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松尾进苗庄

铁道游击队 知侠 第1页,共2页

松尾最近煞费心机地翻阅冈村遗留下的材料,参照新近搜集的情报,研究飞虎队活动的规律,以确定他的特务队的围剿战术。

当他对飞虎队的活动略微有些了解以后,他认为过去他们出发扫荡,只不过是给受损伤的脸上擦擦粉,实际上连飞虎队的皮毛都没摸着。同时他认为冈村采取夜间突击,仅仅做对了一半,夜间突然包围庄子以后,不该乱打枪,因为枪一响,飞虎队就溜走了。

松尾的办法是:特务队行动保持高度机动,而且要严守秘密。他的特务队接受任务出发,连中国特务都不让知道。他们根本不走围门,即使在夜间,他也会叫特务队在木栅暗处秘密跳出去。接近庄子的时候,一律不许打枪,偷偷地爬进庄去,在没有发现飞虎队之前,尽力隐蔽自己。就这样,他曾和铁道游击队一两个分队会过几次面,在深夜的院落里展开过几次战斗,虽然没能把飞虎队消灭,但总算是扑着人影了。可是以后铁道游击队的活动方式变了,松尾的特务队又常常扑空。他侦察出飞虎队一夜转移两三个地方休息,下了决心要跟踪追击。有时他采取了极笨拙、但又很牢靠的办法,他让特务队整夜地趴在禾苗边,趴在空洼地或小道两旁,四下瞭望着,如发现有黑影活动,他们就秘密地随着脚迹跟上去,脚迹在村边不见了,他们就包围这个村庄,偷偷地爬进庄去。在松尾的指挥下,特务队整夜地在田野里奔波,有时在潮湿的地面一趴就是几个钟头。秋天的雨水连绵,他们经常淋着雨趴在泥泞里。在黑夜里察看脚迹,是不容易的,有时得用手来摸。好容易找到一行脚迹,顺着它向南走吧,可是不到半里路,这脚迹转向西北了,再走过去,突然又转往正东了。有好多时候,走了半夜,又转回了原来的地方。这飞虎队是怎样走的呢?鬼子特务队常常转迷了方向。

虽然这样,松尾却是高兴的,因为他终于摸着飞虎队一点规律了。过去那些特务队连他们的脚迹都摸不到,现在他总算摸到了,而且和飞虎队打过几次照面。他知道飞虎队的活动方式是常变化的,所以他的追捕方式也随之变化。

夜间和铁道游击队打交道,最重要的是可靠的情报。松尾想尽一切办法来整理和培植他的情报网。他觉得过去冈村调遣部队扫荡,在乡间秘密安插和培养特务是不高明的。松尾特别注意临城站内的户口清查。在清查户口的时候,他又很注意外乡到临城居住的商贩和市民,尤其是湖边铁道两侧的。对这些人,松尾不像冈村那样,粗暴地抓来审问,而是笑着脸前去访问,甚至秘密地带到住处,以宾礼相待,声言愿意和对方“交朋友”。松尾也曾访问过芳林娘的家,因为他知道她的媳妇娘家住在湖边。他也曾看到过由娘家来看婆婆的芳林嫂,他觉得这是个女人,又有小孩累手,不会对他有多大用处,所以就不大感兴趣地走了。出了门,他甚至连这个女人的面目都忘了,因为他访问的人家太多了,要叫他连不被注意的人都记清楚,是困难的。

可是,松尾最近收到一份情报,说铁道游击队里面,有一个女人,两手能使匣子枪,打临城冈村特务队时,就有她参加。她和刘洪大队长交情很好,家住苗庄,身边还有个小孩。松尾有铁道游击队所有短枪队的名单,而且还有相片,可是却不曾听到有女的。松尾命令马上侦察出她的姓名、住址,可是好久没有查出。

这天松尾从户口册里查出一个家住苗庄的小贩,连夜把他带到特务队,一见面,松尾就说:

“你通八路的!”

小贩说:“我在临城做小生意好多年了。自从皇军到临城,我都没离开过,哪里通八路呢?”

松尾问:“你苗庄家还有什么人?”

“还有个老父亲。”

“好!你马上到街上找个保人,叫你父亲来看你一下,如果你父亲说你是好人,我们马上放你。”

第二天,小贩托人捎信给他父亲,父亲从苗庄赶到临城,被带到特务队看他儿子。他一看儿子被绑着,两个鬼子提着洋刀站在那里,像要马上动刑一样。老头哭了。松尾把他叫到另一个屋子里对他说:

“你儿子通八路!我要杀了杀了的!”

老头说:“俺儿在临城多年,做小生意,一向安分守己,这街坊邻居全都知道的。不信,可以调查!”

“你庇护你的儿子,你也是八路,也要杀了杀了的!你们苗庄都通八路,这我是知道的。”

老头一看连自己也牵连进去了,就急着说:“我是庄稼人哪!在苗庄种地,我从没干过别的呀!”

“苗庄有很多人通飞虎队,你的知道?”

“我不知道呀!……”松尾哗地把洋刀从鞘里抽出,往老头的脖子砍去,老头叫了一声,跌坐在地上。可是刀并没砍下去,只是架在他的肩头上。老头望着冷冷的刀口,吓得浑身打哆嗦。

松尾板着脸说:“苗庄通八路的,我完全知道,已调查得清清楚楚。现在我来试你一下,如果你说一句假话,我马上砍掉你的脑袋。我问你,苗庄有个寡妇,带一个女孩子,你知道么?”

“知道。”

“她叫什么名字?”

“叫芳林嫂。”

“她通八路么?”

“不知道。”

松尾霍地跳起来,刀口又向老头的脖子上推了一下,老头感到刀口的冰冷,打了一个寒战。松尾叫着:

“我的调查得清清楚楚,你的不知道?说!”

老头以为鬼子已经真知道了,故意在试验他,就低低地说:“我真不知道呀!她是个妇道人家,能通八路么?”

“她家住在哪里?”

“在庄东头,进庄第二个门。”

“门口有什么?”

“有棵榆树。”

松尾点了点头,笑着说:“这还不错,起来!”他收回了洋刀,顺手把老头拉起来,“你说的都对!你的好人,你的供给我们一份很好的情报。可以走了。”

老头说:“我的儿子呢?”

“马上和你一道走,看你的面上,我把他放了。”

松尾叫人把小贩松了绑,来到老头的身旁。松尾说:“只要你们好好的效忠皇军,好处大大的!咱们就是好朋友,今后我将派人来看你。”

临走时,松尾还对老头说:“这事你别对别人说,说了飞虎队会杀掉你的脑袋,因为你已给皇军送情报了。”

松尾狡猾地骗得了这个情报,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小贩和他父亲走后,他在脑子里转着“芳林嫂”这个名字。突然他停下脚步,这名字他仿佛熟悉,在哪里见到过,他忙去翻户口册,在张芳林的户口下,他看到了,他记起了那个带小孩的青年女人。但是由于当时没太注意她,记不起她的形象了。这个女人和飞虎队大队长相好,如果把她搞到手,该有多大的用处啊!可惜两次碰到她,竟轻易地放过了。

当天,松尾带了几个便衣,自己带着短枪,来到芳林嫂家。一进门,屋里冷清清的,只有一个老妈妈坐在那里。松尾就问:

“你的媳妇呢?”

“往娘家去了。”

“几时回来呀?留你一个老妈妈不冷清么?”

“说不定,她娘家也有个病老妈妈要人侍候啊。”

松尾怕打草惊蛇,就像没事一样,笑着走了。他第二次去,还是没见芳林嫂来。可是他再不能等了,他怕失掉了机会,走漏了消息,事情就更不好办了。他决定不再坐等芳林嫂的到来,而要亲自出马去找她了。

松尾知道飞虎队多半是夜间活动,白天休息。为了不经战斗而活捉芳林嫂,白天去还是个空隙,同时对方也不容易戒备。这天,他带了一个贴身翻译,一个汉奸特务,三个日本特务,一共六个人,都带着二十响匣子枪,化装成叫花子,分散着出了临城,约定了会合地点,便往苗庄奔去。

这天晌午,芳林嫂正坐在庄头的树下做针线。她是在为老洪缝一双袜底,针脚密密层层,在脚掌心那个地方,绣了一支奓翅飞的花蝴蝶。她虽然是细心而精巧地做着针线活,可是却不时地把黑眼睛抬起,向田野的远处瞭望。田里的秋庄稼大多收割了,青纱帐倒了,田野显得格外广阔。只有晚秋的豆子、花生、地瓜还东一块、西一块地长在地里。除了豆秧长得有膝盖深,地瓜、花生都是贴着地面的农作物,已遮不住眼了。从这些禾苗上边望过去,能望到远处的铁道和临城站的水塔。

芳林嫂又抬起头来,这次她没有很快地低下去。她望见通往临城的庄东大道上,有几个人影向这边走来。这几个人,在半里路外的一块豆地边站了一会儿,接着两个折向朝北的小道走了,这条小道正通向苗庄的庄后;一个向南去了,两个笔直地向苗庄走来。芳林嫂就有些怀疑了。她机警地把针线筐拉了一下,将身子隐藏在树后。虽然她还是在低头做活,可是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却机警地向东瞟着,注意着来人的动静。随着来人渐渐地走近,芳林嫂看清他们的服装了,原来是两个要饭的叫花子。

“又不是吃饭的时候,哪来的要饭的呢?”

芳林嫂又怀疑了,她索性把头抬起,借着树身的掩蔽,向远处的来人仔细地端详一番。从走相看,都是身强力壮的人,为首的长得很结实。芳林嫂想:要饭的多是老弱残疾,身强力壮的人可以卖力顾生活,还来要饭吃么?她更怀疑了。

远处来人渐渐地走近了,已经听到脚步声了。芳林嫂再一次抬起眼睛,向二十多步以外的那个叫花子望去。不望则可,一望使芳林嫂大吃一惊,那浓黑的眉毛和方方的脸形,走路的姿态,是多么熟悉啊!她马上想到在临城婆家时,两次遇到鬼子清查户口,看到过这个相貌,这会儿走得近了,她才认出来。她的心一阵乱跳,把针线筐一夹,借着树身的遮掩,站起来,转身向庄里急走几步,就折进一个短墙后边了。过了短墙,她急得头上冒汗,飞奔进自己的家门。

一进屋门,就看到老洪、李正、王强他们在开会。他们见芳林嫂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都抬起头来看着她。芳林嫂喘着气说:

“快!松尾带着人进庄了,都穿着便衣,扮成叫花子。快!快!”

老洪、李正和王强忽地站起来,从腰里拔出了枪。他们出了屋门到了院子里,向大门边走去,准备迎接战斗。芳林嫂忙拦住:

“不能出大门了,现在就到大门口了。你们还是跳墙到西院吧!”

老洪发亮的眼睛盯着芳林嫂,给了她一个手榴弹,像发命令似的说:“你马上到南院,在庄南头望着。各分队长要来开会,迎着他们,告诉他们这里有情况。”

芳林嫂点头跳过南墙头,他们三个从西墙上跳到另一院子里去了。

当他们跳过墙去,松尾也在榆树下集合起了人。他在大门口留下两个特务,带着另两个特务走进院子。他到堂屋一看没有人,便向东屋走去。小凤姥姥正拉着小凤坐在床边,她花了的老眼,望着有两个穿破烂衣服的叫花子走进来,就说:

“你看看!你们要饭怎么要到人家屋里来了,你们在大门口等等不好么?我给你们拿块煎饼!”

松尾把破帽摘下来,把二十响的新匣枪朝着小凤姥姥的脸上晃了晃。小凤以为这三个持枪人要打她姥姥,吓得抱着姥姥的腿哭起来,老人家一见到枪也打了一个寒战。旁边一个翻译说话了:

“老太太!这是临城皇军的太君,他不要你的煎饼,想来看看你的闺女,你闺女哪里去了?”

老妈妈镇静了一下,说:“刚才还在家,我不知道她到哪去了呀,去邻家串门了吧!”

“快说到哪一家去了!不说,打死你的!”二十响的匣枪又在老人脸前晃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呢?你们不会去找么,我的眼睛又不大好使!”

松尾听了老妈妈的话,并没有发火,他这次化装出发,是准备动文不动武的,他想牢牢稳稳地“有礼貌地”把芳林嫂掳进临城。他叫翻译向老太太转告他的来意:

“好老太太,不要怕!皇军要把你的女儿请到临城,过好日子去!到时也把你接去享福。你老了,不能去找,我们会找到她的!”

他们在两个屋里搜查了一阵,就又到院子里站下了。

芳林嫂翻过了南墙,穿了几个院子,绕到庄南头瞭望着,远处并没见有铁道游击队的人来。她就从庄南绕到庄东去看看动静,因为她的家就在庄东头。

就在这时,彭亮和小坡正在庄里的街道上走着,街边有个卖零吃的小贩,他俩买了两串糖球,一边吃,一边很悠闲地走着。后边走的是林忠、鲁汉和申茂,他们在剥着花生吃。原来芳林嫂翻了几进院子绕到庄南时,他们早已经进庄了,没有碰上。他们一边谈笑,一边向芳林嫂的家门走去,老洪和政委正在那里等着他们开会。

彭亮嘴里咬着又酸又甜的糖球,和小坡又说又笑地向前走着,后边小贩的叫卖声还可以听到。这小庄显得很安静,哪家的小猪跑到街上了,摇着小尾巴在粪堆边转悠着;一只大花公鸡尾随着两只黑白母鸡横过街道,缓缓地迈着步子。一簇杏枝探到墙外,麻雀在绿叶间唧喳地乱叫。

他们的枪都是夹在胁下的。彭亮走在前边,快要走到榆树下了,他望到芳林嫂门楼下,有两个穿破烂衣服的叫花子。正诧异间,小坡眼快,看到叫花子手里拿着短枪,他把彭亮的衣襟一拉,嘟嘟……一梭子弹从他们头上飞过。彭亮和小坡忽地趴在街边的粪堆后边,掏出枪向芳林嫂的大门口哗哗地打去。刚才还很安静的小庄子,到处响起了枪声。

林忠、鲁汉和申茂看到前边彭亮打起了枪,知道芳林嫂家出事了。他们三个忙从一个胡同绕过去,打东边靠过去,就这样配合着彭亮、小坡,从两边往芳林嫂家的大门进攻。

松尾正站在院子里,要出门去寻找芳林嫂,忽然听到门上响了一梭二十响,知道是那里出事了。正要过去时,街上也响乱了枪声,子弹雨点样从大门向院子里打进来。门上的两个特务支持不住,退到院里了。

两个特务一闪进大门里,彭亮和小坡就从两边蹿上去,贴着门边堵住了门,不住地往里边打着枪。这时鲁汉跑上来,从腰里解下来一个手榴弹。

“去他奶奶的!”

轰隆一声,手榴弹在院里掀起了一阵烟雾,鬼子嗷嗷乱叫,松尾带着人爬上了西墙,没头没脑地蹿出去。一个鬼子的腿被炸伤,他爬上墙去,两手扒住墙头,可是腿跷不上去。鲁汉蹿进来,抓住鬼子的两条腿,一把拉了下来。

“奶奶个熊!你往哪跑?”

他摘下二十响匣枪,砰的一声,朝鬼子打了一枪。院子里烟雾消散后,已不见鬼子了。彭亮、小坡急忙跑到堂屋里,去看队长和政委,屋里不见人,又到了东屋,看到小凤和她姥姥都吓得缩到屋角。一问才知道鬼子未进来前,他们已安全地走了。

这时,墙西边又响起了稠密的枪声。他们知道队长和政委正在那边和鬼子展开战斗,便都翻过墙去,正遇上李正绑着一个特务,他见彭亮他们来了,忙向院外的街上一指:

“快!往那边跑了,老洪和王强追去了!”

他们向李正指的方向,从两边包过去。原来松尾跳墙过来后,正碰上老洪、王强、李正在这里埋伏。鬼子刚翻下来,立脚未稳,一个鬼子就被老洪抱住,一枪打死了,李正也活逮了一个汉奸特务。松尾带着两个特务,逃到街上,老洪和王强又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