说我笨,你还哭了。妈妈你是因为我笨才哭的么?”

“你……你不是睡着了么?”

“我装的。”

“为什么要装?”

“我睡着了,妈妈才会睡。”

她不由得将儿子搂在怀里亲了一下。

“我自己穿的衣服。”

“宁宁一点儿也不笨。宁宁不是自己能穿衣服了么!”

“被子也是我自己叠的。”

叠的挺整齐。她还以为是丈夫叠的,以为是丈夫替儿子穿的衣服呢。

“其实我自己会穿衣服,自己会叠小被,是你总替我穿,总替我叠……我什么都会!……”

儿子忽然哇地哭了。哭得相当委屈:“我今后再也不让你替我做什么事了,也不许你对爸爸说我笨……”

她那一颗母亲的心在儿子委屈的泣述中受到了微微的震撼。倏忽间她想到了那些大风天大雨天大雪天,儿子怎样和她等公共汽车挤上公共汽车挤下公共汽车的种种情形。连儿子也学会了在她怀抱中伸出一双小手去拽扯那些拥塞住公共汽车门的男人们的帽子衣领或女人们的头巾围脖。连儿子也学会了用哀求的语调叫喊:“让我们上去!让我们上去吧!”或“让我们下来!让我们挤下来呀!”连儿子也懂得了鼓励她:“妈妈,快走,要不你又迟到了,我也又迟到了!”或者自强地说:“妈妈,别抱着我了,我自己走,咱俩比赛谁走的快!”有多少次啊,儿子吃不上托儿所的早饭,她却连往儿子兜里塞几块饼干都没想到。又有多少次,由于大雪或大雨所阻,交通中断,儿子和她一样,晚上八九点钟才回到家里,不是全身淋得像落汤鸡,就是嘴唇冻肿手足冻僵。可是儿子从来没抱怨过,儿子还不会抱怨生活;儿子更不忍抱怨她这位被生活的鞭子驱赶得疲于奔命的母亲。儿子这还是第一次向她泣述自己内心里的委屈,乃是因为儿子在夜里听到她说他“不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儿子是有权在听到这样的话后向她泣述委屈的。六岁了的儿子尽管还不会看表,但是善于忍受生活。这在今天该是一个孩子的了不起的优点啊!她搂抱着儿子,心里觉得仿佛是搂抱着一个完全值得信赖的生活的伙伴。

“乖宁宁,原谅妈妈,妈妈说得不对……妈妈向你道歉……”

“妈妈,爸爸在桌上给你留了字!”

她走到桌前,见一张稿纸上写着草草的两行字——今晚我有事,在外吃晚饭,九点后归。

有事……

什么事……

他的事。“正事”。他有越来越多似乎与她无关的事了……

她没动那张纸。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留言。

她和儿子从从容容地离开了家。母子俩手牵着手,一边说话一边走。她觉得儿子今天早晨起长大了好几岁。她暗暗下决心,从今天开始,直到儿子向托儿所告别那一天,要让儿子和她一起充分享受从容而出从容而归的愉悦。她极少能享受到这种愉悦,儿子也极少能享受到这种愉悦。在过去几年的日子里,生活的鞭子不但频频抽在她身上,也抽在儿子身上。这么小的年龄,竟也活得那么紧张。

“宁宁,你累了?”

“妈妈,我一点儿也不累!我都快六岁了,再也不用妈妈抱着我走路了!”

“妈妈不是问你这会儿走的累不累,妈妈是问你……问你……活得累不累?”

“不累。一点儿都不累。妈妈,有人活得很累是么?”

“是的。有许多人都活得很累。”

“妈妈,那你活得也很累,是么?”

“……”

“是不是呀?妈妈。”

“是……”

“妈妈,我不要你活得那么累!”

“……”

“妈妈,你昨天晚上哭了是不是因为累的?”

“是……”

“妈妈,我心疼你。”

“宁宁,许多孩子的妈妈,都是活得很累的女人。”

“妈妈,你活得顶累顶累的时候,你就告诉我。你睡觉,我守着你行么?”

“……”

“妈妈,你说话呀!”

“行啊。”她叹了口气,低头望着儿子仰起的小脸儿,苦苦一笑,“妈妈活得顶累顶累的时候,妈妈就睡觉,让宁宁守着妈妈。”

儿子默默地向她伸出了小手指。

她明白儿子的意思,也默默伸出了自己的小手指,与儿子的小手指钩在一起。

儿子庄严地说:“拉钩是谁,一百年,不后悔!”

她不禁又苦笑了起来。她忽然因为自己是一个母亲,仅仅因为自己是一个母亲,而觉得非常自豪。

路过一家门面素雅的西餐厅,她牵着儿子的手走了进去。餐厅内很清洁,人不多,播放着《搭错车》。她和儿子占据了一张餐桌。儿子习惯地坐在她身上。她轻拍着儿子的肩说:“宁宁,你已经长大了。妈妈要求你像一个大人一样,坐在妈妈对面,而不是坐在妈妈身上,行么?”

“行!”儿子立刻蹦下地,坐到了她对面。当然,是爬上椅子的。

“儿子,你想吃什么?”

“想吃……沙拉!”

有一天她心血来潮,在家里照着菜谱做过一回沙拉。儿子便认定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尽管她做得一点儿也不高明。以后再也没心思做,但再吃沙拉却成了儿子的夙愿。这正是一家西餐厅,儿子的夙愿能够实现。她想:今天旷半天工是多么值得!

她以手招来服务员,点了一盘沙拉,一盘牛尾汤,一盘烤鱼片,一盘果酱面包。

儿子吃得津津有味。

这是她第一次带着儿子在很体面的餐厅吃饭。望着儿子食欲很好的吃相,她在心里对儿子说:宁宁,宁宁,为了你,妈妈付出了很多。虽然妈妈有时候心里觉得挺委屈,但是仍愿为你付出更多!

没有天哪有地,

没有地哪有家,

没有家哪有你,

没有你哪有我,

不是你把我抚养

我的命将会是什么?……

酒干了倘卖勿……

红极一时的歌坛新星小程琳,将这首台湾流行歌曲唱得那么有情有味。她崇拜歌星甚于崇拜电影明星,一个人能唱着歌活,那是多么的幸福!

今天她自己的食欲也很好。然而那盘地道俄国风味的牛尾汤她和儿子却没喝光。结账的时候她从钱包中付出了三十元(前天刚发工资),找回了大小不同的三枚钢镚儿。

离开餐厅前,她严肃地对儿子说:“宁宁,你看见了,妈妈付三张拾元的钱,可找回来的就是这三枚钢镚儿,八分。你知道三十元是多少钱么?”

“知道。”儿子也严肃地回答:“三十元是三张拾元的钱。”

“非常正确。三十元是三张拾元的钱。可是你知道妈妈一个月才能挣几张拾元的钱么?七张。只能挣七张多几元,一个月。所以,妈妈不能经常带你到这种地方来吃饭。也许很长很长时间内都不能带你再到这种地方来吃饭了。妈妈挣的钱每个月还要付房费、水费、电费,换煤气、买粮食,买菜。如今菜很贵,冬季,妈妈每天挣的钱还不够买一斤韭菜的。你明白么?”

“明白。”儿子大人般庄重地回答,但立刻又发问,“那么爸爸挣的钱都干什么用了呢?”

“爸爸挣的钱么……”

他挣的钱比她多,一百余元。他每个月却只交给她五十元。剩下的五十元,她也不知道他都干什么用了。她不愿追问他。他和他那个圈子之间的关系,得靠经常在一起“撮一顿”巩固着。在今天,任何一类圈子都建立在“经济基础”之上。在此基础之上结构着其他种种利益,或可认为是“精神变物质,物质变精神”。这种付出是“有奖储蓄”。她太了解了,所以不愿追问他。

儿子偏偏固执地追问她:“那么爸爸挣的钱都干什么用了呢?”

“男人用钱的地方是很多的。”她只有如此回答。

“我长大了用钱的地方也很多么?”

“这……那就要看宁宁长大了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了?”

“我长大了挣钱全给妈妈!”儿子大声说。

好一个豪爽义气的儿子!

她笑了。今天旷半天工真是太值得了!为此连续扣三个月的奖金也值得!因为她从儿子那些幼稚的话中,发现了儿子身上原来具有着一个儿童的不寻常的美点。是的,那都是美点,都是不寻常的,也都是令她觉得意外的,令她深受感动的。女人的心通常是最容易被儿童所感动的;而儿童感动她们的又往往是只有体现在儿童们身上才美的纯真和幼稚。女人天生是儿童的良友,她从儿子身上获得了极大的满足;那乃是一种欣慰的满足。她认为儿子果然长大了,已经能像一个男子汉似的跟她谈话了,而这对于女人无疑是种快活。何况今天她与儿子所谈的内容,在家里,在丈夫面前,是不能够进行的。

酒干了倘卖勿……酒干了倘卖勿……酒干了倘卖勿……

小程琳真是唱得不错。幸运的小女人!

她笑着举起了没有喝完的可乐杯,目不转睛地望着儿子的脸。

儿子是个漂亮的男孩儿。

她有点遗憾。多少有那么一点点儿遗憾。漂亮对一个男人究竟好抑或不好,究竟重要不重要,她吃不大准。但对女人无疑是存在着危险的。漂亮的男人倘若不是女人的俊友,很可能就是女人的天敌;正如漂亮的女人倘若不是男人的佳侣,很可能就是男人的天敌一样。她希望儿子将来不是一个漂亮的男人,而是一个正直的男人。正直是美。美超越漂亮之上。同时暗暗祈祷:儿子,儿子,你将来可千万不要伤害女人,不要伤害女人们的心,不要成为她们的天敌。女人们的心所受到的一致伤害,究其本源都来自于男人们。即使除去男人们,女人们的天敌也够多了,包括她们自身亦是她们的天敌。如果她们中的某些有罪孽,另外的许多女人早已替她们赎罪了。如果她们中的某些应该受到惩罚,另外的许多女人早已替她们遭到打击了。而男人施于女人的最惨重的伤害,却往往落在善而弱的女人身上。男人根本无法伤害到一个坏女人的心,他充其所能不过是杀死她罢了……

“妈妈,你又发愣了?”

又?……又么?

“宁宁,妈妈时常发愣?”

“嗯。”

是这样……还时常冷笑——这一点是经丈夫指出的。时常发愣……时常冷笑……这不好,很不好。爱发愣而又爱冷笑的女人,连上帝大概也不会喜欢!

“妈妈你还在发愣。”

你还在冷笑——他不是上帝的化身……

“妈妈在想。”

“想什么呀?”

“妈妈在想,宁宁应当和妈妈碰一下杯是不是?你今天说了许多使妈妈心里高兴的话!”

儿子毫不迟疑地也拿起了可乐杯,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似的,乐意而矜持地和她碰了一下杯。玻璃钢的杯子,发出了清脆悦耳的一声响。

“干么?”

喏喏喏,这可不是男子汉的话。

“当然!”

儿子杯中的可乐不多。儿子扬颈作豪饮状,一口气儿喝完,还朝她亮了亮杯底儿。

她也朝儿子亮了亮杯底儿。

儿子笑了。

她笑了。

“走吧,儿子。”

“走。妈妈。”

她习惯地牵儿子的手。

“妈妈我不要你领着我走!”

儿子摆脱了她的手,迈着大人那种自信的步子,和她并进。出门时,儿子抢先推开门,用自己的小身体抵住弹力很大的门,让她先走出。她无意识地回了一下头,见那个三十多岁的少妇模样的服务员正羡慕地望着她。

女人们,羡慕我吧,我的儿子就是这样的一个好儿子!

天气很晴朗。最后的暑热在昨天夜里被最初的秋爽逼退了。马路两侧杨树肥大的叶子一片片挺起了叶柄,在明媚的阳光下闪耀着绿灿灿的光。柏油马路不再散发着蒸蒸的地气了,城市从虚幻之中又暴露出了它的“根”。行人不那么无精打采了,站在十字路口圆形踏台上的交通警察也显得比前几天机敏多了。

吴茵觉得每一张陌生的男人的或女人的年老的或年轻的面孔,都挺和善,挺可亲。都有那么一种仿佛在心里感激着生活的虔诚和那么一种仿佛前程似锦的神气。生活就像一个巨大的振荡器。它白天发动,夜晚停止。人像沙砾,在它开始震荡的时候,随之跳跃,互相磨擦。在互相磨擦中遍体鳞伤,在它停止的时候随之停止。只有停止了下来才感到疲惫,感到晕眩,感到迷惑,感到颓伤,产生怀疑,产生不满,产生幽怨,产生悲观。而当它又震荡起来的时候,又随之跳跃和磨擦。在跳跃和磨擦着的时候,认为生活本来就该是这样的,盲目地兴奋着和幸福着。白天——夜晚,失望——希望,自怜——自信,自抑——自扬,心理如同受电子系统控制随着震荡的频率自我调整。这乃是人的本质。日日夜夜,如此循环不已,这乃是生活的惯力。

这一点吴茵体会最深了。白天她是充足了电的机器人,白天她没时间抱怨生活。今天这个白天她尽量使自己处于从容状态。这种特殊的享受使她的情绪很平稳,很不错。她竟在一边走一边进行反省了,觉得自己的生活其实并不像自己感受到的那么糟,也大可不必像自己那么委屈那么抱怨。甚至觉得丈夫身上所发生的那种种变化,完全可以理解,可以认为是男人的值得乐观的变化。归根到底,他当上了党委秘书比仍当一个工人好,他入了党比没入党好,他能够在报上发表文章比他想在报上发表文章而发表不了好,他在社会上有了那么一批“哥儿们”,比在社会上孤家寡人好……对他好,对她当然也好。尽管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他入党的手段表示赞同,但他入党毕竟不是为了反党啊!而且他始终是爱她的,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丈夫就是丈夫,不能要求丈夫爱妻子像情男爱恋女一样,男人就是男人。不能要求男人在社会上自强不息、在家庭中亦是模范丈夫。两全其美固然完善,但那对他们太勉为其难了。何况生活本身就是残缺不全的,爱情本身就是残缺不全的。家庭本身就是写实的冗长而蹩脚的散文,杂乱无章,实在不可能有太大的想象空间……这些肤浅的道理她还是懂得的,不需要别人说教。她甚至因为昨天晚上任性的荒唐而感到羞愧了,由反省进而谴责自己了。不就是一只蚊子吗?闹腾得好像发现了一只毒蝙蝠,真不像话!当时明明心里也渴望着他的爱抚却拒绝了他,拒绝得那么冷淡那么无理!虚伪啊!虚伪从什么时候起竟然侵入了她和丈夫的性生活领域呢?毫无疑问他比自己生活得更累。夫妻之间,生活得很累的不是应该处处原谅和处处主动体贴生活得更累的么?……我是不是太矫情了呢?

她忽然站住了。站住在广告栏前。她发现广告栏上贴着一张大红纸的海报,上写“音乐特讯”四个字。音乐对她依然具有相当之大的魅力。俗常的生活还没有将这唯一保留下来的迷恋也掠夺了去,而舞场她是久违了。自从和王志松结婚后她就再没进入过任何舞场一次。她很怀疑自己还能否跳得如当年那么自如。格什温?格什温是什么人?哪一个国家的?《蓝色的多瑙河》?布里顿——《战争安魂曲》、贝多芬!《第三交响曲》啊!贝多芬!千古流芳的“英雄”!……中央交响乐团应邀莅临我省公演!荟萃古今名曲!演奏精湛一流!……可怜,她都未听过。近几年,在这一座号称“艺术摇篮”的城市,流行歌曲几乎成了音乐的代词,很难买到一盒优秀的交响乐录音磁带。前几年他们没有录音机。去年有了,但他喜欢听节奏猛烈的现代歌曲。而且一盒录音磁带不便宜,买时,她一向随他的意……

一等票四元、二等票三元、三等票两元……

后来结束……

“宁宁!宁宁!……”

儿子却不见了。

“宁宁!……”

她提心吊胆起来——马路上车辆如梭。

“宁……”

“这儿呢!”

儿子却从她背后转了出来,一副顽皮样儿。

“宁宁,妈妈带你去买票好么?”

“买什么票呀妈妈?”

“买听音乐的票。买今天晚上的,或者明天晚上的。买三张。爸爸,妈妈,你,咱们都听!”

“妈!我爱听音乐!”

“妈妈,也爱听音乐!”

“那爸爸呢?”

“爸爸当然也爱听啰!”

“妈妈是你生爸爸的气了还是爸爸生你的气了?”

“胡说!好像你什么都知道!”

“我就是知道!因为蚊子,还因为你冷笑。”

“你听着,妈妈和爸爸从来就没有不好过,但有时候妈妈和爸爸心里都挺烦的……”她这么说,也开始这么认为,仿佛她真相信事实如此。

“妈妈和爸爸心里烦的时候就不高兴了对吗?”

“对啊,所以那时候宁宁更要表现得特别懂事,特别听话,特别乖。记住了吗?”

“记住了。”

…………

母子俩乘公共汽车来到了省歌舞团音乐厅。买票的人排起了长龙队,她央求一个小伙子替自己代买了三张当天的票。儿子走了许多路,实在累了,不逞强了。她抱起儿子离开音乐厅一站多远时,猛然想起了丈夫的留言,只好又抱着儿子走回来换票。为了能获得三张座号连在一起的第二天的预售票,她在人群中周旋了近一个小时,以至于儿子在她怀中睡着了。最后,多付了五元钱,终于如愿以偿。不知为什么,她太想明天晚上和丈夫一起带着儿子坐在音乐厅里欣赏中央交响乐团演奏的交响乐了!手中攥着三张座号连在一起的票,尽管周旋出了满头汗,心里很高兴。

儿子在公共汽车上醒了。来到单位,连下午上班的时间都超过了。她牵着儿子的手,从容不迫,长驱直入。

“哎哎哎,等一下,等一下!”

把门的老头从屋里踱出来了。

“你就是三车间的吴茵吧?”

“对。”

“平日常见面,却总也没说过话。”老头儿走到了她跟前。

“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这就是你那儿子?”

“对。这就是我那天天上托儿所也迟到的儿子。”

“你呀,真不容易啊!”老头蹲下,握住宁宁的一双小手问:“叫什么名字?”

“王宁宁。”儿子怯怯地回答,仰脸儿看着她。

她不明白老头儿为什么叫住她,对她和儿子发生了什么兴趣,一心赶快将儿子送到托儿所,赶快到车间,不愿跟老头儿闲聊,不说话。

“别走。”老头儿站起,转身不慌不忙地朝屋里踱去。一会儿,双手用纸托着一大串葡萄,又从屋里踱出来,复走到她跟前,说:“你替你儿子带托儿所去吃吧!”

“这……这……托儿所不许吃零食啊……”老头儿的亲近使她大为疑惑。葡萄新上市,两元多一斤。那一大串足有一斤半,她推拒着。

“嗨,不就是一串葡萄吗?接着,接着!在托儿所不许吃,下班你带回家给儿子吃!”老头儿急了。

“那……谢谢您啦……”她只好接过。一手托着,一手忙不迭地掏钱包,“我给您钱……”

“干什么呀!”老头儿竟有点生气了,涨红脸道,“我特意为孩子买的,你给我钱成什么事儿了!别啰嗦了,快把儿子送托儿所吧!”老头儿说完,拔脚便走。

她愣愣地站在那儿,怎么回想也回想不起来老头儿在什么时候曾欠过她什么人情。

老头儿还转身向她竖大拇指!

托儿所静悄悄的,孩子们都在睡午觉。她轻敲儿子那个班的房门,二十多岁的小阿姨开了门,探出戴着许多发卷的头。

“宁宁呀,我还以为这孩子病了呢!”

小阿姨赶快迈出门来,将宁宁抱起。

她惭愧地说:“今天家里有点事,所以这时候才……”

“没关系,没关系,您快去上班吧!如果我们哪方面对宁宁照顾得不周到,您给我们提意见啊!对这孩子……对这孩子我们一定像您一样疼爱他!……”

小阿姨说罢,虔诚地笑了笑,将儿子抱入屋去了。

她内心的糊涂又增添了一大片!

车间里的女工们,一发现她,都将近乎崇敬的目光投注到她身上,手中的工作能够停下的,全停下了。

“来了!她来了!吴茵来了!组长,别打电话了!”一个女工扯着嗓子大声嚷。

组长从电话间那边儿小跑着过来,亲亲热热地对她说:“我们都以为你病了呢,我正往你丈夫单位打电话!大伙儿还商议,要是你真病了,让我买些东西代表全组姐妹看望你。我这个当组长的,对你了解太少,以前常因为你迟到批评你,你可别往心里去啊!这葡萄……”

她如坠五里雾中,顺水推舟:“这葡萄是把门儿的师傅送给我的,大伙儿吃吧,大伙儿吃吧……”便将葡萄一小串一小串劈开分给女工们。

组长又说:“厂长嘱咐我,你一来,就让你到厂长办公室去。你快去吧!”说着,推她一齐就走。

走出车间,组长站下道:“上午来了两拨记者!咱们印刷厂破天荒第一次有记者大驾光临,厂长热情招待得不亦乐乎!你自己上二楼吧,说不定厂长正等你等得心急呢!”

“究竟什么事啊?”

“你呀,别装糊涂了!如今还瞒什么呢?”

她听得出来,组长的话里,有那么一种不酸不咸的味儿。

开门的是历年引导全厂女工服装新潮流的厂长秘书。

“呀,你来了?”厂长秘书的细眉高高飞扬,作出一副夸张的惊讶表情,随后回首大声禀报:“厂长,吴茵同志来了!”

“快请进!”厂长的声音流露出某种兴奋。

于是厂长秘书姿态文雅地将她请入厂长办公室。

年已五十七岁但看去壮心不已的厂长,从宽大的黑漆办公桌后站起富态的身躯,隔着桌子向她伸出一只肥厚的手:“吴茵同志,你好,你好!……”

“厂长跟你握手呢!”秘书将她往办公桌前轻轻推了一下。

她有点莫名其妙地也伸出了手。那只肥厚的手将她的手握得很紧,还上下抖几抖。如今市场上已推出了男性系列护肤霜,厂长的手保养得滑腻腻的。她的手被它使劲儿握着觉得很不习惯,可硬抽出来未免有失礼貌。

她局促地笑着。

“坐,坐!”厂长终于释放了她的手,吩咐秘书,“快给吴茵同志泡杯茶。泡我从家里带来的好绿茶!啊不,还是给吴茵同志来杯冷饮吧!”

“厂长,冷饮都让上午那两拨记者喝光了!”

“再找保管员领几瓶嘛,快去!”

秘书轻盈地旋了出去。

厂长吸着一支烟,看着她说:“吴茵同志,我们好像见过面嘛!”

她笑了笑,说:“厂长,是见过。我被从报社除名,下放到印刷厂的第一天,您找我谈过话。”

“哦?是吗?”厂长显出极其高兴的样子,“我和你谈了些什么呢?你还能回忆起来么?认真想,认真想想。”

“这不用好好想。当时的情形我记得很清楚:您坐着,我站着。您说:‘你的错误报社领导对我讲了,你要在车间里好好劳动,彻底改造资产阶级思想意识。’……”六年来,她第一次和厂长面对面地坐着说话。她很局促,不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低下头静等厂长讲话。

“噢,噢,是这样。你记性真好,我倒是一点也不记得了。当时我就对你说了那么几句话?”

“是的。就说了那么几句话。”

“就说了那么三句话……”厂长似乎颇觉遗憾,吐出口烟,沉默片刻,又道,“不过那三句话对你很重要是不是?奠定了你后来高尚思想的基础是不是?刚才省报宣传教育版负责同志还亲自打来电话,再三强调,一定要帮你寻找到高尚思想的可信来源……”

“厂长,我不明白……我不知道……”她抬起头望着厂长,她是糊涂到家了。

厂长用手势制止了她的话,站起身,来回踱着步子,一边思索,一边自顾自地说将下去:“一时自己也不明白,这没什么,不奇怪。一个年轻同志犯了错误,犯了错误并不可怕嘛!下放到了一个新单位,新单位的领导并没有歧视她,也就是你,吴茵同志;作为新单位的领导,我当时勉励你放下包袱,彻底改造头脑中的非无产阶级思想意识,这些话使你心里感到非常非常的温暖,是不是?你当时哭了?……”

她摇摇头:“没有。我没哭。”

“啊,没哭。没哭不等于没受感动,是不是?”

她努力回忆自己当时是否真受了点儿感动。

“啊对了,你犯的什么性质的错误?”厂长停止踱步,背着手站立在她面前。

“离婚……”

“离婚?这也算不上什么错误啊!”

“没离婚之前我就爱上了别人。”

“这就不好了。就是你现在的丈夫王志松?”

“对,就是我现在的丈夫王志松。”她回答得十分坦率。一直糊涂着,索性便糊涂着。

“那么你的第一个丈夫……是哪个单位的?”

“六年前的商业局副局长。”她不愿提及那个令她永世憎恨的男人的名字。

“噢,是他呀!认识,认识!叫什么名字来着?你看我这个记性!他不是已经被清除出党了么?六年前‘五一’劳动节返城知识青年大示威事件,不就是他那一伙蓄意挑起的么?三种人,应该跟他离婚!离得对!……”

“厂长,您找我,究竟要谈什么事?”

“噢,原谅,原谅!我把话题扯远了。刚才乔秘书的话你也听到了,如今你的名字一见报,在厂里造成很大的轰动啊!你们夫妻的事迹,读来也确实令人感动。一句话,你不容易!不光我自己在这儿这么说,今天上午全厂都这么议论纷纷!据报社的记者们透露,省市委宣传部门也相当重视!这个月正是‘精神文明月’,如今正大力宣传和提倡‘五讲四美’,晚报上那篇文章,省报还要转载,还要加编者按。遵照有关方面的指示,需要补充一些单位领导教育作用的内容。如今有些单位的领导,对职工忽视乃至放弃了思想教育。放弃了这一点那怎么行呢?……”

“什么文章?我什么都不知道!”

“别开玩笑了吴茵同志!此时此刻,全市会有成千上万的人知道了你们的事迹,说不定有的单位还要请你去作报告呢!六年来,默默地抚养一个北大荒知青的弃子,这的确是心灵美啊!而且也可以说是计划生育方面的模范!……”

她一下子站了起来:“这张报纸在哪儿?!”

“嗯?你真不知道啊?这倒有些奇怪了……”

厂长跨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张晚报递给她:“第二版上,头条文章,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那是一张昨天的晚报。第二版上,果然有一篇占据了几乎整版的大块文章。通栏标题是——《我为什么要抚养一个北大荒返城知青的弃儿?》

她今天的好情绪一扫而光!她觉得自己仿佛在睡着了的时候被一个卑鄙之徒奸污了!

“无耻!无耻的报导!无耻的记者!我没有对他们讲过!没有!……”

她将报纸扔在地上,气愤得再也说不出什么。

厂长愣愣地看着她,缓而慢地说:“吴茵同志,别骂记者,骂记者不好,也冤枉了他们。这篇文章不是记者写的嘛,是你丈夫自己写的嘛!你看,白纸黑字,你丈夫的名字……”

厂长从地上捡起了报纸,铺放在桌上,指点着让她看。

王志松……

通栏标题下,果然是自己丈夫的名字。隶书体。四号字。非常醒目。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那印有自己丈夫姓名的报纸是一个谁也无法否认的存在。

她将报纸扯个粉碎,一转身冲了出去。

她没有回车间,直奔托儿所。她头脑中只有一个意识——将儿子紧紧抱在自己怀里。仿佛她若不这样做,若迟了,便会被一双无形的没有性别的巨大的手,将她的儿子夺了去似的。

“宁宁!宁宁!……”

她一闯入托儿所就大声喊叫,连门也没敲。有几个孩子被她惊醒了,纷纷爬起,骇然地望着她。

“您别这么大声嚷嚷啊!什么事?”小阿姨显出极不满的样子。

“我儿子呢?我儿子睡在哪儿?”

“妈妈,我在这儿!”

宁宁从一张小床上爬了起来,也骇然地望着她。

她扑过去就将儿子抱在怀里了,抱得很紧。

她说:“儿子,咱们回家!和妈妈回家!”

“到底因为什么啊?”小阿姨走到她身边,谨慎地问。

“我的!儿子是我的!是我的亲生儿子!……”她抱着儿子就往外走。

“衣服!还有鞋!……”小阿姨追到外边,将宁宁的衣服和鞋塞在她怀里。

“他胡扯!这都是假的!……”

“他胡扯不胡扯,我们哪知道真情啊!您也不必生这么大气。是您亲生的,您再发表个声明就得了呗!……”

她的话并不是为了使小阿姨相信才说的,而是为了使自己相信才说的。那是女人对一种业已造成了强大声势的真实的苍白无力的逆反,是女人内心被突如其来的恐慌所扫荡时的自言自语。所以她并没有再回答小阿姨什么,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有听清楚小阿姨说了些什么。她抱着儿子匆匆促促地去了,仿佛抱着一个偷来的儿子。

“小吴,怎么就走了啊?回家么?孩子病了么?用不用我帮什么忙啊?”看门的老头儿又从屋里踱出,怪近乎地搭讪着和她说话,她也没听见,也就没理睬,冷落得那善良的老头儿不尴不尬的。

走在街上,她觉得每一个人都看了晚报,每一个人都知道了她的儿子竟不是她的儿子,人人都想拦住她问:“你为什么抚养一个北大荒返城知青的弃儿?”仿佛只要有一个人拦住了她,立刻就会有许多人围上来,异口同声地问她:“你为什么抚养一个北大荒返城知青的弃儿?”

她像一个惧怕在街上被捕获的逃犯似的走着,一心只想赶快逃回家里,她觉得人人都是不怀好意的。

“妈妈,我是你的儿子,我是你亲生的儿子!”儿子喃喃地说,似在安慰她,也似在安慰自己。她的惶恐,也使儿子觉得惶恐起来。尽管那不到六岁的孩子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严峻的事情,纵然知道了也未必就会理解这件事情将如同怎样的阴霾从此笼罩住他的心灵。

听了儿子的话,她抱得更紧了。她仿佛看到一片阴霾正向儿子逼来,好像一片雷云正追逐着一只小小的蝴蝶,而那只蝴蝶在天空上无处隐藏!

她心中充满了愤恨。一个女人在睡着了的时候遭到卑鄙之徒蹂躏和奸污之后那种强烈的愤恨。

她真想大声喊出来:“强奸!无耻的强奸!……”

她匆匆促促地走着,走着,走着……

不知自己是怎样乘上公共汽车,怎样换车,怎样回到家里的。完全是一种逃遁的意识将她牵引到了家里。

她仍抱着儿子,坐在椅子上,呆呆地久久地坐着。

“妈妈,你别哭。你别哭啊!”

儿子乖乖地偎在她怀里。

她不知自己在默默流泪。

“妈妈,我是你的儿子。我是你的!”

“你是妈妈的,你当然是妈妈的。”

“妈妈,有许多人说我不是你的儿子么?”

“不,没有。没有一个人说宁宁不是妈妈的儿子。”

“妈妈,那你别哭了吧!”

“……”

“妈妈,你又活得很累了是吧?那你睡觉吧!我就坐在你身边……”

她抹去了淌在脸上的泪。

她抱着儿子站起来,走到镜子跟前,注视着镜中的自己,也注视着镜中的儿子。

她说:“宁宁,你看,你的脸形像妈妈,你的眼睛像妈妈,你的小嘴儿像妈妈,连你的眉毛都像妈妈,是不是?”

脸形不像,眼睛不像,小嘴儿不像,眉毛更不像。毫无相似之处。

儿子低声回答:“像。妈妈。”

她又看到了丈夫的留言,她忽然觉得在自己家里也是不安全的。

她将儿子轻轻放下,动手拖儿子的小床,从这一间房屋向那一间房屋拖。儿子是不理解她何以要这样做的,却卖劲儿地帮她拖。之后,她又将长沙发也拖到了那一间屋子里。随即便坐在长沙发上喘息。

“妈妈,让我单独睡在这间小屋里么?”

“不,妈妈也睡在这间小屋里。”

“妈妈你睡哪儿?”

“妈妈睡沙发。”

“那,我们总不和爸爸睡在一个屋里了么?”

“宁宁,听妈妈说,你爸爸,他喜欢安静。他每天晚上,还要写文章。所以,咱们和他分两个屋住,不打扰他。听明白了么?”

“妈妈我听明白了。”

“那你乖乖地睡觉吧!你今天都没睡成午觉。”

儿子顺从地在小床上躺下了……

王志松回到家里时,见黑着灯,以为妻子和儿子都睡了。他在门口换上拖鞋,并没顺手开吊灯,而是蹑足走到桌前,开亮了台灯。灯一亮,他发现妻子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正望他。房间内的变化使他大为诧异。但他转瞬似乎就猜到了变化的原因,没问什么。吴茵也默默地望着他不主动开口说话。他企图回避妻子的注视。在这个十六平米的房间内,无可回避处。他踱向哪一个角落,妻子的目光便注视向哪一个角落。即使他背对着妻子,他也本能地感到妻子的目光仍落在他身上,如芒刺背。他进了一会儿厕所,仅仅是为了躲开一会儿妻子那种默默无言的注视。回到房间里,妻子还那么端端地坐在沙发上,还注视着他。他干脆到洗脸间洗脸,漱口。洗漱完,一进入室内,迎视他的又是妻子那种默默无言的极其冷静的目光。她的目光甚至使他在洗脸间犹豫了一下不愿进屋。

“宁宁睡了么?”他问。

“睡了。”

他拿起暖瓶要倒水。

“给你泡好了茶。”她说。

他放下暖瓶,拧开他那只保温杯盖,一杯淡茶还冒热气。

他喝了一口,终于也敢望着妻子,说:“睡吧。”

她说:“你把宁宁和我出卖了。”仍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语调相当之平静,半点儿谴责半点儿抱怨的意味也没有。

他低下了头,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你甚至也把徐淑芳出卖了。”

“……”

相当长时间的沉默。

一阵湿风窜入屋里,窗帘被鼓起来,搭在了一扇开着的窗子上。挂历哗哗响,随即归复平静。他早晨留言的那张纸,被吹落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揉成一团,扔进纸篓。他叹了口气。

外面下雨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轻轻关上窗。他转过身来的时候,似乎想坐在并摆的另一张沙发上,但也许因为那样他和她离得太近了,她的目光会使他更加不知所措,复又坐在床边上。

“你为什么要隐瞒我?这种事隐瞒得了么?”

“你看了那篇文章?”

“没有。只看了标题。”

“我知道,我如果预先告诉你,你一定坚决反对。我并不想长久隐瞒你,我也不是不知道那根本不可能。我只是想,成为事实之后……如果你此刻还不知道,此刻我肯定正告诉你,回家的路上我就在这么想。我知道你会生气,可我也知道,在我解释之后,你会理解我的,我们也就和好如初了。像每一次一样……”他自以为是地望着她,那意思是——难道不是这样么?

“你真不愧是我的丈夫,”她讥讽地说,“把我研究得那么透彻。”

“我认为是互相理解。”

“非常遗憾,在这一点上,我比你稍逊一筹。”

“那是因为你不愿更多地理解我。”

“也许这对你我都更好些。”

又是一段相当长久的沉默。

他自顾自地喝着他的茶,续了一次水。

“你就不想向我证明你的做法是正确的吗?”

“今天晚上我没太大的把握。”

“试试看。你不妨试试看。”

“你真心鼓励我?”

“谈不上鼓励,是一个建议。如果你今天晚上的努力不成功,大概你以后也没有多少成功的希望了。”

“你的意思是我只有今天晚上这一次机会?”

“机会倒还会有,成功的希望将一次比一次小。还是试试吧。”

“我必须那么做。”

“非那么做不可?”

“非那么做不可。”

“像你入党的动机一样,也是某种手段?”

“我现在越来越认为那都没什么可耻的。我已经开始崇拜手段。”看了她一眼,他补充道,“但我不会做恶棍。”

“这一次又要达到怎样的目的呢?”

“一切如愿的话,我能当上秘书处副处长。”

他们的语气都很平和。甚至可以说完全是在进行一次推心置腹的交谈,是在努力要达到最深入的理解和被理解。

“也是你那个圈子里的高参们帮你策划的吧?”

“是的。如今我离不开他们,今后更离不开他们;离开他们我看不到自己的前程。我的竞争对手有好几个,他们有后台,有当官的老子,有裙带关系,有人缘基础,有八面玲珑的处世经验。他们能够纵横自如,上下捭阖;在这些方面我根本比不上他们。我要一举压倒他们只有借助社会舆论,形成我的优势,把自己树立为一个正面的新闻人物,树立为一个崇高的典型。我这样做一半也是为了你。”

“夫贵妻荣?”

他冷笑了:“如果我是一个女人,我就不会用你那种讥讽的语调说出这四个字。夫贵妻荣,古今中外,历来如此。起码一百年内,在中国也还会如此。妻能贵,夫也荣。可你贵不起来了,我还能指望你‘贵’起来么?”

“你大概是指望不上了。”

“可我给你的指望,将来要比副处长更多些。”

“你会后悔的。”

“我会感到内疚,但绝不后悔。”

“你也出卖了自己的高尚。”

他又冷笑了:“高尚?高尚有什么实际价值?再深问一层,高尚又是什么?雷锋做过多少高尚的事?但他生前才不过是个上等兵!他所做的那些高尚的事,如果不记在日记里,如果他的日记不被大量出版。谁又知道他很高尚?谁又承认他很高尚?雷锋如果现在还活着,如果他活着就想出版他的日记,我看他照样得请客送礼,拉关系走后门!如果他不想一辈子当一个高尚的上等兵,照样也得做点不那么高尚甚至可气的事!”他说得有些激动起来,声音也大了,“我们共同抚养了一个别人抛弃的孩子,我们为这个孩子操了那么多心!有谁感激我们?有谁承认我们高尚?宁宁会感激我们么?不会!他不知道,他也就无需感激我们!他的亲生父母会感激我们么?也许他们早就把他忘了!根本不再想到他了,现在又有了一个儿子或女儿,生活过得比我们还满意!我们付出了,我们不得到些什么,我们就太傻了!……”

“看来你不但把我研究得很透彻,而且把社会研究得也很透彻了!”她站起来走到另一房间门前,推开门往屋里看了一眼,确信儿子仍睡着,又走回到沙发那儿,但却没有坐下去。

“我不是没考虑过后果,”他又说,“我考虑过。这对宁宁并没有什么。人们很快就会把这件事忘记的。除了我们,不会有人在十年后仍关心宁宁。即使宁宁将来知道了他的身世,我们有理由要求他更加爱我们。再说,我那篇文章中也提到了你,整整一段,四百多字,是这样写的——我的妻子吴茵,为了这个孩子,付出的牺牲比我更大。她是一个无私的女性。她具有一位好母亲的许多美德……不信你看底稿……”他拉开抽屉,翻找底稿。

“别找了。”她说,“你睡吧!我完全相信你是那样写的。我……想出去走走……散散步……”

“散……步?这么晚了,外边还下着雨……”

她朝窗外看了一眼,说,“雨不大,我穿上雨衣就是了。”说着,从门后摘下雨衣,搭在手臂上往外便走。

他抢前一步,挡在门口,神色不安地说:“吴茵,为这件事,你可别想不开……”

“什么意思?”她微微一笑,“怕我产生自杀的念头?你大错特错了,我亲爱的丈夫。我那又何必呢?你太低估我了。我那样做不是太小心眼了么?我不过就是想在雨中散散步……而已……”

“那……我陪你……”他显出还不放心的样子。

“不用。我想单独散散步。”

她拨开他,走了出去……

雨,温柔的雨,在这个八月的夜晚不张不扬地下着,淅淅沥沥地下着。像天上一位神父应付差事地掸向人间的圣水。

她在马路上漫然地走着,并不戴上雨衣的帽子,任凭雨点吻她的头发。静悄悄的马路上幽灵似的飘过来一个行人,撑着伞。从她身旁飘过时,她才从四条腿看出,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伞下发出一个女人哧哧的笑,和一个男人梦呓似的话:“你真好……”

男人需要某一个女人的时候,那个女人大抵总是成为世界上最好的女人。而为了连女人自己也根本不相信的阿谀奉承,女人就将自己的身体回报。她想,女人真是既精灵又愚蠢的小动物,而男人们爱的正是她们这方面的愚蠢。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江畔。江桥像钢铁的胳膊,从对岸的黑夜中伸过来,单掌撑住江堤,仿佛要将大江挟走似的。夜的黑暗,掩饰着江的湍急。堤灯映亮大江一段段飞驰的鳞躯。

不知为什么,她想走过江桥去,走到对岸的黑夜中去。好像那隔江的黑夜里,蜷伏着一个斯蒂芬斯,它召唤她去猜破一个谜语。

当她一步步踏上江桥,守桥的卫兵从岗亭中迈了出来,拦住她问:“这么晚了,还过江去吗?”

一束手电光照在她脸上,她被晃得转过了身。

“对不起……”大概因为她是女人,卫兵的声音有些歉意,那是年轻的声音。

她转身说:“不一定过去,就是想到桥上走走。”

“走走?”

“嗯。散步。”

“散步?回家去吧!”

“为什么?”

“不为什么。回家去吧!”

“究竟为什么?”

“哪有这么晚,还下着雨,一个女人独自到江桥上来散步的?”

“我不是穿着雨衣吗?”

“我看见你穿着雨衣了……回家去吧!”

“怀疑我身上藏着炸弹?”

“你千万别误会,我可没那么想……前天,也是这么晚,也是我站岗,一个姑娘,也说要到江桥上走走,结果……江面这么黑,什么都看不见,我根本没法儿救她……”

“你怕我和那姑娘一样?”

年轻的卫兵吞吐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是的。”

真是个好心眼儿的小伙子。她想。

“那我就在这儿站一会儿,行吗?”

“行。”

她伏在水淋淋的铁栏杆上,望着江。江好似消失在大地的黑暗中了,只有视点所及的地方,闪烁着云母般的光。

倏然,一股莫名的冲动,促使她欲翻身跳下去。这股冲动很猛烈,简直难以抗拒。幽黑的江流中,好似向她发出着一种巨大的诱惑,诱惑得她心旌招摇。她并不是想死,绝不是想死,她想飞。想如同一只江鸥似的,刷地展翅从桥上俯冲下去,箭镞一般地飞走……

她双手下意识地紧紧地紧紧地抓牢水淋淋的铁栏杆,不敢稍微放松。

她的头开始晕。

一条手臂轻轻揽在她的腰际:“回家吧!”

她放开了铁栏杆,由于头昏,闭上了眼睛,不由得往后靠在那年轻卫兵的身上。

一只手扯下了她的雨衣帽子,一张男人的脸贴在她脸上。

她一下子睁开眼睛,猛地转过身。

刺刀在黑暗中闪光,年轻的卫兵站立在岗亭旁。

面对面的,是丈夫。

“你出来这么久了,我不放心。”他撑着伞,一条手臂仍揽在她腰际。她的头还是有点晕,在他的挟持下,她机械地随他离开桥栏。

“请等一下。”年轻的卫兵拦住了他们,问他,“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是她丈夫。”

“他是你丈夫吗?”又问她。

“是……”机械地回答。

年轻的卫兵这才让开了去路,望着她和他踏下江桥台阶。

她回头说了一句:“谢谢你啊!”

为什么非要说这么一句?她不十分明白,甚至十分不明白。

她没有听到回答,只最后瞥见了刺刀的闪光……

她和他一路没说一句话。

回到家里,她脱下雨衣,又在沙发上坐下了。

他站立在门口看了她一阵,又坐在床边上,并且又低着他的头。

终于,她开口道:“你是在忏悔吗?”

他缓缓抬起头,盯住她的脸,坚定地说:“我不忏悔。”

“你过来,我们谈谈。”

他服从地站了起来,向她走过去,在另一只沙发上坐下,将右手放在茶几上。

“你不觉得你活得很累吗?”她问,声音很低。

“很累。难以想象的那么累。”

“我怜悯你。”她抚摸着他放在沙发上的那只手。

“有时候我也怜悯我自己。”

“我不能再和一个我所怜悯的男人做那种事,即使这个男人是我的丈夫。”

“哪种事?”

“床上的事……你在乎吗?”

“我在乎。”

“很在乎?”

“很在乎。”

“我真感到对不起你。但是我不能够……那会使我觉得像与一个可怜的小女孩搞同性恋一样别扭……”

“你的意思是说……离婚?……”

“不。现在我如果和你离婚,对你很不利。你眼看将获得的一切,也许全成泡影。对不对?何况,我们都有责任为宁宁多想一想。否则宁宁这孩子的命运太不幸了。我们仅仅从道义出发,也该保护这孩子的小心灵不再受到任何摧残,对不对?”

他沉默着。

“从今天起,我和宁宁住那间小屋,你自己住这间大屋。我仍负责买菜、做饭、洗衣服、一切家务。包括对宁宁的种种义务……我们仍在一张饭桌上吃饭……我也仍然礼貌地招待你的客人……”

“而实际上你已不是我的妻子了?”

她抚摸着他那只手。

“这和离婚有什么两样?”

“这很虚伪。”她说,“可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哪怕我恨你也好啊!可我连恨你都不恨你了,我心中对你只剩下了一种感情……怜悯……”

他用双手抓住她那只手,说:“吴茵,原谅我!我想不到……结果竟这么严重……”

“应该请求原谅的是我。”她使劲儿抽出了她的手,“完全是因为我把事情看得很严重,你才也觉得严重了,对不对?”

她站了起来。

他仰脸不知所措地望着她。

她又说:“你不是认为我不高兴几天,发一顿脾气,事情就会过去的吗?但愿能如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也朝这方面尽量努力,啊?……”

她说完,便走入了小屋。

他也缓缓站起来,跟进了小屋。

她说:“你连对我的一点起码的尊重都不保留?”

他说:“让我看看我们的儿子。”

她说:“儿子睡得正香,别弄醒他。”

他说:“你开灯,让我好好看看他,只是看看。”

于是她开亮了小屋的灯。

于是他走向儿子的小床,俯身注视着儿子。缓缓地,他双膝弯曲了,跪下去了。他将他的脸贴在儿子的脸上。

她靠着门框,怜悯地望着他。

他开始亲吻儿子。

她说:“别弄醒他。”

他站起来,低着头,一步步退了出去。

她说:“睡前别再喝茶了,要不你又失眠。”

他什么也没说,替她关上房门。

她关了灯,站在门旁,一只手摸索着将门插上了。

忽然她转过身,双手捂住脸,将自己的身体挤在墙角,紧紧咬住嘴唇,顿时泪如泉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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