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松尾进苗庄

铁道游击队 知侠 第2页,共2页

街上响起第一梭子二十响时,芳林嫂正在庄东的街头上。枪一响,她就躲在刚才做针线活的树后。她皱着眉头,听着自己家院里的枪声。她想到老娘、凤儿,她更想到老洪和他的队员们,他们怎样了呢?她的心在激烈的枪声中跳动着。她握紧手中的手榴弹,想:“我怎样去帮助他们呢?”枪声渐渐地离开了她的院子,往西响去了,一会儿又向南响了,突然又响得近了。芳林嫂的心跟着枪声的转移而跳动着。

枪声突然又在她身边的这条街上响起,随着枪声,还有人在叱呼着:

“不要叫他跑了啊,抓活的!”

她听出这是铁道游击队员的喊声,她知道这次战斗胜利是属于老洪这一边了。她从这喊声中,听出了老洪的声音,她按不住自己的兴奋。枪声愈响愈近了,子弹带着哨音从她头上飞过,树叶都哗哗地被打落下来,显然子弹是往这边射击的。她听见街上响起零乱的脚步声,就在这时,她突然听见老洪喊道:

“奶奶的,你往哪里跑!”

她知道老洪要过来了。芳林嫂从树后跑出来,倚着短墙一望街里,这时光着头的松尾正向她这里跑来,后边是老洪追着。老洪一看街头有芳林嫂,就叫道:

“快拦住,别叫他跑了!”

他砰砰地打了两枪,不过他怕打着芳林嫂,把枪打高了。松尾已经逃到街口,他满脸流着汗,虽然提着枪,但狼狈得已失去还枪的气力,喘着粗气跑过来。他带的五个特务死的伤的都留在苗庄了,他总算逃出了庄。但是当他转出这个短墙,出其不意的,迎面一个女人把他拦住,他正和芳林嫂碰了个满怀。

松尾一眼看到这个面熟的女人,忙举枪,可是枪里早没子弹了。他顺手把枪身向芳林嫂的头砸去,芳林嫂把头往旁边一闪,砰的一声用手榴弹向松尾的头上砸去,松尾叫了一声,芳林嫂伸手去抓他时,松尾从她胁下钻出去,溜走了。

这时老洪已跑到街口,看见松尾从芳林嫂手里逃脱了。忙喊道:

“快掷手榴弹!”

芳林嫂本来愣在那里,老洪的喊声提醒了她,她把手里的手榴弹向逃出十多步远的松尾抛过去,可是手榴弹只砸着了松尾的腿,松尾踉跄了一下,又向前跑了,手榴弹并没有爆炸。老洪越过芳林嫂又追下去了。

芳林嫂也随着赶了一阵,可是她跑得不快,落在老洪后边。她远远地望着老洪在追松尾。老洪不住地打枪,由于急跑,他的枪老打不准。子弹总在松尾四周的地上扬着团团尘土。

两个人影在田野里移动,渐渐地离临城近了。临城的鬼子听到苗庄的枪声,大队鬼子就出发来接应了。老洪看看追不上,就回来了。

芳林嫂迎上去。老洪说:“可惜你掷出的手榴弹没有响,要响了,松尾就跑不脱了。”

他们走到村边,老洪从地上拾起那颗手榴弹,一看手榴弹帽还没打开,就对芳林嫂说:

“你看!你没有拉弦就掷出了,难怪它不响。”

芳林嫂一看,懊悔地说:“可不是,你喊我掷手榴弹,我一急就掷出去了;没想到心一慌,忘记拉弦了。”

老洪笑着说:“外边老百姓传说你双手能打匣子枪,想不到你连掷手榴弹都不拉弦哩!”

芳林嫂说:“都是怪我心慌,把松尾放走了。”

“不过你砸了他一手榴弹呀!”

芳林嫂笑着说:“够他受的!正打在头上,现在松尾头上准起了一个大疙瘩。”

他俩说笑着就往庄里去了。这时庄里已恢复了安静,李正、王强已把来开会的分队长集合起来。检查结果,无一伤亡。打死了三个鬼子,活逮了两个特务,只有松尾逃走了。还缴获了五棵二十响匣枪。

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马上离开苗庄,估计临城鬼子会来扫荡报复的。他们嘱咐芳林嫂要把凤儿和老娘转移到别处,因为战斗就发生在她家,鬼子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同时动员庄里的老百姓要空室清野,随时警惕敌人的到来。当晚他们就回微山岛去了。

松尾被老洪苦追到临城附近,因一队鬼子出来接应,才脱了险。但是他一进围子门,也许是松了一口气,立刻浑身发软,一头栽倒地上,口吐白沫,昏了过去。

这时一只狗过来,看到一个衣服破烂的叫花子躺在地上,就嗅着鼻子走上来,撕着松尾的破衣服。正好有两个鬼子走过来,认出是松尾,把他抬走了,到了站台上,松尾才苏醒过来。

站上的特务们给松尾队长换了军服,煮了一杯很浓的红茶,叫他喝下,才好些了。松尾清醒过来后,想到刚才所发生的事,额上的汗又流下来。

他这次化装出发,是为了一个中国女人,他想把她掳到临城,来勾引老洪,可是这幻想破碎了。在出发时,他还在脑子里搜索着这个女人的面影,但是总想不起来。现在他是认出她了,他不但看到她的面貌,而且知道她的厉害。他抚摸着头上鸡蛋大的一个疙瘩,那疙瘩还在火辣辣地发疼。亏了手榴弹没有爆炸,不然,他就很难生还了。想到这里,松尾恨得咬牙切齿。

当晚,他下令逮捕芳林嫂的老婆婆。他把情况和损失报告了临城驻军司令。第二天一早,沙沟、临城、峄县,三路敌人出发到湖边扫荡,松尾也随队出发,来向苗庄进行报复。

湖边一带村庄黑烟卷着火光,到处响着枪声。

松尾随着鬼子大队到了苗庄,苗庄的村民早已逃得空空了。他们知道鬼子会来报复,都扶老携幼跑到外庄,或到野外的豆棵里趴着。松尾一进庄,直扑芳林嫂的家,一看大门敞开,家里没有一个人,松尾气得眼里冒火星。他看到这里每一样东西,都感到无比憎恶,命令特务把它们都砸碎了。锅碗盆罐被捣成片片,箱柜木器被劈成木板,向门框和屋檐上泼了汽油,一把火,整个院子里卷起黑烟,滚滚的黑烟里蹿出了红色的火舌。松尾烧了芳林嫂的家,还不解恨,他对着冷清的街道,洋刀一挥,特务队又把汽油泼向街两边的屋檐上,点上火,整个街道燃烧着熊熊的大火,秋风下的火苗直往天空蹿着。房屋烧了,禾场上的谷草堆、粮食垛烧了,秋收的粮食也烧了。松尾看看庄里的大火已经烧起来了,就随着大队向另一村庄“讨伐”。

鬼子离开苗庄以后,村民们从田野里回来,经过一番扑救,火渐渐熄了。可是大半个庄子的房屋,已被烧成焦黑的屋框了。农民牵着牛,妇女抱着孩子,回到自己的家门。可是门前的小树都烧焦了,迎着他们的是乌黑的屋框滚滚的烟雾。到处是被烧的粮食和布片的焦煳气息,到处是失掉家的老人和妇女的哭叫声。庄稼人的愁肠更抽不完,他们已哭不出眼泪,抱着头蹲在屋框旁边呆怔着叹气。有的老大娘拭着泪水,用小棍在灰烬里拨弄着,想找出点可用的东西。刚打到家的秋粮,没有吃一口,就被烧成焦炭样的黑团团了。拨着拨着,她把小棍一丢,就又坐在火边痛哭起来了。今冬吃什么呢?天渐渐冷了,住在什么地方呢?

在这哭声里,老洪和王强带着几个短枪队员进了庄。他在湖边和鬼子转圈,看到苗庄的大火,就向这里来了。

老洪看到这幅惨景,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紧绷着嘴,为这些无家可归的村民们痛苦着。他走到蹲在屋框旁边的人群那里,喊了声:

“乡亲们!……”

他没有说下去。他能说什么,什么话能够安慰住乡亲呢!他想到要想办法救济一下。不过,他不愿把没有兑现的话,先说在头里。他想在搞了火车以后,把粮食突然送到人们手里。

王强在旁边也气愤地说:“鬼子可真毒辣呀!”

“乡亲们,这困难是鬼子给我们的!可是再难,我们也要想法活下去呀!”

“活下去?”一个老大娘抬起了头,她并没有看老洪的脸,就说下去,“指望啥生活,粮食都叫烧净了,一冬喝西北风么?全部财产,只落得身上这套单衣裳!你说今年这个冬天怎么过法?”

一个庄稼老头像疯了一样站起来,他把两臂摊开,望着他身后的屋框,嘶哑着叫道:

“烧就烧了吧!谁说句熊话谁不是人养的。反正拼上了,大队长你们要顶着头打呀!”

乡亲的哭诉,像刀子割裂着老洪的心。他的脸色由白变青,薄薄的嘴唇紧绷着,握着枪的手在颤抖着,牙磨得格格响,发亮的眼睛,像要从眼眶里迸出一样。鬼子对苗庄烧杀的惨景,使他浑身发抖,他胸中为一种激动的情感所燃烧。

他发亮的眼睛向四下扫了一下。扫荡的敌人,还在远处的田野里蠕动,四下不断地响着枪声。老洪向村民挥了一下手,吼叫着:

“乡亲们!我们马上就给你们报仇!”

他马上向着身后的小山叫着:

“你马上进湖,传达我的命令,要长枪队立刻拉出湖来,准备战斗!”

小山回答一声“是”,就如飞地跑向湖边,坐上小船向湖里疾驶而去。老洪对王强一摆手:“走,到那边看地形去!”

他们到了庄南,过了一条小河,河南岸有块高地,上边有丛丛的野草,老洪就在这块高地上停下。高地后边不远,就是湖,站在高地上,隔着小河可以俯瞰苗庄到杨集的一片平原。王强知道老洪要在这里等长枪队,准备借着这个高地,阻击北边过来的敌人。

老洪坐在那里,不住地回望着湖里,显然他在急盼着长枪队的到来。王强看到大队长决心已下,是很难回头的,不过他感到老洪这样感情用事有些不对头,就说:

“咱们这样打正规仗行么?还是和政委商量一下再说吧!”

老洪把眼一瞪,说:“怎么不行?再不打,我们还有什么脸见湖边的人民呀!你再派一个队员去集合各个短枪分队,湖边还有长枪,都换长枪来参加战斗。”

王强派了一个队员到联络点去集合短枪,同时又把他叫到旁边,偷偷地嘱咐到东庄后,马上派人找政委。因为今天李正不在湖里,山里有信来,他到道东去和山里司令部取联系了。王强要这个队员想尽一切办法,要把政委找回来。他知道要把这个危急的局势扭转过来,只有靠政委了。

长枪队拉出湖了,老洪把队伍布置在高地上,他发怒的眼睛,隔河望着北边一片小平原。疯狂的敌人,交错着在湖边扫来扫去。有一队鬼子和汉奸队,一边打着枪,向这边过来了。当鬼子刚走到河边的小柳树行里,老洪把手一挥,机枪、手炮、步枪一齐向鬼子射击。河边响乱了枪声,子弹掠过河面,响得特别清脆。鬼子受了这突然的袭击,乱了一阵,可是很快就又整理好了队形,鬼子汉奸都伏在柳树行里向高地射击。战斗就这样开始了。

老洪使着那棵马黑盖子觉得不过瘾,“把机枪给我!”他从机枪手那里端来了机枪,把帽子移到后脑勺上,红涨着脸,咬着牙,愤怒地向敌群扫射。鬼子的机枪叫他打哑了,拿着小白旗的鬼子指挥官也叫他的机枪扫倒了。机枪不住地在老洪手里吼叫,枪筒都打热了。老洪要把满腹的愤怒都在这激烈的战斗中消散出去。他望着河对岸陈列着鬼子的尸体,胸中的闷气才稍微松了些。可是敌人的手炮弹也在高地上爆炸,有的队员负伤了。

就在这时候,李正带着短枪队员,从湖边赶来。他看看战斗打得正火热,就爬向老洪的身边,一边打着枪,一边向老洪道:

“老洪,怎么回事?”

老洪正在挥着汗水打机枪,一回头看到政委来了,就愤愤地说:

“打吧!奶奶个熊,我要把这一路鬼子消灭个干净,为苗庄的村民报仇!”

李正知道老洪是在赌着气进行战斗,这样失掉理智的冲动,会给铁道游击队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他望了一下河对岸,对岸的鬼子确实叫他消灭了不少,可是敌人的增援部队又上来了,敌人的火力更强了,机枪子弹嗖嗖的,像雨点一样从高地上飞过,掷弹筒的小炮弹成群地向高地上落。东西两面也响着稠密的枪声,另两路的敌人也向这边集中了。李正感到事情已到紧急关头,再不能这样战斗下去了,他便对老洪说:

“老洪,这样打下去不行,快撤!东西两边已有敌人了,不然我们马上会被包围!”

一颗手炮弹落到老洪的身边,迸了老洪一脸土,他用手把脸一抹,愤愤地说:

“打下去!我坚决要把对面这股敌人消灭!”

老洪依然在打着他的机枪。东西两面的枪声愈响愈近了,又有一两个队员负伤了。李正看到铁道游击队已将堕入覆灭的命运,时间已很宝贵了。他以极严肃的声调向老洪说:

“老洪,一定要撤!快撤!”

老洪一回头,李正看到他的眼睛由于暴怒和激烈的战斗,已经红了,他处在一种极度激动的精神状态,像疯了一样端着机枪,向敌人扫射。他并没有理会政委严正的劝告,在他发热的脑子里,只有战斗,战斗!

炮弹纷纷落下来,在四处爆炸。其他两路敌人也已经在向高地合拢,情况万分严重了。铁道游击队的命运就在这几分钟内决定了。为了挽救这恶劣的局势,李正突然抬起身来,焦急、愤怒地向老洪叫道:

“老洪,快撤!这是党的命令!”

就在这一瞬间,一颗子弹打向李正的左臂,接着身边有颗炮弹爆炸,李正倒在了烟雾里。王强急忙上前扶起政委,一边向老洪说:

“政委负伤了!”

老洪听到“党的命令”,不觉一震,接着又听说政委负伤,马上爬过来。虽然他处在一种极度紧张、失去理智的战斗情绪里,可是党的命令和政委的负伤却是对他沉重的一击,使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因为他是个党员,知道党领导的部队的任务,他又深切敬爱着政委。他撇下机枪,扶着李正。李正一抬头,望着老洪,没说二话,就命令着:

“快撤下去!快,快!”

老洪一挥手,队员们哗的一声,撤下高地。王强和老洪扶着李正,在机枪掩护下,向湖边走去。老洪回头看高地,就在他们刚撤下的这个短短的时间里,高地上已落满炮弹,被三面的炮火打得像蜂窝一样。三方面交射过来的机枪子弹,几乎把高地的地面掀去了一层皮,草丛像被连根铲去一样,到处飞扬着碎草和土块。要是再晚撤两分钟,全队将都葬身在这块高地上。

他们撤到湖边时,三路敌人已占领了高地,又向这边追来了。这时天色已晚,他们在暮色里上了船,向湖里驶去,回望着被敌占领的杨集,那里又卷起了黑烟。

在微山岛一个草屋的油灯光下,老洪望着卫生员给李正的伤口上药。他发亮的眼睛不住地盯着政委的脸,由于流血过多,政委的脸色有些发黄,不过脸上并没有责难和哀伤,他是那么平静地望着老洪,因为队伍终于按着他的愿望及时脱险了。可是,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的老洪,心情却是沉重的。李正点了一支烟,和平时一样,递给老洪一支。老洪狠狠地抽着烟,低下头,在烟雾里,这倔强的队长,眼睛里涌出了泪水。他想到自己莽撞的战斗行动,使部队几乎濒于灭亡,使政委负了伤,他认识到自己错误的严重性,感到非常痛苦。他想着听到政委对他严厉指责和批评,可是政委却是那样冷静沉着,毫无责难他的神情,还是和平时一样地和他谈笑着。李正一边抽着烟,一边关心地问着负伤的队员怎么样。政委愈坦然,老洪愈感到痛苦。他抬起了头,望着政委的脸低低地说:

“政委,我犯错误了,我请求党和领导上给我处分!”

李正拍了一下老洪的肩头,他是了解老洪的。两三年来在铁道线上的战斗生活里,他对老洪的性格十分理解。老洪是个坚毅如铁的人,他按着自己的意志干下去,从不回头。在正确的指导和冷静的思考下,加上他的勇敢,战斗不断取得胜利。但如果失掉了掌握,当他头脑发热,感情淹没了理智的时候,也会铸成大错。而一旦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决心改正,就会产生巨大的战斗力量。现在就是最后的这种情况,那为什么还要批评他呢?李正微笑地对老洪说:

“错了,接受经验教训就行了,还需要什么处分呢?以后对待问题要冷静些就是了。”接着他又很温和地说下去:

“游击队对付鬼子,是不能赌气的。相反,我们要用巧妙的战术,刺激敌人,使鬼子失掉理智,造成我们打击他的条件。如果我们要赌气可就糟了,因为鬼子正需要我们这样。他每天出兵扫荡,为的就是找我们和他拼命决战。我们要这样做,就上他的当了。因为敌人有着优势的兵力,又守着交通线,可以不断地来增援。我们光凭着这几十条枪,怎么能干过他呢?如果头脑冷静,就绝不会这样做了。当然苗庄的老百姓被烧了房子、粮食,遭受了苦难,这一切都会激起我们的愤怒,要为群众报仇。报仇是应该的,但是我们不能和鬼子硬拼。和数倍于我们的敌人打硬仗,是违反毛主席的游击战术原则的。我们不能这样干,因为这样会造成铁道游击队的覆灭。那是和坚持湖边的抗日斗争、持久地维护群众的利益相违背的,也正是鬼子所希望的。从敌人发现我们那天起,就希望和我们决战,我们没有那样做,所以取得了一系列的胜利。今后我们还会坚持铁道线上的斗争,取得更大的胜利。至于群众遭受的损失,这是另一个问题,我们可以想办法解决,搞火车,或者从其他地区搞粮食救济。我想现在你已冷静了,这一切你都已经明白了。好!老洪,咱们去看看负伤的同志吧!”

他们就到长枪队去了。

山楂蘸糖用竹签串起来的一种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