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右任说:“比起去冬独山失守、贵阳吃紧时,可不能同日而语了!现在是德国投降了,希特勒、墨索里尼都死了!只剩个日本,虽在派神风队员驾飞机冲击美国军舰,叫嚣什么‘玉碎’,总是强弩之末了。抗战胜利在望,形势还是令人鼓舞的!”
佩中将衔的刘军长是个胖子,童霜威估计他是从前方回来的,用军人口吻说:“听说这次大会的特别报告中,说到与中共的斗争无法妥协。今日之急务,在于团结全党,建立对中共斗争的体系,必须在政治上军事上强固国民党的力量。共产党这个内忧隐患,不消除是无法使人安心的。我们一战区胡长官这点很明确。我是特来重庆催领武器弹药的。胡长官今天下午对我说到上面的意思,我们布防在陕北附近,夙夜不懈,这点是很明确的。”
监察委员缪培天,童霜威去年九月在那次重庆各界、各党派、各阶层代表五百余人要求改组政府、召开国是会议、成立联合政府、实行民主、挽救危亡的集会上见到过他,看来也是个对时局有所感的人了,这时说:“人心只想抗战快点胜利,和平快点来到,大家好离开四川回家乡去!至于国共之间,抗战未结束再自己杀起来,就不是中国百姓之福,也不是中国百姓所希望的了!”
于右任点头说:“是啊,是啊,培天的话说得对!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这次六全会上,也有人提出要消灭中共,最后还是没有公开讲,这讲不得也不该讲啊!”
毕鼎山却说:“院长,讲不讲其实都一样!”
童霜威反感,觉得今天来,有这个人在太讨厌,估计也听不到老于谈什么知心话,不想多留,决定回去,起身对于右任说:“院长,我回去了,以后再来看望!”
于右任也没有留,说:“让季秘书派车子送你回去。”
对于右任一向忠心耿耿的季祥麟,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送童霜威走。童霜威同大家告别,也同毕鼎山握手,随季祥麟出外,上了汽车。季秘书等童霜威上车走了,才回身入内。
夜色墨黑,街上有灯火处明亮一些,无灯火处或灯火昏暗处全是黑森森的。汽车迅速,一会儿到了陕西街余家巷口,童霜威付小费让司机回去。突然发现巷口停着一辆汽车。他心里一动:敢莫是冯玉祥来了?忙下石级由余家巷回家。
急匆匆正走下石级,也真巧,见家霆正送冯玉祥出来。冯玉祥有个副官陪着。他高大魁伟的身材步履矫健,声音洪亮地说:“跟你父亲说,我冯玉祥明天晚上再来看他!”
童霜威快步迎上前去,说:“冯先生!我回来了!哈哈,真巧啊!快请进去坐!”
两人一起笑着握手进去。副官大约见童霜威住处小,未跟进来,对家霆说:“等会儿谈完话,冯先生走时,请你叫我一声,我在上边巷口的汽车上。”
家霆答应了他,副官就跨步拾级而上走了。
冯玉祥同童霜威进屋坐下。他穿着粗布衣服的高大粗壮的身体,在一把红木椅上显得拥挤。打量着屋里,看到他送给童霜威的那幅字挂在墙上,显得高兴,但指指于右任的那幅字说:“他写得好!”
家霆忙着泡茶敬客,把茶送到冯玉祥身边茶几上,就进内屋去了。
童霜威说:“没想到冯先生你晚上就来了!我其实一点事也没有,只是六全大会刚结束,想听你谈谈而已。”
冯玉祥挥着大手,带着厌恶,叹口气摇头:“这次会,我连任了中执委委员和常务委员,其实有些人很想算计我的。我也并不想常到中央党部开那些浪费时间的会。在会上,我这个少数,一点用也没有。既让我连任,是拿我做门面想约束我的。我也只好由它!这次会,是个心黑手狠口蜜腹剑的会!”
童霜威问:“怎么呢?”
冯玉祥喝着茶说:“这个会,我认为它的基本任务是要统一国民党全党的思想,准备内战,继续实施专制独裁。他们不少演说、报告和文件的字里行间都充满了反共反人民思想。在对中共问题上有个决议案,实际是把‘妨碍抗战、危害国家’八字罪名扣到人家头上,为将来重新剿共埋下钉子。我听说,六大闭幕后,就要调兵遣将在苏浙地区和陕甘宁进攻共产党了!抗战尚未结束,面上一套、暗中一套,莫此为甚!”
童霜威听了,感到冯玉祥说得深刻,一针见血,问:“会上做了些民主的姿态,恐怕是像冯先生你这样的国民党人做了努力才争取到的吧?”
冯玉祥胸口像滚着难以平歇的浪潮,气愤地说:“全国人民对独裁政治非常不满。全国人民的呼声和行动,他们不聋不瞎,自然不是看不到听不到。为了维护统治,作点让步,作点姿态,实际是愚弄群众。会上通过的报告决议什么的,大部分是这种骗人的东西。召开国民大会,通过宪法,还政于民,谁相信?其实,国民大会的职权还得由国民党中执委讨论研究后决定。独裁者操纵一切、决定一切。国民党还政于国民党!这不是心黑手狠是什么?”他身材高大,身体又重,压得那张椅子承受不住,“叽叽吱吱”地响。
“没有人提出相反意见?”童霜威问。
冯玉祥眼里闪着怒火:“提有什么用?有人提出了‘加强民主设施,促成国家统一案’,就被搁到一边去了!”
“先生看这次会后,形势如何?”
冯玉祥嗓门高起来了,亢奋、直爽地说:“我看,抗战未完,内战危机已经可以看到苗头,使人担心。有人不讲民主,只讲君主!追求国家民族进步的人,包括你我在内,都任重道远。还可能有非常艰难的路程在等待着我们呢!”
童霜威点头,感到冯玉祥真是推心置腹了,说:“唉,是啊!我也有同感。因此,也就有了思想准备。我在沦陷区时,感到太黑暗了!只希望早点看到天亮!到大后方后,则依然是感到太黑暗了!等待天亮,未免消极,掌起灯火来,则太必要了!我愿意像冯先生一样,做个掌起火把来的人!”
冯玉祥带着敬重的神态,声调浑厚庄严,说:“啸天先生说得很好!你是位值得我钦佩的人。刚才这番肺腑之言,使我感动。这重庆,黑暗得太压抑太沉闷了!我在想总有一天我要白天点一盏小马灯,到那个想学希特勒的独裁者官邸去强谏一番,也想提着小马灯在街上走,唤醒更多的人来行动!”说到这些话时,他的脸涨得通红,扬起左臂,握住左拳,做了个打击的动作,气哼哼地仰靠在椅子背上。椅子负不了他的重量,“叽叽吱吱”又叫起来。
家霆在里屋,话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时,他怕冯玉祥话说多了口渴,出来给冯玉祥的茶杯里对开水,并将一本《明镜台》送给冯玉祥,说:“冯老伯!这是我与一位同学办的一个新刊物,送一本请老伯指教。”
冯玉祥刚才激动了一阵,现在平静下来了,喝了些茶,用手抹了抹嘴唇,接过刊物,看了一看,说:“名字起得不错呀!你们这杂志是得像一台明镜把那些肮脏的人和事映照出来,把老百姓想的说的都印在上面。”他忽然眯着眼注意到了那篇《黄金存款舞弊案之谜》,大声说:“好啊,这篇文章一定不错!我拿回去好好看看,但这事听说就这么过去了,好不叫人生气!”他问家霆:“你们办这刊物,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家霆说:“政治压力!新闻检查!”
冯玉祥点头,说:“不要怕!你想,《新华日报》都能在重庆办!你们这刊物比他们总要好办些吧?政治有压力,新闻要检查,要想点好办法避开。蛮干不行,要策略些!要吸引读者,有股韧劲。”
说到这,有脚步声,那副官出现了。大约他见谈话的时间不短了,不放心,所以来看看。
冯玉祥见副官来了,说:“啸天先生,今天就谈到这里吧。有机会我们见面再谈,好不好?”又把卷在手里的《明镜台》扬了一扬,对家霆说:“我带回去好好看看,希望你们办得更好!”
冯玉祥与童霜威父子握手告别。家霆拿着手电,副官也用手电照亮,童霜威陪着一起送冯玉祥到巷口陕西街边停着的汽车旁。汽车驶走后,童霜威感叹地对家霆说:“这个人有血性,爱国、抗日,以自己独特的思想、性格和行动,将来会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现在这世道,多一点这种血性人物就好了!”
转眼到了六月中旬,一天晚上,家霆去上课了,下着雨,褚之班忽然来到余家巷看望童霜威。他穿得挺括,精神面貌却不佳,似乎有什么心事。他先谢了童霜威关于《明镜台》的事,欣慰地告诉童霜威:“那事风平浪静了!……”童霜威支支吾吾,不多说什么。
褚之班忽然浩叹,说:“我是不得已厕身商界,原想弄点经济基础将来到适当时机仍去干我的本行。现在看来,希望不大了!”
童霜威问:“为什么?”
褚之班下巴上那颗长着几根毛的黑痣颤动着说:“说来说去,我虽拜在杜先生的门下了,到底不是亲骨肉。而且树大了招风,做生意钱赚得多了些,惹人眼红。我本来决定离开他自己办个光明企业公司,谁知杜先生要我出面为他抢购黄金,差点弄得我吃官司。这一关过去了,我只以为他会对我另眼看待。谁知不然,他听信手下的红人挑唆,说我当初在中华实业信托公司替他干时做了手脚。抢购黄金的全部赢利都归了杜先生,这且不说,我那光明企业公司有一大笔棉纱,从沦陷区通过浙江往重庆运来时,竟在途中遭到了抢劫,使我无法承担这笔亏损。我现在的本钱,十成只剩下了三成。而且已经离开了杜先生,虽替他卖过命,却有点得罪了他,生意也不好做,倒霉之至!”
童霜威难以劝慰,也无法劝慰,心想:褚之班呀!当初来到重庆你好狼狈,我对你不薄。你投靠杜月笙后,得意了,长期“无事不上三宝殿”。你做生意,本不应该犯法,却又抢购黄金、同沦陷区不知做什么交易。你现在似乎倒了霉,其实仍很有钱,何必找我诉苦,便默然不语,只是听着。
矮胖的褚之班,双手放在大肚子上,忽然叹口气说:“最近,有件事,不知听说没有?抗战胜利似乎越来越临近了,杜先生已被重用,让他近日内立即启程去浙西淳安。那里有戴笠军统局东南地区总部,安装有电台。杜先生将负责联络在上海等地汪伪政府里的高级官吏,配合戴老板率领的忠义救国军抢先进入淞沪地区。这一来,杜先生可以重整旗鼓,在胜利后的大上海站住脚跟重振杜门大展宏图了!”
童霜威平静地摇摇头,说:“倒还没有听说。”心里想:前几天报载:琉球岛之战持续了八十一天,已经结束,美军牺牲数万人,终于胜利了。菲律宾之战进行了八个多月,胜利结束也已在望。日本败亡无论如何是不远了!杜月笙要去浙西,显然是为抗战胜利接收南京、上海、杭州地区做准备的!
褚之班玩弄着一根蓝色银花点的西装领带说:“我听说杜先生要想借重秘书长。他去淳安,不能不带个像样的班子。他认为秘书长既有学问有见解有谋略,又有声望地位,而且离开沦陷区时间不长,汪伪政府中熟人不少,一同前去,便于牵线搭桥。”
童霜威反感地笑了,忽然想起抗战爆发那年由武汉到香港后叶秋萍要自己与日方搭线,和在季尚铭家吃猴脑宴见到日本人和知的事。这种事我那时不想干,现在更不想干!遂平淡地说:“不会吧?”
“是真的!确乎听说如此!”褚之班恳切地说,“我是想,如果秘书长收到邀请,还是陪同杜先生前去。天下什么事都要落个‘早’字!将来胜利了,早日返回上海,一定大有可为。我在想:如果秘书长你去就给我再向杜先生进一言,让我也同去。我虽不才,上海滩还是熟的,总能出点力跑跑腿。将来,早点回上海,家也在那里,或从政或回法界,或者经商,总比在四川浪迹要好。”
童霜威说:“啊,你是为这事来找我的?”
褚之班有点尴尬地说:“正是!”
童霜威推托说:“现在,我没有得到邀请。得到邀请后,去不去更要考虑。我想,我可能是不会去的。现在这事不好说。”
褚之班说:“就为我再写封推荐信给杜先生如何?”
童霜威说:“之班,你想,我再写这封信能有用吗?你是明白人,我同杜的关系并不特殊。你这一段时期,在他手下,还共过机密。你们的关系比我同他亲密得多了。他那人我了解,虽以江湖义气标榜,得罪了他的人,他是很难肯覆水重收的。”
褚之班觉得童霜威说得中肯,不好勉强,点头说:“秘书长,你说得对!其实,我就在重庆吃吃喝喝,逍遥逍遥,也不错。”他这不知是聊以解嘲还是什么,弄不清。
后来,褚之班坐了一会儿,奄奄地冒雨告辞了。童霜威独自坐着沉思。抗战似乎是快要结束了。这场抗战打了快八年了!人事变化固然大,人的变化更加大。有人成了烈士,有人做了汉奸。战争摧残了人的心灵,承受得住的坚持下来了;承受不住的,则消失了。有人变好,变得更明事理,更为国家民族考虑;有人变坏了,变得像贪馋的野兽,坏事做尽,不以为耻。……许多往事,飘来心际,许多人物,出现眼前。雨,忽然下得更大了,打着闪,响着雷,天崩地裂,雨箭哗哗。一会儿,听到脚步声,他以为是家霆回来了,站起身来,却想不到出现在门口的是方脸盘、高颧骨戴眼镜的程涛声。程涛声打着雨伞,手拿电筒。雨太大,他穿件灰绸长衫,下襟湿淋淋,上身也潮了不少,伞上雨水直滴。
童霜威喜出望外,抱歉地说:“啊!振亚先生!这么黑又下大雨,你……”
程涛声笑着放下雨伞,握住童霜威的手,说:“这叫出其不意,攻其无备!这种天气,特务是不想淋雨的!”又说:“前些日子,冯焕章来看过你的吧?那天我恰好也想来看你。见他的汽车停在上边,估计是他来看你。为了让你们谈,我就走了。”
程涛声行动常出人意料,平日从不到童霜威处来。今晚突然来了,童霜威让他快坐,泡了杯茶给他,说:“今晚来,一定有事吧?”
程涛声点头说:“久不见面了,特来谈谈。战败日本,只是时间问题了。目前是我们自己的家务事严重。五月里,国民党开了‘六大’,共产党从四月二十三日到六月十一日在延安开了‘七大’。这两个决定中国大势的重要大会,你注意了没有?”
童霜威说:“‘六大’的情况我是完全清楚明白了,冯焕章来也是谈的这个会的事。中共的‘七大’,我的孩子带过《新华日报》给我看,但略而不详,倒想听你摆摆呢!”
程涛声说:“这两个大会有完全不同的目的,国民党的‘六大’是要消灭中共和中国民主势力,把中国引向黑暗;中共的‘七大’是要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和它的走狗中国封建势力,建设一个新民主主义的中国,把中国引向光明。”
童霜威说:“你说得很精辟!”
震耳的雷声和大雨滂沱的噪声,打破了夜间那种抑郁的沉静。
程涛声沉着地说:“中共七大闭幕,大会号召全体代表向全国人民宣传大会的路线,就是:团结全国人民,坚持抗战的彻底胜利,坚持民族的独立自由,坚持联合政府,坚持停止内战。你看,这条路线如何?”
童霜威复诵着程涛声所讲的“七大”路线,思索着说:“四个‘坚持’,无一不是当务之急!这是一条既有现实意义又有预见的路线,比国民党‘六大’提出的那套骗人把戏精彩多了!有识之士只要一看一比就知高下。看来,现在领导人材不在重庆而在延安哪!”
程涛声笑了,说:“中共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屡经危险,仍旧存在,斩不尽杀不绝!不但存在,而且大发展。人心之所向,大家尽知。如果不是依靠他们领导人的英明,不是依靠他们政策路线与战略战术的成功,不是依靠广大共产党人的素质,能靠什么?谁如果不正视现实存在,还要走当年走不通的老路,除了碰得头破血流,不会有更好的下场!”他把“头破血流”说成了“同胞笑料”。
童霜威点头,说:“人心不想再有内战!抗日战争快八年了,打得大家厌倦了。谁还再想发动打内战,必然要大失人心。只要打起来,百姓又要遭殃了!”他感到程涛声今天来,是来把“七大”的路线作一番宣传的,也不禁想:给他这一讲,我感到心明眼亮了,感到乐观兴奋了。只是,战争的乌云总是笼罩在他心上,使他摆脱不了那份忧虑。
程涛声说:“可以预想得到,国民党想打内战,却在打时会把罪名加到共产党头上的。国民党‘六大’对中共问题的决议案上看得很清楚:要消灭共产党是一种既定的目标。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就可以给对方扣上‘妨碍抗战、危害国家’的帽子。但好的是如果有那一天,人民是会清楚看到的,人民也会知道该怎么做的。对于我们来说,则不希望发生内战,应当团结全国人民,按照四个坚持去努力!”
童霜威觉得,此时此刻很需要有这样简洁明确的一种思想来指导自己的思考,指导自己的行动。今夜程涛声谈的这些,正是这样一种自己最需要的指南,点着头说:“你谈得使我倾心,谢谢指教。上次冯先生来,谈起有人不讲民主,只讲君主。因此,追求国家民族进步的人都任重道远,而且还可能有非常艰难的前程在前头。我很同意,也认为应当有这种思想准备。”
程涛声听着雨声,正襟危坐,语气严肃:“是呀!是该如此!我常觉得自己又像当年武昌起义爆发后,在做敢死队了!民国以来,暴政罄竹难书,排斥、迫害、逮捕囚禁、枪毙暗杀一类的事不可胜数,共产党却越剿越多,越来越强。西安事变后,国共重新合作,形成了有利抗战的新局面,后来却又关押了张学良、杨虎城,出尔反尔,不断摩擦,发展到今天,胜利在望,却又想消灭异己,天下为私!一个历来奉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说成了“生我者枪,你我在忙”!)的大独裁者,他不会改变!他认为以不变应万变是真理!但事实将会证明,一意孤行是要失败的,最主要的是他看不到人心所向,得不到人心!”
两人没有再多谈。急雨仍在一阵猛似一阵地倾注。在这样的天气,谈这样的事,使人心上像有雷声轰鸣,像有波涛汹涌。程涛声拿起雨伞,撩起湿衣襟,一手执着手电,说:“趁这暴雨,我回去了。”他不要童霜威送,只说:“必要时,我会再来的。”又说:“明天,我可能到外地去一下。”童霜威感到他说这话的意思是不要到他家里去找他,就由着程涛声淋着雨飘然去了。
程涛声当年在武昌起义爆发后,曾在武昌参战做过敢死队员。此刻,看到他冒着夜间暴雨独自来去的气概,使童霜威感到他的确又很像一名老敢死队员了。
同褚之班谈话和同程涛声谈话,在童霜威心上引起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褚之班的谈话使他厌烦,程涛声的谈话使他鼓舞。他知道,程涛声同中共在重庆的高层领导人有时是有接触来往的。他谈的这些,很可能是从中共高层领导人那里得来的。当家霆上课回来时,童霜威仍陷在一种受到鼓舞的情绪中。
童霜威将褚之班和程涛声来的事和谈的话都告诉了家霆。家霆的感受同爸爸一样。最后,童霜威叮嘱家霆:“尽快将褚之班和杜月笙的钱送还吧,现在是时候了!金价已经到十三万五千多元一两了吧?你同寅儿商量一下,倘若可能,照银行利率补点利钱去。无论是杜月笙还是褚之班,我同他们的交往想到此为止了!”
钱,是第二天家霆和寅儿分头加利送去的。
杜月笙并没有来邀请童霜威陪同他一起去浙西淳安。事实上,他如果邀请,也会被童霜威拒绝的。童霜威听说,杜月笙确与戴笠一同坐汽车到了贵阳,改坐美军的c—46型运输机由贵阳飞到福建长汀,并由第三战区长官顾祝同派私人汽车送去浙西到了淳安。这使童霜威不胜感慨:沦陷了的“孤岛”人民天天盼望“天亮”。“天亮”难道是盼的杜月笙、戴笠这样一伙瘟神和由他们秘密联系着的那些汉奸巨憝去占据上海吗?
由美、英、中、苏四国邀请召开之联合国会议四月二十五日在美国旧金山开幕,任务为拟定和平与安全的普遍国际组织宪章,并确定五强美、英、苏、中、法享有否决权。中共中委董必武代表中国解放区参加联合国大会。
指胡宗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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