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雪城(下) 梁晓声 第1页,共2页

据统计,a市二十五岁至四十五岁的男人与同龄女人的比是8∶5。社会学家们呼吁对男人的明显偏多应引起足够重视。未婚的女人们哀叹真正的男人太少,找到有男子气的丈夫十分不易。而已婚夫妇依然希望生男莫生女。几年前摆地摊叫卖“净胡膏”的江湖骗子,如今诡秘地推销“美须灵”。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自认为是美男子。胸毛浓密的男人开始喜欢大敞领上衣,并且不穿背心。如果有专门出售假络腮胡子假胸毛的商店开张,一定顾客盈门,生意兴隆。也许不惜花钱在这方面的女人比男人还多。女人比男人更希望男人是男人。

男人,大抵将女人当做自己的镜子,喜欢照镜子的男人绝不少于喜欢照镜子的女人。女人常常一边照镜子一边化妆和修饰自己。男人常常对着镜子久久地凝视自己,如同凝视一个陌生者,如同在研究他为什么是那个样子。女人既易于接受自己,习惯自己,钟爱自己,也总想要改变自己。男人既苦于排斥自己,怀疑自己,否定自己,也总想要认清自己。女人相信镜子,男人相信女人的眼睛。

大多数女人迷惘地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个男人。

大多数男人迷惘地寻找着自己。

男人寻找不到自己的时候,便像儿童一样投入女人的怀抱。男人是永远的相对值,女人是永远的绝对值。女人被认为是一个女人之后,即或仍保留着某些孩子的天性,其灵魂却永远不再是孩子;所以她们总是希望被当做纯洁烂漫的儿童。爱人被认为是一个男人之后,即或刮鳞一样将孩子的某些天性从身上刮得一干二净,其灵魂仍趋向于孩子;所以他们总爱装男子汉。事实上哪一个男人都仅能寻找到自己的一部分,甚至很小的一部分。正如哪一个女人都不能寻找到一个不使自己失望的“男子汉”一样。男人的大部分是女人给予的。女人是男人的小数点,她标在男人一生的哪一阶段,往往决定一个男人成为什么样的男人。夸父若有一个好女人为侣,他可能不至于累死。而女娲并未靠男人相助,也出色地补了天。男人设计着世界,女人设计着男人。一个民族的女人设计着一个民族的男人。一个男人的女人设计着这一个男人。

我们看到高大强壮伟岸挺拔的男人挽着娇小柔弱的女人信心十足地行走,不要以为他是她的“护花神”、她离了他难以生活,其实她对于他可能更为重要,谁保护着谁还不一定。

爱神、美神、命运之神、死神、战神、和平之神、胜利之神、艺术之神都被想象为女人塑造为女人,不是没有原因的。我们勘查人类的心路历程,在最最成熟的某一阶段,也不难发现儿童本性的某些轨迹。实乃因为人类永远有一半男人。女性化的民族如果没出息,不是因为女人在数量上太多,而是因为男人在质量上太劣。

一个苦于寻找不到自我才投入女人怀抱的男人,终将会使她意识到,他根本不是她要寻找的男人。对于负数式的男人,女人这个“小数点”没有意义。

女人给她的男人也给她自己生一个孩子,她才会感到她对他的爱以及他对她的爱,不再是小狗式的亲昵而已。孩子是女人对男人的最美好的赠予,也是男人对女人的最美好的赠予。她通过他对孩子的爱,更深地领悟他对自己的爱!她会从他身上看到充满热情的责任感,也将欣慰地看到使他成为堂堂男子的一切可贵品质。男人,女人,孩子,是结构成一个完美家庭的牢固的三脚架。所谓“男子汉”的嬗变过程——孩子出世了,男人不再像孩子了。这个诞生带来那个成熟,是孩子夺走了男人身上属于孩子的许多天性。男人是女人和孩子共同教养成的。

王志松将当父亲的乐趣留给自己充分体会,将父母共同的责任完全推卸给吴茵,并且行使对她的监督权和批评权。

婚后第三天,他从徐淑芳那里抱回了宁宁。宁宁才两岁,在徐淑芳那里寄养了一年。

他抱起宁宁往外走时,宁宁不干,向徐淑芳伸出两只小手,着急地叫:“妈妈,妈妈,妈妈……”

他迈不出门坎去。

他不禁转过身望着徐淑芳。

她的脸比郭立强死后的最初几个月稍许明朗了些。悲哀被女性内心的刚强从她那张脸上逼退了,但也仅仅是逼退了而已。一部分逼退到心灵深处,一部分逼退到眼里。心灵深处已再无法容纳。眼里那一部分便凝聚在眼里,占领在眼里,使她的双眸忧郁而沉静。

“是我不好……”她说,声音很低。

“什么不好?……”

“教宁宁叫我妈妈……”

“这有什么!”

“你心里没不高兴吧?”

“怎么会不高兴呢?这一年宁宁多亏你抚养。”

一年……整整一年……多么不容易的一年啊!对她是不容易的一年,对他也是不容易的一年,对吴茵更是不容易的一年。吴茵由于“一机厂事件”的历史债,失去了记者证,下放到印刷厂。他由于吴茵,愤而辞职,当时刚找到了活儿,给一家被盗了两次的商场打更,天天夜里冒着很可能“再来一次”的凶险。

他说:“宁宁胖多了。”

“是么?”她微笑了一下。这一笑流露出一点儿欣慰,这一点儿欣慰也交织着忧郁。

“宁宁,跟爸爸去,好乖……”

“不,不!妈妈,妈妈!……”

在“爸爸”和“妈妈”之间,儿童大抵选择后者。

“我今天不抱他走?”

他期待她的回答。

她沉默。

他便将宁宁放下了。

“你还是今天就抱他走吧。”

她虽然这么说,却将宁宁抱在自己怀里。

他犹豫片刻,说:“也许……你抚养他更好?……你决定吧,反正我们都是为这孩子……”

她缓缓放下宁宁,走到窗前,背对他望着窗外。四月,窗前小院里的积雪尚未化,快厚到窗台了,结籽的蒿草刺透肮脏的雪被。几只麻雀在雪上打滚,啄食草籽。

“你也有权做他的母亲。”

“妈妈抱,妈妈抱……”宁宁迈着令人担心的步子向她走去。

她急忙又抱起了宁宁,同时问:“那么谁来做他的父亲?……他不能没有父亲……”

“你给他找个父亲吧!趁他还不太懂事儿……”

“你以为我那么快就能忘掉一个人?我们这是在谁家里说话?……”

沉默一下子扼住了他的咽喉。

“宁宁很快会依恋另一位妈妈的。”

“……”

“他的记忆中不该留下任何对自己身世的疑点,这是我们共同的义务。”

“……”

“你抱他走吧!”

他便无言地从她怀中抱过了宁宁。

“宁宁有个不好的习惯。”

“什么习惯?”

她欲言又止。

“告诉我。我帮宁宁改。”

她脸红了。垂下目光说:“不是你能帮他改的,让吴茵帮他改吧!”

他望了她片刻,抱着宁宁走出去了。

“妈妈,妈妈,妈妈……”

宁宁哭叫。

他任凭宁宁哭叫,只管往前大步走。宁宁激怒了,两只小手左右开弓,啪啪打他的脸。他任凭宁宁打,心里说:“打吧,儿子。打吧!爸爸可是第一次惹你哭,是为你将来好……”

宁宁对自己最初安身立命的地方丝毫没印象了。宁宁对小姨完全陌生了,根本不让她抱。而对吴茵,不知为什么,则怀着一种本能的敌意。在这两岁孩子面前,吴茵诚惶诚恐,举措笨拙,不知如何能讨宁宁欢喜。

“这孩子有个坏毛病……”

夜里,吴茵告诉他时,他想起徐淑芳的话,问:“什么毛病啊?”

“他……他得捂着我……才能睡……”

“捂着你?……”他越加糊涂。

“傻瓜!捂着我……咂咂!……”

她怪羞。

“孩子么!……”他不以为然,将她一只手放在自己胸上,握着,抚摸着。心里充满甜蜜。有妻子,有儿子;完整的家,完整的生活。他想,够了。再有正式工作,他对生活便别无企求!像所有的那些返城知青一样,最初的艰难时日,他和他们对生活的要求那么简单,那么低。不是君子兰,是抓地草。草根着土就能活,抓住地皮活。

公正地说,吴茵爱宁宁。但那种爱并不意味着是母爱。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能像爱自己的亲生骨肉一样爱别人的孩子。这是女人德行上可以完成实际上做不到的事情。不是从自己的脐带剪断下来的生命,即使关心得无可指责无微不至,也还是不能使女人获得真正的母爱体验。吴茵对宁宁怀抱着满腔做一位好母亲的热忱。她从未讨好过谁,但她对宁宁却有一种讨好心理。为了使宁宁早日认可她是“妈妈”,她经常奉迎地向宁宁解开自己的衣襟,将宁宁的小手塞入自己怀里。那小手很放肆,它不只是捂着“咂咂”而已,它还玩弄。有时用手背摩擦,有时用指尖轻捻。即使这时,嘴里仍喃喃着:“找妈,找妈……”

不良习惯是王志松母亲无形中给宁宁养成的。老人家活着的时候,宁宁一直跟老人家一块儿睡。那在孩子是本能,在老人家是最正常最自然不过的事儿。她的儿子小时候也有这习惯。老人家活着没想到,另一个年轻的女人,她儿子的妻子,是否也会认为宁宁这习惯很正常很自然,是否也会很乐于接受。

在宁宁那单纯的“自我中心”的情感世界里,已经先入为主地印了一位母亲的形象。不是吴茵,而是徐淑芳。儿童的情感世界太小太小,容不下两个“妈妈”。一旦有了一个“妈”,一万个给他慈爱的女人永远是一万个给他慈爱的女人,不是“妈”。“妈”之所以可亲,因为她是儿童认识的第一个良友。

吴茵不是第一个。尽管这不是她的过错,尽管她多么遗憾自己不是第一个,尽管她想要弥补这一遗憾。对宁宁说来,她似乎永远不是第一个,他似乎也永远不可能彻底忘掉第一个。何况母爱不单单是热忱,更是特权。孩子淘气打孩子一巴掌,孩子任性训斥孩子几句,孩子哭了不理睬孩子,被孩子缠烦了而推开孩子作嗔怒状……没有与孩子的这种关系,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便是不自然的,不真实的,本质便不同于母爱。这对孩子方面倒不见得是一种情感亏损,而对女人却是大的不公平。母爱的内容至少包含着三分之一的特权。吴茵自己首先惭愧地从心理上放弃了这种特权。

桌上摆着引起宁宁兴趣的种种东西:工艺台笔、闹钟、绢花儿、一套漂亮的茶壶茶碗,一排胖乎乎的小泥俑……

宁宁总闹着要到桌上玩。

她为了使他感到亲近,卑恭地满足了他的愿望。结果是:他将台笔折下来了,将闹钟摔坏了,将花瓶搬倒砸裂了桌子上的玻璃板,将小泥俑塞到茶壶中泡成了泥浆……接着又对电视机天线产生了强烈的破坏欲……

她想跟他讲道理,他不懂。她想从他手中夺走不该当玩具的东西,他大发脾气。她想将他抱下桌子,他哇哇号哭。他一哭,就想起他的“妈”,就泪流满面地可怜地表述他的委屈和愤懑:“家家,家家,找妈,找妈……”

这孩子是悲亦思“蜀”,乐亦思“蜀”。

吴茵便更惭愧了,常常慌乱起来。慌乱之中急急忙忙解开自己的衣襟……

慌乱什么?……究竟慌乱什么?……

王志松并非没观察到过这一点,却不理解。有时竟觉得好笑,加以揶揄。

她只有红了脸默认自己是不及格的母亲。

在吴茵思想深处,宁宁不仅是一个两岁的孩子,更是一个“联盟”的“盟主”。一个道义、责任、天良和品德的“联盟”的“盟主”。正因为他幼小,他才拥有调遣某一方面或这几方面同时对她进行裁决的理由。知道这个捡来的儿子是自己和丈夫爱情天平上的一个很重要的砝码。知道自己对这个捡来的儿子爱得深或不深,影响着决定着夫妻之间感情水库的水位。是的,是水库。必定是水库,而不可能再是江河湖海。婚前与婚后,是男人与女人的爱之两个境界。无论他们为了作夫妻,曾怎样花前月下,曾怎样海誓山盟,曾怎样如胶似漆、形影不离,曾怎样耳鬓厮磨卿卿我我眉目含情蜜语甜言,或曾怎样同各自的命运挣扎拼斗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不顾前程不惜身败名裂,一旦他们真正实现了终于睡在法律批准的一张床上的夙愿,不久便会觉得他们那张床不过就是水库中的一张木筏而已。爱之狂风暴雨、闪电雷鸣过后,水库的平静既是宜人的也是令人感到寂寞和庸常的。

吴茵对第二次结婚所抱的希望是过于美好也过于天真了。王志松带给她一种新命运,但并没有带给她一种新生活。不,应该说他带给了她一种新生活,可不是她所向往的那种新生活。

我向往的新生活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生活呢?

她常暗问自己,却回答不了自己。

她不知道,不明确。那是朦朦胧胧的云锁雾罩的时现时隐似有似无的一种憧憬。她决定将自己的命运之绳和他的命运之绳结在一起之前就不甚明确。她原以为生活在一起后自然便会明确了。但生活在一起后倒更不明确了,更迷茫了,甚至可以说是糊涂一团了。

反正不应该是眼前这样一种生活才对。

眼前的生活是匆匆忙忙地上班离家,急急切切地下班回家。做饭洗衣服哄孩子。孩子刚拉了又尿了又磕了又碰了又发烧了又不吃饭了王志松又批评了又埋怨了。烟囱堵了煤烧光了木柴被雨淋湿了菜窖塌了王志松说这一切只有星期日才能解决。说他已经为宁宁生病请过两次事假了不能再请事假了否则他这个月的奖金全没了!米生虫了油瓶空了她也星期日才有空儿去买米买油。她也因为家务请过两天事假了不能再请事假了否则她这个月的奖金也全没了。

其实凡食人间烟火之人,其生活本质都是庸常的。庸常是生活的颠扑不破的大规律。在这连天接地的颠扑不破的大规律的覆盖下,奥林匹斯山上的神祇们的日子也是庸常的。能超脱于凡人的大概也只有一点——不需要钱。

而他和她都不能不十分看重钱。

他每个月才能拿回三十六元,多一分也不给。人家明知他一时也难再找到活,爱干不干,不干雇别人。她的基本工资是五十四元几毛钱。由记者到印刷工人,地位低了,工资也低了一级。

她一天天变得爱叨叨了牢骚无穷了不整洁了丢三落四了心烦意乱了愁眉苦脸了,连坐在沙发上看一会儿书的闲空儿也难得有了……

再说家里没沙发。没录音机便也没音乐。电视是九吋黑白的,图像不清,竖起了室外天线也没用。

她所面临的生活最初是贫穷和寒酸的庸常的实实在在的贫穷实实在在的寒酸实实在在的庸常。

庸常得累人。

烂漫的憧憬被撕下了华丽的外衣。

生活向她龇牙咧嘴作鬼脸幸灾乐祸得意于她的惶恐和茫然。

王志松活得比她还累。但他累得高兴,累得如愿以偿,累得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累得那么得天独厚似的。他常常冲动地表达出内心的甜蜜,内心的幸福,内心的满足。他常常说一切甜蜜一切幸福一切满足都是她带给他的。

只有这一点安慰着她。否则,她会认为眼前的生活与从前的生活没什么两样。不过一种生活丑恶,一种生活俗恶。一种生活丑,而涂脂抹粉;一种生活俗,而掺着些微愉悦。连些微的愉悦也落着一层俗的灰尘。

她的新生活的的确确是俗生活,比一般俗生活更俗的大量地消耗人生活热情的俗生活。一代返城知青的最初的新生活不可避免地命中注定地是最俗的生活。在这个最初的俗生活阶段,没有理想、没有追求、没有明确的目标、没有诗情画意;是工作问题第一,住房问题第一,钱第一。

吴茵觉得自己已经快被这种生活消耗干瘪了。

而比起来他们还算不错的,毕竟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毕竟有房子住,毕竟她有正式工作。

浪漫的富于幻想的追求性格强烈的经常思考所谓价值观念的书卷气十足的吴茵,对一个返城知青的最初的庸常的俗而又俗无法超俗脱俗的生活缺乏精神准备和心理准备。

连爱也变得时有时无,似有似无了。

别了“松”,别了“茵”;代之以“哎”和“喂”。

可她原想象生活在一起后应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笑可慰人嗔能代语心有灵犀一点通起码牛郎织女式的。他却并非她所想象的“牛郎”,倒有几分像美国西部小说中不顾前不虑后的“牛仔”。每天夜晚,他将一柄锋利的匕首插在腰间,刹刹皮带,照例说一句:“我走了。”就走了。这也叫上班!她替他提心吊胆,常做噩梦。惊醒了还要瞧瞧宁宁是否尿了被窝。

有次她对他说:“别去打更了……”

他却瞪她一眼:“一个月三十六元钱,别去谁给?”

“求求人再换个临时工作吧……”

“求谁?”

“我怕……”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万一……”

“万一是命。”

他如此这般轻描淡写地回答后,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假如哪一天我真被歹徒杀了,你一定要把宁宁再送给她!”

她明白他说的“她”是谁。

他的话深深刺伤了她,他走后她痛哭一场。

爱被庸常的俗生活侵蚀得锈迹斑斑,使她产生了巨大的心理危机。她亦难能做“织女”,连做贤妻良母的自信也动摇了。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单独和宁宁在一起过。宁宁身旁总无时无刻地维护着四个大人:丈夫、徐淑芳、另外一个不相干的男人和另外一个不相干的女人。

“当初你保证过,要像爱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爱他!”丈夫这么说。

“你不会成为好母亲。你不如我,所以宁宁想我。”徐淑芳这么说。

“别对我儿子板起你的脸……”那个不相识也不相干的男人这么说,戴着灰白色的面具。

“你们自己情愿的……”那个不相识也不相干的女人这么说,也戴着面具,也是灰白色的。面具上只有一张嘴,或者更确切地说一个洞。

宁宁哭时,她能不慌乱么?能么?

宁宁病时,她能不引咎自责么?能么?

宁宁说“家,家,找妈,找妈”时,她能不感到既羞愧又委屈么?能么?

又对谁去倾诉这些呢?对丈夫?他会认为她心胸狭窄,她宁肯不倾诉。也许我真是一个心胸狭窄的女人么?她甚至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宁宁啊,你看,这是风婆婆。风婆婆鼓着腮帮在干什么呢?……”

一次,王志松伏在床上给宁宁讲画册。

“吐奶奶呢!……”

他哈哈大笑。

“吐奶奶呢!好儿子,你联想得可真妙!风婆婆鼓着腮帮吐奶奶!吴茵,听到了么?儿子的联想多了不起呀!……”

她听到了,她没笑。丝毫不觉得那孩子的联想显示出多么了不起的天才。

“你为什么不笑?”他坐起来瞪着她。

“我没心情笑。”她平淡地回答,也瞪着他。

“怎么啦?”

“反正我没心情笑,你总不能要求我装笑吧?”

他用陌生的目光瞪她半天,脸色阴沉地又躺下。

“讲,讲,讲……”

宁宁纠缠着他。

他将画册扔到了床角。

她默默地瞧着他,瞧着孩子。那一时刻,他当真要求她、逼迫她装笑,她也装不出来。

报社曾要调她回编辑部,这是她殷殷期待的事,她一直盼望着这一天。可为了表现自尊,却说“我考虑考虑”。

人家看透了她的心理。人家婉转地开导她:“小吴哇,当初决定你离开报社,那是迫于各方面的舆论压力,领导不得已而为之。你现在就别太计较了,啊?现在领导又决定调你回报社,不是恰恰证明领导心中始终没忘你么?”

她仍说:“我考虑考虑。”

“那你就考虑考虑吧!早点给领导个答复。”

只有傻瓜才需要考虑!

等到她认为那段“考虑考虑”的时间足以维护了她的自尊去答复人家,人家遗憾地告诉她,就在这一段时间内,上边下达了一个文件,凡报社记者都要有大专本科或相当于大专本科的文凭。

她只有初中文凭。早丢了。

“可我……我已当过好几年记者呀!我的实际工作能力你们了解呀!……”

“当然,当然了解。但是……文件精神必须严格执行啊!别说你啦,现在当着记者的几个人,没文凭的,还得补考到文凭呢……”

“那……那我回报社当编辑也行……”

“当编辑同样得有文凭!文件这么规定的。这牵扯到今后评定正式职称的问题,不信你看文件……”

人家翻出红头文件给她看。

她没接过去看。她愣愣地站在那里。

“唉,你要不考虑……”

人家的口吻是同情。

她一句话也没再说,转身就离开了编辑部……

维护自尊是要付出代价的。如果预先知道可能会付出这样的代价,她就不维护那点自尊。

…………

宁宁坐在他胸上,他又开始逗宁宁笑。宁宁笑得格格的,他也笑,笑得很开心。她没有理由恼怒他在笑,因为他不知道她这件事儿;她心里只有彻底的失落的苦涩。

她默默地瞧着他和宁宁。

她暗暗嫉妒宁宁和他的亲情。尽管她已经做了许多努力,宁宁对他的亲情还是远远超过对她的亲情。他是“爸爸”,是“第一个”而她不是“第一个”。她满怀着做妈妈的热忱却换不来那两岁的孩子叫她一声“妈”。她没法儿从宁宁的小心灵中驱除徐淑芳。生活太不公平——这使她也常常嫉妒徐淑芳。同时负担着愈来愈沉重的忧虑——归根到底,这对宁宁的命运是笼罩着的阴影。这种状况必须改变!必须在宁宁懂事以前改变。否则,一天天长大了的宁宁,将会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弃儿。

这愈来愈沉重的忧虑压迫着她!

宁宁压迫着她!

倘它真的不可避免,那过错似乎完全集于她一身了。因为她未能在一个两岁孩子的心目中确立起一位可亲可爱的母亲的形象!

过错将在于我么?我已做了一位母亲该做的一切!

“叫爸爸……”

“爸爸!”

“爸爸好不好?”

“好。”

“叫妈妈……”

“妈妈!”

“妈妈好不好?”

“好。”

“妈妈在哪儿?”

“妈妈在家家。”

“不对,妈妈在那儿呢!”

他指指她。宁宁扭头看看她。

“妈妈在哪儿?”

“妈妈在家家。”

“蠢儿子!妈妈在那儿呢!”

他又指指她,宁宁又扭头看看她,一双大眼睛里全是疑惑。

“叫妈妈!”

宁宁瞪着她。不叫。

“叫啊!”

就是不叫。

她看得出来,丈夫是多么沮丧,多么灰心!

这孩子以大人般的固执捍卫着徐淑芳在自己小小的情感世界中不可动摇和替代的位置。

他沮丧,她更沮丧。他灰心,她更灰心。他们都对宁宁那种孩子的固执无可奈何。

“蠢!叫姨,不对!爸爸教错了,叫妈妈!……妈……妈!……”

“姨妈妈!”宁宁竟这么叫起来,叫得同样爽快。

“姨妈妈,姨妈妈……”

宁宁望着她,不停地叫,仿佛对这一新的叫法兴趣浓厚,也仿佛通过这一新的叫法对她这位虽不是“妈妈”却像妈妈一样照看他、爱护他的女人表示感激。

“姨妈妈好么?”他问。

“姨妈妈好!”

“让姨妈妈抱抱吧?”

“姨妈妈抱!”

宁宁向她伸出了手臂。

姨妈妈……

满腔做母亲的热忱,满腔做母亲的爱心,种种的讨好、种种的努力,换取的是“姨妈妈”!此前宁宁什么都不叫她,只有当困了的时候才主动找她抱。而那表示需要她的语言是——“摸咂咂”。并且将“咂”说成“栽”。使她总感到这孩子所需要的根本不是自己,仅仅是“栽”。

“摸栽栽”……“姨妈妈”……

情感的飞跃么?她与这捡来的儿子之间?

怎么不是呢?

“姨妈妈”毕竟与“妈妈”两个字连在了一起!

姨妈妈……但姨妈妈不就是姨么?丈夫是孩子承认的“爸爸”,徐淑芳是孩子承认的“妈妈”,她自己,则成了“姨妈妈”!则是姨!

乱七八糟!

可宁宁刚才说了“姨妈妈好”啊!

可宁宁正向她伸出手臂要“姨妈妈抱”啊!

她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扑过去将宁宁紧紧抱在怀里。

“姨妈妈不好,姨妈妈不是好妈妈……”她说。

“姨妈妈好……”小手习惯地欲伸入她的襟怀,可不知如何才能伸入。

她解开了衣扣。

“给你。是你的,是乖宁宁的……”她简直不知怎样感激这捡来的儿子。

“姨妈妈好”——正式裁决啊!道义、责任、天良、品德对她做出的共同的裁决。还有爱的裁决,她是爱他的呀!她对他的爱表现为一种谨小慎微的侍奉,像宫廷乳母侍奉皇太子一样。实际上过分放纵这孩子的倒未见得是丈夫,是她自己。

“你怎么能这样?你继续惯他的坏毛病啊!”他又坐了起来。

宁宁的一只小手霸道地捂住她的一只乳房,在她怀里舒服地依偎着,安适地闭上了眼睛。他是困了,要睡了。

“姨妈妈好”依然意味着是要“摸‘栽栽’”么?

忽然她心内产生巨大的委屈。

她哭了。

“你哭什么啊?……”

他愕异地望着她。

是啊,哭什么呢?说不明白。就不说。

“抹风油精怎么样?”

她缓缓抬起头,含泪瞧着他。不解。

“风油精不是刺激皮肤么?小孩子的手嫩,也许能改掉宁宁的坏毛病……”

“小手一揉眼睛,那还得了?”

她想这办法未免有点恶毒。

“不是往宁宁手上抹。往你……那儿抹……”

间接地往孩子手上抹。就这么点区别。

“不!”她生气地回答,“那还莫如做一个钢丝乳罩!”

他说:“这办法倒也不失为办法。再买把锁,钥匙放我这儿!”

她扑哧噙着泪笑了。

生活在这一时刻,闪烁着顽皮的欢娱。从什么时候,他们之间也开起这类玩笑了呢?这类玩笑也太超出她原先的想象。生活真厉害,它冷漠地改变着人的教养。甚至比这类玩笑更庸俗的玩笑,出自丈夫之口,早已使她司空“听”惯了。不过幸亏夫妻间偶尔还开开这类玩笑,彼此调侃一番。否则弥漫在她内心里那种惶惶的危机感,也许哪一天将会使她忍受不了的。

她研究地注视着他,要从他脸上捕捉到答案——这类玩笑莫非是他对她的一种报答?一种赠与?为的是博她一时开心?

他一脸俗相。

“实不实践在你啊,我是不在乎的。反正钥匙放我这儿……”

“……”

“晚八点开锁,早六点上锁;不买一般的锁,买密码锁。宁宁的坏习惯准能改过来,我的坏习惯也准能改过来……”

“……”

从他那一脸俗相后面,她捕捉到了隐蔽着的烦愁,那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真实。真实伪装了,但还是被她那双敏锐的眼睛看穿了。

这类玩笑多开一句,对她也便失去了调侃的效果。

“我的中学语文老师,教我们那一班时,刚从大学毕业,文质彬彬。讲《可爱的中国》,有个男同学故意提问:老师,乳房是什么?你猜他怎么说?他脸红极了,憋了半天才回答——奶库!……”

他自个儿笑起来。

她没笑。

她不明白他今天为什么像只饿狗咬住一根散发着腐臭味儿的骨头一样,咬住一个庸俗的玩笑不肯丢开?

“下课,有几个坏男同学编了顺口溜……”

“别说啦!”她大声叫嚷。

宁宁被惊醒,微微睁开一下眼睛,又闭上了,小手换了一只乳房捂着。

他顿时紧紧抿住双唇。

“你别再用这类玩笑逗我了……我讨厌!”

“是……吗?……”

“是的!是的是的是的!”

“为什么不早声明?”

“你应该自觉!”

她心里为他感到一阵难过,也为自己感到一阵难过。当生活的伪装的顽皮被剥下了外衣,暴露后的那真实就令人觉得有点可怕。而先前夫妻间那许多次类似内容的调侃,如果也算调侃,同时令她觉得十分俗恶了。

他猛地站起来,说:“我上班去!”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棉袄,大步往外便走。

“等等。”她叫住他,抱着宁宁走到厨房,从锅台上拿起他天天都要带在身上的匕首,往自己衣服上抹了两下递给他,“我刚才削土豆来……”

他默默接过,站在她面前,不走。

“削土豆……快么?”

“快……”

“往后削土豆用吧!”

他狠狠地将匕首扎在菜墩上。

“你别无缘无故对我发火!”

“我没对你发火!我这算对你发火吗?你也太尊贵了吧?你不就是当过几天记者么?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王族夫人?……”

“你!……”

她走入里屋,又哭了。不敢大声哭,怕哭醒宁宁。

一会儿,他也走入里屋,坐在她身旁。她不理他。

“你今后不必替我担心了。”

“……”

“那两起盗窃案破了。”

“……”

“我的差事到昨天为止了。”

“……”

她立刻停止了哭,扭头看他。

他看着宁宁的小脸儿。

那孩子在睡态中笑……

任何别的原因,都不能使她主动去找徐淑芳。为了这孩子,为了这孩子有一个完整的而不是残缺的家,她毫不顾及自己高傲的自尊。

当她站在徐淑芳面前时,徐淑芳感到多么意外啊!

她们都显得十分拘谨,更拘谨的是她。

“我……我因为宁宁才来找你……”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开口说的这第一句话。她至今仍非常后悔多说了一个“才”字,仿佛包含着潜台词,如果不是因为宁宁,她永远不会去找她似的。其实她特别同情徐淑芳。

“你坐吧……”她也清楚地记得,徐淑芳在她面前表现出怎样的矜持。

“不坐了。就说几句话。”

“几句话我也不能让你站着说。”

“宁宁……不叫我妈……”

“……”

“她叫我姨妈妈……姨妈妈……”

“……”

“姨妈妈还是姨啊!”

“……”

“我什么责任什么义务都尽了……我爱他……可他就是不叫我妈……他心里老想着你才是他的妈,想起来就哭闹着要‘找妈,找妈’‘回家,回家’……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

“这不行啊!这他渐渐懂事以后,就会猜测到自己的身世啊!……那,那我们对不起他呀!……”

她说着说着哭了,哭得伤心至极。

徐淑芳一直矜持地默默地听她说。见她哭起来,扶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她不仅清楚地记得徐淑芳当时的神态,也清楚地记得徐淑芳当时的每一个微小举动。

“这……都怪我……我抚养他的时候,不该教他叫我妈……可我……我更喜欢他,更爱他。不知为什么,我那么爱他。他给我添了不少累,也给我添了不少快乐,不少安慰。我当时真是需要一点儿快乐,一点儿安慰。他叫我妈时,我的心都快化了……”

“我理解……我来找你,不是当面责备……”

“我知道。我也完全理解你……让我们都好好想一想。也许,我的过错只有我自己才能纠正……”

于是她们都不说什么了,都默默地望着对方,都想。

想了很久,徐淑芳这么说:“我有一个办法了。可能不是一个好办法,但试一试吧!”

“什么办法?什么办法?……”她迫不及待地问。

“明天不是星期日么?你抱宁宁到江边去玩,在防洪纪念碑下,我在那儿等你……”

“讲啊!”

“我要怎么做先不告诉你,免得你反对。”

“那……”她满腹狐疑,“那宁宁要是纠缠住你不放,我怎么办?你又怎么办?”

“不会的。”

“会的!”

“不会的。相信我好么?如果我做得有些过分,你可要原谅我……我们都是为了这孩子……”

徐淑芳的话并不能打消她的顾虑,她是怀着失望告辞的。

第二天,按照徐淑芳的话,她抱宁宁到江畔去。远远地,一眼便看到徐淑芳。她为什么也抱着个孩子?这徐淑芳究竟意欲何为?她站住了,她犹豫了,不想抱宁宁走过去了。甚至后悔昨天去找徐淑芳诉说苦衷。

徐淑芳也看到了她,见她站住,向她走来。

还没走近,宁宁发现了“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

宁宁一边叫,一边在她怀抱中挣扎。

她不忍心使宁宁着急,将宁宁放在地上。

“妈妈!妈妈!妈妈……”

宁宁一边叫,一边迈着刚刚学会走路的儿童那种一往无前的步子,向“妈妈”扑奔过去。

“宁宁,别跑!别摔倒了呀!……”

宁宁真摔倒了。摔倒在离徐淑芳两三步远的地方。

“妈妈,妈妈……”

宁宁哭了,仰脸儿瞅着徐淑芳,用孩子那种使人怜悯的目光乞求“妈妈”抱起他。

然而“妈妈”漠然地看着他,怀抱的小女孩花枝招展,比宁宁大两岁。

“妈妈,妈妈……”

徐淑芳无动于衷。

你怎么可以这样!

她恨恨地想,赶快跑过去抱起宁宁。

“妈来了,妈来了,让妈看看乖儿子摔破了哪儿没有?……”

并没有摔破哪儿。

徐淑芳冷若冰霜,仍无动于衷。

“妈妈,妈妈……”

在她怀抱中的宁宁,向徐淑芳伸出两只小手,小脸蛋儿挂着泪珠。

徐淑芳打了宁宁的小手一下,板脸说:“你乱叫什么?我不是你的妈妈!我是贞贞的妈妈!”说完在那花枝招展的小女孩脸蛋上亲了一下。

“贞贞,叫妈妈。”

“妈妈!”声音很甜。

“再叫一声。”

“妈妈!”

“亲妈妈一下。”

小女孩便在徐淑芳脸上亲了一下。

“好贞贞!贞贞才是妈妈的心肝小宝贝呢!”

徐淑芳在小女孩儿脸蛋上亲了一下。

宁宁迷惑地茫然地望着徐淑芳。

徐淑芳对宁宁则根本不屑一顾,对抱在自己怀中的小女孩继续表现出令任何一个孩子都会嫉妒的亲爱。

宁宁忽然哇地放声大哭。

徐淑芳全然不理,抱着她的“心肝儿小宝贝”往前走了。

想不到你这样做!这冷酷无情!这愚蠢透顶!如此虐待一个孩子的心灵,太过分了!太荒唐了!

她被宁宁的放声大哭搅得自己也想哭,她感到自己被同时严重地伤害了。

“噢,乖孩子,别哭,别哭,你也是妈妈的心肝儿小宝贝……”她不停地抚慰着宁宁,一种她都从未体验过的母爱之情,像九月的热风在她心怀中激荡。那一时刻,她才仿佛真正理解了“母亲”两个字包含着些什么内容。

如果徐淑芳将那小女孩举上天空,举到哪一朵云上,她一定会将自己的宁宁也举上天空,举到一朵更高更高的云上!

宁宁却仍在哭。

她抱着宁宁快步赶上了徐淑芳。

“你站住。”

徐淑芳站住了。

“你觉得你自己很聪明是不是?”

“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聪明过。”

宁宁望着徐淑芳哭。

“看来是我将你估计过高了!”她生气了。

“别无他法!”徐淑芳似乎也有些生气了。

“但是你没权利伤害我儿子的心灵!”她叫嚷起来。

“该伤害一下的时候,就得伤害一下。”徐淑芳异常镇定。

她们唇枪舌剑,使抱在她们各自怀中的两个孩子也彼此瞪视起来。

几个闲逛的游人在她们周围站下了,期待看场热闹。

那小女孩用一只胳膊搂住了徐淑芳的脖子。

宁宁也用一只胳膊搂住了她的脖子。她觉得宁宁是更紧地偎在自己怀中了。

“我不会因为宁宁去找你第二次的。再见!”她冷冷地说,抱着宁宁怫然而去。

“回家,回家……”宁宁喃喃着。

“好孩子,回家。咱们回家……”她自言自语,亦将宁宁抱得更紧。

“你等等!”

徐淑芳在背后高声一喝。

她站住了,缓缓转过身。

徐淑芳抱着那个小女孩走向她。小女孩的一只手臂仍搂着徐淑芳的脖颈。

那几个闲逛的游人也跟随而来,又围住了她们。

“哥儿几个快过来!这儿有戏!……”随着一阵刺耳的滑轮声,一个穿旱冰鞋的青年首当其冲滑将过来,在她和徐淑芳之间斜身穿过,露了一招漂亮的急停骤转。倘若真是在冰场上,冰刀铲起的冰屑定会溅她一身。

顷刻又有几个穿旱冰鞋的青年滑了过来。他们肆无忌惮地冲撞着那些包围着她们的人,占领最佳的观看角度,一溜儿排成弧形,个个抱着膀子专等“戏”开场。他们的脚却不安分,旱冰鞋轮子在水泥地上哗哗响,似乎在为即将开场的好“戏”伴奏。

这众多人的围观,使宁宁更加不安,在她怀里扭转身,改用双手紧紧搂抱住她的脖颈,望向江桥那方,又喃喃着:“回家,回家……”

“吴茵,你不能抱宁宁回家。”徐淑芳平静地说,带有劝告的意味,仍那么镇定。仿佛围观的人全不是人。见她不回答,又说:“我是这女孩儿的妈妈,你是宁宁的妈妈。这是我们今天要共同完成的任务。没有你我单独完不成这个任务,没有我你单独也完不成这个任务。你别以为我在随心所欲扮演一个荒唐的角色。你得为宁宁想一想!”

她终于理智了。也终于明白了几分徐淑芳的良苦用心。尽管她仍很怀疑两个大人如此这般“勾结”起来用计谋对付一个两岁的孩子是否道德,是否能像她们所希望的那样达到目的,但也只好抱着侥幸心理尝试了。

她犹豫了一阵,说:“好吧,我听你的。”

徐淑芳微微苦笑了:“那我们今天就跟两个孩子痛痛快快玩一天吧!你可要处处证明你是一个比我更爱自己孩子的妈妈。”

她也不禁微微苦笑了。

“嘿,怎么又笑了!”

“这不是成心逗人玩么!哥儿几个哎,干脆撤了吧,没戏看啦!”

溜旱冰的青年们,齐发一声哄,哗哗地溜走了。

徐淑芳说:“我们到那边去照几张相吧!”

她点了点头。

于是她们一同向前走去。

几个围观者心有不甘地跟随在她们身后,徐淑芳转身大声对他们说:“你们别太不知趣了,这有什么意思!”

他们才不再跟随,都有几分扫兴的样子。

她们玩得还真算挺愉快。徐淑芳抱着“她的”贞贞照了一张相,她抱着自己的宁宁照了一张相。随后她们在长椅上坐下,让俩孩子自己玩。贞贞像一位小姐姐,宁宁被她哄着玩得怪高兴的。

“你从哪儿抱来这么一个小姑娘?”她眼瞧着贞贞问徐淑芳,也有几分暗暗喜爱活泼的贞贞。

女孩儿天生是男孩儿的伙伴,贞贞和宁宁围着长椅捉迷藏。

“借的。”徐淑芳坦率地回答。

“借的?”

“是呀。借邻居家的。自从宁宁离开了我之后,每天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想宁宁想急了的时候,就到邻居家逗这女孩玩一阵。贞贞跟我混得可熟呢,要不她父母哪能允许我带她出来玩呢!”

她脸上不禁显出了内疚。

徐淑芳看她一眼,笑笑,低声说:“我现在不那么想宁宁了。”目光却盯着宁宁。

“你骗我。”

徐淑芳沉吟良久,低下头,承认道:“是的……”复抬起头,望着江北遥远的某处,有些歉意地问:“你不介意我说心里话吧?”

她摇了摇头,想表示理解,可找不到适当的话,不知该回答什么。

宁宁和贞贞玩得快乐极了,不时嘎嘎笑。到底是一个才两岁多点的孩子,玩得高兴就完全忘了妈不妈的。可怜的宁宁,你又怎能知道两个女人“勾结”起来正设下计谋对付你呢?如果你将来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并且也知道了这一天我们两个女人是怎样合谋对付你的,你会作何想法呢?会感激我们呢?还是会咒骂我们呢?无论感激还是咒骂,只能由你了!只要你成为一个刚强的男人,一个正直的男人!不……不能让你知道你是一个弃儿!那对你太不公平了!……

“你在想什么?”

徐淑芳碰碰她的手。

“没想什么。”

“可你分明是在想什么。”

“真没想什么。”她掩饰地问,“贞贞也算是我们的同谋吗?”

徐淑芳又苦笑起来:“也算,也不算。我只是嘱咐她听我的话,我要她叫我‘妈妈’时,她得甜甜地叫。她表现不错,是不是?”

徐淑芳每苦笑一次,她的内疚便增加一重,尽管她自己的每次笑,也总是苦的。

“是表演不错!”她纠正道,努力用诙谐使谈话轻松。

徐淑芳又碰碰她的手,低声问:“你不至于觉得宁宁是种负担吧?”

“你怎么会这样以为?”她惊愕了。

“别生气,今后你要为宁宁操的心多着呢!”

“可我是他的母亲呀!”

徐淑芳不再说什么,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们都瞧着宁宁,徐淑芳分明也开始想什么了。

她说:“贞贞真是你的女儿就好了。”

徐淑芳无声地叹了口气:“真想有个孩子。男孩儿女孩儿都行。”

“贞贞要是你的女儿,将来就嫁给我的宁宁,那多好!”

“是啊,那多好。可是谁知道他们能不能相爱呢!”

“我们替他们做主呀!”

“那不成包办婚姻了?”

她们都笑了起来。只有这一次笑得都不苦。

后来,徐淑芳说:“我去给贞贞买冰淇淋。”

她说:“也给宁宁买一只。”

徐淑芳说:“应该你自己给宁宁买。”

她说:“咱俩一块儿去买。”

徐淑芳说:“你错了。应该等我买回来,给了贞贞,贞贞吃着,宁宁看着,你再去买。”

她明白了徐淑芳的用意,就坐在长椅上等。

一会儿徐淑芳买回来了,对贞贞说:“贞贞,先别玩了,过来吃冰淇淋。”

贞贞就停止了跟宁宁玩耍,跑到“妈妈”跟前去接过冰淇淋吃起来。

宁宁馋涎欲滴地在一旁看着。

“贞贞,好吃么?”

“好吃。”

“谁给买的?”

贞贞聪明地回答:“妈妈买的。”

真是一个理想的合谋者!一个骗局的小小参与者。

宁宁看了贞贞一阵,又看着徐淑芳。徐淑芳却不理睬宁宁。宁宁看了徐淑芳一阵,又看着她。

她柔声说:“宁宁,过来,到妈妈这儿来。”

宁宁便向她走来。

她抱起宁宁,问:“宁宁,你也想吃冰淇淋么?”

宁宁说:“想吃。”

她说:“那妈妈抱你去买。”

她就抱着宁宁去买了一只冰淇淋。

她和徐淑芳并坐在长椅上。她怀抱着宁宁,徐淑芳怀抱着贞贞。

她内心里暗暗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喜悦。

徐淑芳悄声问:“你带的钱多么?”

她说:“两三块钱呢,够花的!”

徐淑芳说:“两三块可不够。一会儿还有你买的呢!我为贞贞花钱的时候,你也得为宁宁花钱。咱俩今天就比着做宠爱孩子的母亲吧!”说罢,掏出钱包,抽出拾元钱,塞在她手中。

她发窘地说:“那算你借给我的。”

徐淑芳正色道:“你若还我就等于侮辱我。”

你真好。她想。歉意地笑了。

“你笑什么?”

她脱口而出地说:“我喜欢你。我们认干姐妹吧!”

徐淑芳也笑了,温和地说:“我也喜欢你。我比你大,当然是姐姐了。”

宁宁和贞贞吃完冰淇淋,在徐淑芳的提议下,她们抱着两个孩子过了一次江桥。

自从一九八〇年初那个夜晚,她和王志松一起踏上过一次江桥之后,她再也没有踏上过江桥……

那个夜晚真冷。那个夜晚月亮又圆又大。那个夜晚月亮也被冻得惨白……

宁宁从没置身于江桥那么高处,望着滔滔江水显出了惊奇和害怕的样子,双臂紧紧搂抱住她脖子,服服帖帖地偎在她怀抱中一动也不敢动。

她说:“宁宁,别怕。妈妈抱着你呢,你不会掉下去的!”

她心中充满了母亲的柔情。

下了江桥,她们又抱着两个孩子乘公共汽车去到动物园,各自买了一个塑料袋儿,蹲在小河边,用各自的手绢为两个孩子捞蝌蚪,各自都捞了几十只大大小小的蝌蚪。看到两个孩子非常喜爱小蝌蚪,她们捞得很起劲儿。忽然管理员走来呵斥,还要罚款,她们面红耳赤地将蝌蚪放入河中。

宁宁和贞贞大为沮丧,几乎哭了。

于是徐淑芳提议去给孩子们买金鱼。徐淑芳给贞贞买了五条小金鱼,她也给宁宁买了五条小金鱼,装在塑料袋里。

她们又分别抱起宁宁和贞贞去乘木马……

中午在一家小饭馆美美地吃了一顿……

逛商店的时候,徐淑芳给贞贞买了一个布娃娃,她给宁宁买了一把激光手枪。

她处处显出是比徐淑芳更肯满足孩子愿望的母亲的样子。在这一场“戏”中她恨不得一下子就将宁宁对她的感性认识推向理性认识的飞跃阶段,徐淑芳时时提醒她勿操之过急。

后来两个孩子困了,在她们怀中睡着了。

她们也累了,坐在向阳的长椅上休息。

徐淑芳见宁宁的一只小手伸入她衣襟里,对她苦笑。

她也无可奈何地苦笑。

徐淑芳说:“宁宁在我那儿第一次这样时,我脸都红了。”

她说:“我也是。”

徐淑芳说:“不是自己的孩子,最初总有点儿觉得别扭。”

她说:“像一只陌生男人的手。”

“我以为你改正了宁宁这个坏习惯呢!”

“我想不出好办法啊。”

“这个坏习惯可不是我给宁宁养成的。”

“我知道不是你,是志松他母亲。”

“他母亲在世时,你见过么?”

“见过。”

“瞧我问的,你怎么能没见过呢!上中学的时候,你经常到他家去玩,是不?”

“是的。那么多女同学迷上了他这个冰球队长,我也迷上了。想想那时候我自己迷他迷得真可怜。”

“告诉我真话,你后悔过没有?”

“后悔什么?”

“后悔十一年中心里始终只爱他一个人,包括和他结婚。”

“不。我永远不后悔,我永远感激他;他改变了我的命运。但我常常感到生活得很累……”

“不累的生活不太可能属于我们。”

“你后悔过没有?”

“我?……”

“你后悔过爱上郭……没有?”

“没有。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爱的人不遭不幸。是爱,就不后悔,也不忏悔。”

“他好么?”

“他好。”

“他好你也得忘记他。你不要被他统治着你的心、你的情感,你得忘记他,他死了。女人不应该把感情奉献给一个死去的男人,无论他是多好的男人。就这么回事儿!男人活着的时候,我们可以全心全意爱他们。他们死了以后,我们应该尽快地忘记他们。这个道理简单而明白,也肯定是每一个男人都乐于接受的!根本上就应该这么回事儿!……”

徐淑芳没有马上回答什么,似乎在认真地思考着她的话。

忽然远处响起了沉闷的雷声,早春的第一阵雷。她们不经意间,天阴了。

徐淑芳说:“要下雨了。”

她仰脸看着天,真是要下雨了。

徐淑芳又说:“那我们分手吧,都赶快回家,别让孩子们淋着!”

“分手吧。”

她们对视片刻,同时转身,各奔东西。

她那番坦率的话没有得到徐淑芳的回答,心里颇有些不安,唯恐徐淑芳会将她视为一个缺少真实感情的女人。而她深知自己并不是那样的女人,也不认为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

“吴茵!……”

听到徐淑芳叫她,她立刻转过身去。

徐淑芳已走出了很远,对她喊:“今天是预演,下个星期天,我们就在这张长椅见,怎么样?”

她也喊:“行!你还要抱着贞贞来!”

“你得满怀信心!”

“有你配合,我不动摇!”

…………

她和宁宁还是被雨淋着了。

五条小金鱼连同塑料袋掉在人行道上。她抱着宁宁蹲下身去捡。一个男人匆匆奔跑而过,一脚踩在塑料袋上,五条小金鱼被蹂死了三条。活着的两条在方砖人行道上蹦,她单手抓了几次没抓起来,眼睁睁瞧着大雨将它们冲入了下水道……

回到家里,王志松严厉地问:“你抱着宁宁到哪儿去了?”

她说:“玩去了。”

他恼怒地训斥:“这是过的什么日子?你还有心思玩!”

他却没有想到应该撑把伞在街口迎迎她,这些方面是他结婚后再也没有想到过的。

她一句也没解释,有意对他隐瞒实情。她想宁宁开始叫她妈妈了,她要让他获得意外的喜悦。

第二天宁宁却发烧了,接连三天不退。

三天内他无休无止地谴责她。她默默听着。

“都怨你!你出的好主意!……”她在电话里对徐淑芳发脾气,她太感到委屈了,她心里的委屈总得对谁宣泄宣泄啊!

“我的罪过,是我的罪过。吴茵,我真觉得对不起你!你可要好好照看宁宁啊!宁宁的高烧如果还不退,你一定要再打电话告诉我呀!你听见了么?你就对他把责任都推在我身上吧,完全是我的罪过……”徐淑芳认罪不已。

幸而宁宁的高烧隔日渐退了。

“喂,淑芳,宁宁的高烧退了!……”她又给徐淑芳打了一次电话。她不难想象到徐淑芳会处在怎样的一种不安状态之中。

“……”

徐淑芳却没有立刻说话。

她大声对着话筒重复:“宁、宁、的、高、烧、退了!听清了吗?”

许久,话筒中才传来徐淑芳的声音:“听清了……”声音很小很小。

“你为什么用这么小的声音说话呀?”

“……”

“我还要告诉你,宁宁,他叫我妈妈啦!……”

由于激动,她握着话筒的手直抖。

“……”

“今天早晨,他醒来的时候,我正俯身瞧着他的小脸儿。他那双大眼睛也定定地瞧着我。我和他就那么互相瞧了很久……后来,他的小嘴儿动了一下,说出了一个‘妈’字!我以为我听错了,急忙问他:‘宁宁,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他那双大眼睛仍然那么定定地瞧着我,我以为我真听错了,转身去拿桌上的药。就当我刚刚转过身的时候,他又说:‘妈妈抱……’清清楚楚的三个字!我一下子就把他抱了起来……喂,喂,我的话你全听见没有啊?……”

“……”

“喂,喂,徐……”

“全听见了……”

“你……你哭了?……”

“没……”

话筒中传来抑制着然而无法抑制的哭声。

她不知再说什么好,握着话筒发愣。

“徐淑芳……谢……”她也情不自禁地哭了……

当天徐淑芳又给她打来电话,试探地问:“下个星期日我们还见面么?”

她回答:“那当然!”

但是下个星期日徐淑芳却没有带着贞贞。

她问:“怎么不带着贞贞来?贞贞配合得很好呀!”

徐淑芳说:“借不出来了。她爸爸妈妈要带她到姥姥家,不好意思再开口借了。”

她们都叹息了一阵。

看来她们都不是那类善于作戏的女人。失去了贞贞恰到好处的配合,她们在宁宁面前一时都不能胜任愉快地进入角色。当宁宁用他那双单纯而明亮的眼睛瞧着她们时,她们都不免有点儿感到羞耻,也都有点感到难过。她们是太作践这孩子的小心灵了,他才两岁多呀,却不得不对真伪进行判断!却不得不对两个大人进行感情上的重新认识重新估价重新选择!多么愚蠢多么荒唐多么冷酷的计谋!然而她们都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她们心理上都负担着不轻的罪过感。

“今天还得你是主角。”

“不,今天你是主角。你要记住,我不是宁宁的妈妈,你是。我根本不喜欢宁宁,你喜欢。你今天仍要处处表现对他的爱。我呢,仍要无动于衷冷眼旁观就是了……”

她说这些话时,眼睛冷漠地盯着宁宁。宁宁已经有些怕她那种目光了,宁宁躲避着她的目光。

那一天很明媚,公园里有很多人。她们玩得却并不开心,宁宁也不怎么开心。她始终抱着宁宁,徐淑芳跟着她走。她抱累了,说:“宁宁,让阿姨抱一会儿吧?”

宁宁就在她怀中扭转身,搂住她脖子,生怕她硬将他塞到徐淑芳怀里。

那一天她给宁宁买了许多小玩具。

而宁宁每一次指着什么玩具嚷着说:“要,要……”的时候,徐淑芳便呵斥:“什么都想要!不许要!”

徐淑芳买了一枚香币,分手时,将香币放入她兜里,说:“我只能推断出宁宁是属羊的,但不知道他的生日究竟是哪一天。就当他的生日是四月二十六日吧!这是一枚生日纪念香币,宁宁长到三岁时,你送给他吧!”

她攥住徐淑芳的手,说:“徐淑芳,真难为死你了!”

徐淑芳微微一笑,抽回手,说:“生活中,谁也免不了为难谁几次。”

她对宁宁说:“宁宁,跟阿姨再见啊!”

宁宁是会说“阿姨再见”的,却不肯说,朝别处望。

徐淑芳注视着她说:“吴茵你再也别跟宁宁提起我了。等你在宁宁心中的妈妈地位巩固了,能让我做他的姨妈妈,我就非常非常知足了!”

她点了点头。那一时刻,她又想哭。

徐淑芳向宁宁伸出只手,似乎要抚爱宁宁一下,却没有,猛转身走了。

那枚生日纪念币散发着一股檀香……

她明白徐淑芳为什么希望四月二十六日是宁宁的生日——这一天是她和王志松结婚的日子……

宁宁啊,你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有一天妈妈会让你知道这一切……也许妈妈永远不会让你知道这一切……

到了那孩子三岁生日那一天,她为他拍了纪念照,为他买了一个小型的生日蛋糕,将那枚香币郑郑重重地送给了他,要他记住那一天是他的生日……

可是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在他屁股上狠狠揍了几巴掌。她第一次打他,她是真生气了。因为他趁她不注意,从床上爬到桌上去,将热水瓶碰到了地上摔得粉碎,幸亏他自己没被刚灌入的开水烫着。

他当然哭了。

她不理他,任他哭。

后来他可怜巴巴地缩在床角说:“妈妈,我再也不敢了……”

她终于心软,将他抱了起来……

从那一天起,她才觉得自己真正是他的母亲了,他真正是她的儿子了。因为她在他淘气的时候已有权教训他了,而他并不恨她,甚至也不怕她,只是寻求挨打后的爱抚……

在这一个夜晚。在一九八六年夏天的这一个夜晚,他们的儿子睡了。他们的彩色电视里进行着“家庭智力百秒竞赛”。

“喂,剪刀呢?”他问,头也不回。他正坐在桌前剪贴报纸,仿佛是一位对工作极端认真的资料收集员。

没有一种生活不是残缺不全的——这句话是从哪本书中读到的?她努力回想着,回想不起来。是真理么?当然是。以她的感受,她这么认为。

“没听见啊,我问你剪刀在哪儿?”

他抬头望着她。

她也望着他。

他们面对镜子。他们从镜子里望着对方。

“你……冷笑什么?……”

我冷笑?……是啊,我冷笑什么呢?

她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种讥嘲的冷笑使她那张祈祷着什么似的脸变得相当生动。她自己给自己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如今宁宁六岁多了。

有一天,她异常严肃地对儿子说:“宁宁,你不久便该上学了,是一个小学生了。小学生还摸‘咂咂’的话,羞耻不羞耻啊?”

儿子忽然懂事了许多似的,向她保证道:“妈妈,我再也不了!”

“你能做到?”

“能!我要睡觉的时候,就把两只手都压在枕头底下!”

从那一天的晚上起,儿子开始伏着睡。

如今儿子已改掉了“摸咂咂”的坏习惯,并且不必将两只手都压在枕头底下伏着睡了。

如今他们已住进了两室一厅三十九平米的单元楼房,是铁路局分给他的;他又回到了铁路局。人家对他说的话,和报社对她说的话内容差不多。他没有像她一样回答“考虑考虑”,所以他的结果就很好。足见男人永远比女人识时务,所以男人们大抵总有些机会成为“俊杰”。他有了文凭,由工人而转干。他入了党,由工会而调到了局党委当秘书。他当了局党委秘书,所以他分到了一套一般像他这种年龄的人在任何一个单位也难以分到的好住房。一切合情合理。在这一合情合理的背后,还有些什么不太合情合理的事进行过,她一概不得而知。他对自己的事守口如瓶,从不告诉她。

如今他们的电视机也换成二十吋彩色的了,而且是“日立”。它不是每一个想买的人都能买得到的。

如今他是个踌躇志满春风得意之人了。主要倒不是因为有了文凭,入了党,当了秘书,是因为他打入了一个小圈子,一个纯粹的文学圈子。而那个圈子其实并不小,有能挣点稿费的人,却没有一位可敬的作家或诗人。那个“纯粹的文学圈子”里的人,聚在一起常常谈论或商议的并非文学方面的事,纯粹是与文学无关的事。比如怎样为了圈子内的人扬名显姓官运亨通公开吹捧暗中鼓噪四面串联八方活动。以小圈子的利益和小圈子中的每一个人将来的利益能否兑现作为前提,这也许正是八十年代互相帮助的精神?为这个小圈子,他付出了些什么?还将付出些什么?获得了些什么?还将获得些什么?她则不清楚了。在这方面,他对她一向“无可奉告”,她也一向无心过问。但有一件事她是清楚的,那就是他的入党,这个小圈子是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的。圈子里的几个核心人物或曰头面人物,移尊屈趾,聚集在他们原先的家里,吸烟饮茶之间,细致分析,严密策划,统一部署,分头落实。那时他在他们之间显得多么受宠若惊、多么局促多么自卑啊!

“如此看来,支部通过这第一关似乎没什么问题了吧?”他们中的一个自信地说,随后扭头问一个:“你看呢?”

“七票中四票可以担保举手,我看也没问题。”另一个肯定地说。

“正副书记的态度很关键。张凤鸣是正书记还是副书记?”第三个深谋远虑地问他。

“正书记。”他慌忙地回答:“可张书记对我印象一般,我跟他顶过一次嘴……”

深谋远虑者淡然一笑:“没什么。那正书记这一票我包了!他儿子是咱们圈儿内人。副书记谁?”

“郝大钧……大小的大,千钧一发的钧……”

“你们谁认识这个姓郝的?三哥,你没调到公安局之前,不是在车辆段么?认识不?”

“郝大钧?不认识。我在的时候,段里的党支部副书记不姓郝哇!……”

“不管认识不认识,这个郝大钧交给你办了!你不是在车辆段党内党外仍有一帮弟兄么?”

“有是有,不常往来了。临时抱佛脚,有点……”

“有点什么?……”第一个说话的插言了,“你要换煤气,那专管换煤气罐的也是佛!不临时抱还天天抱着?是佛的多了,你抱得过来么?入党又不是每个月入一次的事儿,抱一回就得了呗!”

“我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是什么话!”深谋远虑者不满了,“你要抱定他的佛脚不放松。你要将他拿下!你拿下了姓郝的,志松的党票就笃定到手了!”

“好吧!姓郝的包给我了!”

“这还像句痛快话!”

“局里那一关,要不要也开展一下攻势?”

“支部通过了,局党委无非履行审批程序罢了。局党委书记是我大学同学的老岳父,有我大学同学的面子,会给照应着的……”

深谋远虑者又开口道:“现在不是号召各单位进行革命传统教育么?志松你父亲不是在‘文革’中因一次列车的安全牺牲的么?不是铁路局的烈士么?你写一篇怀念你父亲的小文章,我给你润色,我给你拿去发表。你父亲是党员不?”

“是……”

他当时对那几位圈子里的人何等诚惶诚恐何等感激啊!他那种自卑而感激的样子当时令她觉得多么害臊啊!

“好极了!‘七一’快到了,争取‘七一’见报!一位烈士、党员、老工人的儿子,在党的生日,缅怀父亲,向党表白真诚的热爱之心,报社要组到这样的文章如今还不太容易呢!这叫舆论先行!”

他们看出了她有反感情绪,深谋远虑的那一位严肃之至地对她说:“志松应该入党,这是我们经过研究才做出的决定。所以我们要成全他。他具备了某些可以入党的条件,为什么不入?不入党他就转不了干,就永远没有提拔到某一级领导岗位上去的可能。就一辈子是个工人!我们这些人中,需要有当官的!需要有掌实权的!”

可以这么认为,他还不是党员之前,实际已经在组织上入了党。批准他的是那个圈子的核心者们,尽管他们都不是党员。他们另有他们的标准,他们另有他们的原则;信仰与否并不重要。

这个圈子的基本成员充其量四五十人,核心者也就那么七八个。但它像孙悟空的如意金箍棒。倘说小,则可能小到那么七八个核心者中仍有核心,甚至仍有核心的核心的核心。倘说大,则圈子外仍有圈子,甚至仍有圈外圈子的圈子。这是一种积木式的隐形的社会结构。他们之间,彼此了解的,你手指肚上有几个“斗”,他头顶有几个“旋儿”,详知难诈。他们之间互不认识的,即或在一个工作单位一个工作部门,也许过从极少。它的结构特点是“寻常看不见,偶尔露峥嵘。”

煤气罐弄不到?你来找我,我去找他;他找张三,张三找李四……圈儿套圈儿地找,准能找到煤气公司的某一个人的头上,甚至可能找到煤气公司经理头上。煤气罐给你弄到了。你不是圈儿内的?那你烧蜂窝煤烧到二〇〇〇年再说吧!

我考驾驶执照没考下来,该轮到我去找你了,该轮到你去找他了。不就是驾驶执照没考下来么?不就是这么一件事儿么?圈儿套圈儿地找,准能找到交警大队的某一个人的头上,甚至可能就是交警大队队长头上。活动活动,花点钱,请一桌,驾驶执照给你弄到了。包公爷管着呐?那也给你弄到了!你不是圈儿内的?考不下来是你没本事。活该!

他小舅子栽进“局子”了,该轮到他来找咱俩了。咱俩只好分头去找了。什么案?溜门撬锁?不就是溜门撬锁么?有前科没有?没有前科?没有前科不必发愁!有前科?有前科也不必发愁!圈儿套圈儿地找呗!办案的执法如山?又不是杀人放火抢劫银行盗窃国库的大案要案,执法如山也得给点人情、网开一面啊!回家等信儿吧,当场释放有点那个,半月内保证那位小舅子自由自在地逛马路……

如此这般些个等闲之事,不劳圈子的核心者们烦神,圈儿里圈儿外的圈儿兄圈儿弟圈儿朋圈儿友们串联起来,疏通疏通各方面关节就“安排”了。

这种圈子像儿童积木,单摆浮搁,每一块都是不太起眼的涂了花花绿绿的颜色绘了各种图案的木块而已;组合了则变化无穷花样层出。又像一台机械,一旦因某一件事运转起来,发挥着难以想象的性能。

王志松最初是怀着自哀自怜的屈辱心理挤入这样一个圈子的。他始终难忘曾当过冰球队长的荣耀。它在他头脑中遗留下仿佛显赫一时的旧梦的幻影,它奇异。对它的回味愉快而妙不可言。他靠回味它度过了多次精神危机。如同熊靠舔熊掌度过漫长的蜷缩的冬季。然而人在艰难时日终究不能靠回味旧梦轻松潇洒地生活下去。这种回味也终究不能持久地支撑在现实中苟且着的精神。中学时代的他并非智商优越者。在课堂上获得不到的东西,他以十倍的热情百倍的勇猛在冰球场上获得。他是冰球场上的一头雄狮,是“冰球场上的斯巴达克斯”。这样的溢美之词不仅出于向他取悦的女同学之口,也出于崇敬他的男同学之口,包括他的冰球队员们。当年在冰球场上,他体验自我中心横冲直撞任意驰骋难以阻挡的快感,他从发号施令支配别人挫败别人之中,尽情享受强者的自信、自豪、骄傲和满足。那种快感,那种享受,那种体验,使他回味旧梦时感到吸大麻般的似乎甜滋滋的通体舒坦。从他返城那一天起,一种发誓要征服城市征服生活的勃勃雄心,便在艰难时日中被压抑着挣扎着,好比铁笼中的一头猛兽狂躁地期待着破笼而出的机会。他将城市和生活视为冰球场,幻想着像当年那样仍成为精神不垮的“斯巴达克斯”。

然而他错了。城市告诉他,他不过是一只小小的蝼蚁,它是泰山也似的巨人。他单枪匹马使尽浑身解数攀爬,也不过只配在它的脚趾缝间蠕动。生活却愈来愈向他显示出类乎冰球场上激烈交锋拼搏争夺一个小小橡胶扁球般的真实。区别在于冰球场上喝五吆六呐喊阵阵,生活的表面却是平静的、庸常的、文明的、温和的;生活含蓄地暗示他,他不再是生活这个大冰球场上的进攻型队员了,更不再是什么队长了。一旦明白了这一点,精神不垮的“斯巴达克斯”的精神面临彻底崩溃的边缘。他性格中刚愎的一面迅速向反面发展,变得暴躁、冷漠、嫉妒。

他卖了当年的冰球服,烧了当年的冰球拍。

他劳智衰神,脱发盈把,瘦得形销骨立终于考上了电大。可因为他是熟练工人,单位领导不同意他读电大。

在这种情况下,有人将他引荐到了那个圈子中。那个圈子仅仅是出于对他的怜悯,发了一点儿小小的慈悲,一次三分钟不到的电话的作用,他梦寐以求的愿望便实现了。他对那个圈子千恩万谢,当了它的一个小奴婢,为它效过几次不足论道的劳务。

电大毕业了,可他的文凭丝毫也没受到什么重视。仍是一个整天穿着油污工作服的工人。他又不得不低三下四去求助于那个圈子。他已然为它效劳过了,它便又一次成全了他。无非是人情过人情的事儿,他由工人而转干,调到了工会,又由工会调到党委当秘书,依靠的仍是这个圈子的周旋。他很需要它这样的圈子,他因依附于它而对自己对生活重新张扬起了勃勃雄心。他的雄心亦是它的雄心。他的精神亦补充着它的精神。他的雄心受到它的怂恿。他的精神受到它的鼓励。他与它结下了“生死结”。它从此将他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下。为的是他有朝一日能展开羽翼庇护它。它在某种意义上是八十年代的中国的“黑手党”——文明“青红帮”。而他幻想着将来成为中国的“教父”。他很欣赏《教父》。这本书是吴茵买的,但吴茵还一直没有从头至尾翻阅过,而他已详读三遍了。“教父”是人间的上帝,他暗暗发誓总有一天在那个圈子里要做主宰人而不被人主宰的“上帝”。雄心嬗变为野心,他将这种野心深深地埋藏在心里。最初的屈辱感被克服了,取代的是幸运儿的踌躇满志。他与那个圈子进行赌博,赌注是他自己。

那天,圈子里的核心人物为他入党之事谋划周密告辞后,他和吴茵有了下面一场对话:

“你是出于信仰的么?”

他沉默不答,吸着了他们吸剩的最后一支烟。

她看得出来,她的话激起了他的恼怒。然而她固执地瞪着他,以目光逼迫他回答。

他沉默着,沉默着,突然将脸转向她,冷冷地说:

“如今我只信仰我自己!”

“你非入党不可?”

“非入党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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