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霆和燕寅儿合办的《明镜台》,原定五月一日出试刊号,由于重要新闻接连不断:国际上,四月十二日美国总统罗斯福逝世,由副总统杜鲁门接任。五月二日,苏军攻克柏林,希特勒自杀。五月八日,德国无条件投降。在国内,四月二十三日,中共在延安召开七次全国党代会;五月五日,国民党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开幕于重庆。……他们办刊物没有经验,抽稿补稿,手忙脚乱,刊物迟到五月十五日才赶出来。
《明镜台》登记时用了燕翘的名字作发行人。刊物登记获准全靠燕翘的招牌和燕姗姗的奔走活动。因为打着中间路线的幌子,加上三句宗旨:“报道你最关心的事,写出你最爱看的文,讲出你最想讲的话!”加上人事关系,居然未有什么麻烦就得到了登记证。《明镜台》暂定两月一期,十六开本,六十四面。纸张是姗姗大姐赊来的,印刷由姗姗所在报馆的印刷厂排印。预定七月十五日正式出第一期。五月出的试刊号印了一千二百册。家霆找了“渝光书店”的甘汉江。由“渝光书店”发售并批发给沙坪坝、北碚等地的书店发售。
为给《明镜台》筹集资金,童霜威不得已写了信让家霆去找了胡叙五,希望“中华实业信托公司”能予赞助。胡叙五回信说:“……杜先生愿意赞助五万元,并已将此款划入账户。”童霜威又让家霆持信找了褚之班。褚之班久不见面了。他在杜月笙那里走红后,准备自己立门户在储奇门附近办一个“光明企业公司”,经营百货,自己当经理。他生活优裕,又发了胖,还娶了个舞女做姨太太。为了报答童霜威,答应赞助四万元。那一阵子,物价暴涨,有的物价比战前上涨千倍,猪肉一斤四百五十元,鸡蛋一个三十元。为了避免钞票贬值,这两笔钱连同燕姗姗筹集来的几万元,家霆和寅儿一起都买了金子存放。
试刊号在集稿时,姗姗大姐看了全部稿件。她那镶嵌在两道微微下弯的眉毛下的眼睛看稿时全神贯注。她手里拿着的笔,或改或删,像一支神奇的魔杖。她闭着嘴唇,有时蹙着双眉,玲珑而悬直的鼻梁,给人正直、洁净的印象。结果,建议删去家霆写的一篇短小的时事漫评。家霆是针对四月二日赫尔利的声明写的。赫尔利说:中国“统一”之阻,在于“有武装之政党”,并且强调“军事统一”。家霆有感而发写了评论,大意是:美国支持中国抗战,很好,中国人欢迎。但为什么要像太上皇一样来干涉中国内部事务呢?这不但伤害中国人的感情,而且会影响中国的团结、进步。中国人民的喜怒哀乐,美国人未必有中国人了解得清楚。赫尔利大使还是多做些对中国抗战有利的实事,少把脑子花在不应花的地方吧!姗姗大姐说:“文章写得不坏,只是激烈了些。《明镜台》刚办,图书检查官正在注目,开头不宜登这样的文章。”
家霆觉得姗姗大姐说得有理,表示同意。
试刊号的重要文章,主要有五篇:
第一篇是:中国出席旧金山联合国会议代表团人员介绍。介绍了首席代表、代理行政院长宋子文及成员王宠惠、李璜、吴贻芳、魏道明、胡适、顾维钧、张君劢、董必武、胡霖及顾问施肇基。
第二篇是:攻克柏林与希魔之死。
第三篇是:罗斯福逝世及杜鲁门其人。
第四篇是:十万美军冲绳岛大血战。
第五篇是:黄金存款舞弊案之谜。
这些文章,题目吸引人注意,其实除了第五篇外,都是根据资料及国外报刊电讯综合编写的。第五篇《黄金存款舞弊案之谜》,是家霆和寅儿采访后合写的。介乎内幕新闻和特写通讯之间的稿子。
线索首先是燕姗姗提供的。那天是三月三十日,燕姗姗叫寅儿约家霆到家中去,告诉家霆和寅儿说:“现在有件事太可气了!你们可能不知道吧?黄金官价从昨天起由每两二万元提到三万五千元。这消息是绝密的,偏偏提价的消息又事先走漏了风声。前天一天,大批达官贵人大量抢购黄金,仅重庆一地一天就卖出黄金存款两万一千四百多两,比平常一天多卖出一万余两。其中,在银行关门后,以转账申请书或以本票、支票购买的就达一万多两。怎么会这样的?案情肯定复杂!中间有些什么曲折?现在事情尚未传开,但社会各界已强烈不满。我提供这个线索,你们是否深入采访一下,赶写篇内幕特写,在《明镜台》上发一发。只要写得技巧些,不会出什么问题,却会吸引读者。《明镜台》刚开办,需要一些独家有的扎实特稿!”
家霆很有兴趣,说:“‘猫’!我们一同采访再一同来写怎么样?”
燕寅儿当然说好。两人就分头开始采访。这时,各报记者也热衷于跑这条新闻,社会上舆论反应强烈。《明镜台》留出了六页版面给这篇特稿,留到出版印刷前的最后一天发。两人分头写稿,寅儿写前一部分,家霆写后一部分,最后互相交换修改,家霆统一润色。
家霆在采访时,想不到竟越挖越深,逐渐挖到了褚之班身上。
原来,用“光明企业公司”“中华实业信托公司”名义向中央银行买进的黄金数目太大,引起了中央银行职员的注意。家霆和燕寅儿采访时,一个不愿披露姓名的中央银行职员含蓄地提供了这个线索。家霆和燕寅儿一查,这两家公司都是由褚之班出面购的黄金。家霆心里立刻就豁亮了。
家霆说:“‘猫’!看来这案子牵涉到杜月笙了呢!”
燕寅儿问:“怎么知道的?”
家霆说:“虽然是褚之班出面,中华实业信托公司谁都知道是杜月笙的!”这事牵涉到褚之班和杜月笙,他感到棘手。《明镜台》创办受过他们的资助。这两个又都是爸爸的熟人,杜月笙对爸爸有过帮助,怎么办?他坦率地把情况同燕寅儿一说。
燕寅儿也愣了,说:“是呀!是伤脑筋!”立刻又说:“如果我们的《明镜台》受这牵制受那控制,就糟了,也大可不办了!我们就不是什么不偏不倚为民喉舌了!我看,这篇文章照写不误。我们不写人家也会写的嘛!我们应当写得比人家更深刻更对读者有启发。当然,大姐说的‘技巧些’必须注意。但这不是为了保护破坏抗战发国难财的坏人,而是为了保护我们的《明镜台》。”
燕寅儿清晰而略带磁性的声调说起话来铿铿锵锵。家霆同意燕寅儿的话,决定这件事不告诉爸爸,倒未必一定是怕爸爸反对,而是认为写了再说更好。他在写后半部分时,特别指出一些问题让读者思考:一是当时参与商讨黄金提价问题的机密的人物有哪几个?这些应当是泄露消息的主要嫌疑犯;二是提出所说有××实业信托公司、××企业公司曾由同一人出面代购黄金,要求中央银行公布当日大量购进黄金存款者的名单;三是主张在公开名单后顺藤摸瓜严惩罪犯。
文章虽未指名道姓,火药味十分强烈。写完请燕姗姗看了,姗姗大姐说:“这种文章极少数人反感,绝大多数人欢迎,我看可以!”并建议:“把它从后面挪到第一篇作‘帽子文章’!写明‘本刊专稿’!”
《明镜台》这一期创刊号居然很好销售,一出刊,“渝光书店”及一些书店门口贴了大海报,来买的人很多。第一天上午卖了一些,下午“渝光书店”竟将全部八百本卖光了,正由沙坪坝又调来二百本出售。家霆和燕寅儿十分高兴。第二天上午,特地到“渝光书店”门口看了将近一小时,怀着喜悦和兴奋。但来买的人并不太多,一小时不过卖出了九本。只是最后来了一个穿西装的胖子,付了款,将一百几十本剩余的全部包了雇人力车拉走了。家霆上去问:“你是哪里的?买这么多干什么?”胖子不答,坐上人力车就走了。家霆和寅儿都十分纳闷。然后,两人分手,家霆带了一本《明镜台》回去给爸爸看。
谁知,回到家里,却见爸爸正在里间阅读一本《明镜台》。
家霆诧异了,说:“爸爸,你怎么已经看到这刊物了?”
童霜威转过身来,面容严肃,说:“褚之班来过刚走,是他拿来的!”
一听褚之班来过,又看到爸爸的脸色,家霆心里已经明白了,说:“他是为刊物上登了这篇《黄金存款舞弊案之谜》来的?”
童霜威点头说:“呣!”
“他说些什么?”
“他能说些什么呢?这种惟利是图的人,我是讨厌的!”童霜威说,“但是,他来求我,我感到很为难。天下事就是这样,你找过他帮忙,他也会来找你帮忙!”童霜威叹了一口气,“现在,他要求《明镜台》下期不要续登了!(家霆想:这期《明镜台》上《黄金存款舞弊案之谜》一文结尾注明:‘本刊下期将连续作详细报道。’褚之班一定看到了!)这一期,他们已在‘渝光书店’收买了一大批,还在派人继续到别的书店收买。”
家霆明白了,怪不得昨天一天,上午卖了一些,下午八百本全部卖光;今天,剩的一百几十本也被那个穿西装的胖子收买带走了!家霆说:“太卑鄙了!”又问:“爸爸,他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童霜威摇摇头:“他当然不会详细告诉我。他提到了杜月笙,隐约说是杜月笙叫大儿子把他找去,通知他立刻出面用‘中华实业信托公司’名义尽所有资金买进黄金的。对《明镜台》上的文章他们十分不满和恐慌。他说,他来是代表自己,更是代表杜先生来的,让我嘱咐,无论如何不要再拆烂污了!”
“爸爸,您答应了?”
“是啊,有什么好说的呢!我也犹豫斟酌了好久。我这人讲情义,杜月笙虽不是好人,我到重庆后他给过帮助。为冯村的事找他,他也出过力。你们办《明镜台》,他也出了钱。褚之班是老朋友,我虽然也知此人不善,安庆、界首两次相逢他都对我不错。他来重庆后,为他写了信给杜月笙,也是为了一点旧交情。办《明镜台》,他也出了几万元。这点事,我不理不睬,岂能说得过去?我只好答应。”
“你是怎么答应的?”
“我说,等你回来,同你讲!一定叫你下一期不要再登这件事!”
“爸爸,您为人太好。你是不该答应他的!怎么可以这样答应他呢?”家霆倔强的脾气来了。
童霜威对儿子这种话,很不受用,说:“我很了解官场。杜月笙这种人,是扳不倒的!顶多找几个下面的小鬼当替罪羊。他本人,腰腿粗,有后台,有徒弟,谁能把他怎样?”
“顺藤摸瓜,总能摸出他的!爸爸,这个国家坏就坏在这里,官官相护,老虎拍不到拍苍蝇,人情大似天,坏人垮不了台。且看延安吧,能有这些丑恶的勾当?”
“延安站得住脚,有人向往。这里民心尽失腐化加剧,这我当然懂。但,家霆,也别把你们的《明镜台》看得作用有多大!”
“是呀,现在各报刊都在登这件事。我们不登,怎么行?”
“怪只怪当初不该找杜月笙和褚之班支持。他们出了钱,就难以抹开情面。”
“把钱照原数退还他们!”
“照原数还,也早贬了值了!”
“反正,爸爸,您这件事答应得不对!我不同意您这种态度!”
童霜威生气了。家霆这种僵硬的态度使他生气。怎么连父子之情都不讲了!说:“我答应了人家,我不能反悔。我是个不失信于人的人!”
“但,您是错的!《明镜台》刚试刊,不能失信于读者。我们也不能不讲原则和良心。不管是谁,发国难财,破坏国计民生,破坏抗战,人人得而诛之!现在,法院已经发了拘捕令,逮捕了财政部总务司长王绍斋,据说是他透露信息的。还有另外两个大量抢购黄金的人也被拘捕了。《明镜台》上提出顺藤摸瓜,很对,也等于提供了线索。把《明镜台》全部收买去毁掉,还要堵我们的口,手段太恶劣了!要我们停步,办不到!”
童霜威在家霆的眼中,又好像看到柳苇当年那种傲然不可侵犯的目光了。儿子在他面前一向温顺体贴,今天采取这种态度,使他伤心,也使他一时拗不过感情来。只觉得,这样一件事,并不大,儿子却固执己见,反而口口声声说什么“您错了!”“我不同意您这种态度!”“办不到!”……他不禁发火了,脸色严峻气恼地说:“好吧!你大了!你要怎么就怎么了!你都对!我说的话就什么也不算数了!你不讲感情!我可不能做不讲感情的人!”说完,一时冲动,觉得在家里生气,心里闷得慌,倒不如出去走走,便迈开大步,一阵风走出屋去,拾级而上,走到陕西街上去了。
家霆心里气恼,同爸爸之间,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不快。人同人之间,思想上的分歧每每最易引起矛盾冲突。他年轻气盛,只觉得自己一点不错。爸爸这两年来,思想日渐进步,使他感到高兴和骄傲。可谁知今天遇到这件事,爸爸却有那么多陈旧而世故的想法与做法,使他厌烦。一时拧不过头来,双手托住了脸坐在那里发愣。见爸爸走出去了,听到爸爸的脚步声远去了,心里又反悔起来。对爸爸是不是要求过高过急了呢?是不是自己言语太重了呢?爸爸自有爸爸的难处,爸爸也有他几十年官场的经历和习惯。怎么能简简单单一下子让他完全摆脱旧习气呢?
一想,心里悔极了,真想马上跑出去找爸爸。当然,他明白,爸爸是心里发闷生了气才外出的,不会出什么事。终于感到应当去寻找爸爸,然后好好同爸爸谈谈心。他心怀歉仄,一阵风地赶了出去。
他一步跨几级台阶地走上了陕西街,在路人熙来攘往中,也不知该往左边走还是往右边走。正在踌躇,见童霜威高大魁梧的身影在左边街上出现了。童霜威背着手,闷闷地踱着步子,不急不慢,是朝回来的路上走的。
家霆喜悦地迎上前去,带笑带歉叫了一声:“爸爸!”
童霜威朝家霆看,见家霆满面是歉疚的笑,气也似乎平了,平静地说:“回去吧!”
父子俩一同由陕西街沿石级走下余家巷来,走着石级下去时,童霜威叹了一口气,说:“你是对的!我虽然知道是非,真不知该怎么办才是了!”
家霆说:“这一期《明镜台》反正已经给他们收买光了,看来他们做了坏事心虚,时刻注视着各种报刊上有没有揭露攻击他们的文章,所以《明镜台》一出版,他们就知道了。手段也真高明。但第二期要我们不登,可不行。包票不能打!我在想:赶快把他们给的钱退回去!我同燕寅儿来办,把金子卖掉还钱。当然,钞票是贬值了!但他们的钱本是不义之财,用来办刊物,是义举!我们穷,也只能照钞票还。钱退了,我的心才安。爸爸您也别不过意了,您对褚之班说,我长大了,不听你的话了,自作主张,不就完了。您看好不好?”
童霜威沉吟着,听着家霆讲,不说话。父子俩一同回到家里,童霜威仍旧闷闷地在房里踱步。
家霆带着感情,添加作料地说:“爸爸,别心里不安逸了!您迟早是要同这些人分道扬镳的。这是我对您的预测。别对这些旧的关系舍不得或被他们羁绊住。时代在前进,该同那些关心国家民族命运、关心人民的人一起前进。至于这些旧关系,不值得留恋,也不应该留恋。他们做了坏事,您何必要替他们说情,替他们出力?您是司法界的名人,这些道理当然比我懂。如果拿这件事问忠华舅舅或者程涛声老伯,他们一定会同意我的。您说,是不是?”
童霜威在椅子上坐下了,疲乏地看着儿子。儿子的话,打在他的心上。他想:家霆到底是成人了,到底是有正确见解的青年了,使他欣慰,不能不承认儿子说的对。突然感到:一个人图新弃旧是多么的难!像自己这种上了年岁的人,同这些年轻人确实不同。自己身上沾的旧关系,自己脑中有的旧思想,确实是比年轻人多,要舍弃这些,也难!既然自己已经下定决心要走一条新路,对旧的一切还要那么留恋干什么呢?为什么自己总是这样前怕狼后怕虎犹豫、彷徨、忐忑和模棱两可、中庸之道呢?想到这里,点头说:“家霆,钱,一定要还!不过,现在别急着还。暂时来个拖刀计拖一拖的好。杜月笙这种黑社会的人,不值得这样得罪他。现在还钱,显着是坚决同他们作对了!同这种人打交道,不可不注意点策略。钱已贬了值,但数字不差,也说得过去了。归根结蒂,当初我们不该找他们资助的,这是个教训。至于《明镜台》,你们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好在燕姗姗那人稳重。我不管!”
家霆高兴得心情激动,说:“好!我去找燕寅儿和姗姗大姐,把事情告诉她们!”
童霜威点头:“将来还钱时,各附一信,表示谢意,语气应当和缓,就说现在刊物资金已经筹措充足,款送上并致谢意就可以了。得罪他们也无办法,谁叫他们咎由自取的呢!我从心意上,已经对得住他们了。”
家霆听爸爸说“我从心意上,已经对得住他们了”,不禁笑了,想:爸爸这个人到底是受儒家思想熏陶很深的,这句话可算有点代表性了!
父子俩完全和解了,感到思想感情上都离得那么近、那么亲。
褚之班没有再来。《明镜台》可是真的除了家霆和寅儿留下的十多本样刊外,全被收买一空,哪里也见不到了。
但,《明镜台》也没有考虑再连续报道黄金案了。据燕姗姗说:案件已被压下,打算由法院抓判两条小鱼应付应付算完。新闻检查机关开始检删有关黄金案的报道。至于杜月笙,传说军统戴笠给他出面遮掩保护,稳坐钓鱼船,本人根本平安无事了。
五月二十一日,国民党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闭幕后,童霜威习惯性地想了解一下大会的真正内情,决定到于右任和冯玉祥两处走走。他两处都打电话联系。冯玉祥说:“童先生,你不必来!我来看你!时间则不定,这一二天内一定来。”于右任的季秘书则说:“院长晚上在家,我派车来接您。”
晚饭后,童霜威到了于公馆。在这次会上,于右任当选为中执委委员和常务委员。童霜威由季秘书引进客厅时,客厅里宾客满堂。童霜威明白:在国民党官场中,历来如此。老于当选为中执委委员和常务委员,显然还比较得意,来趋炎附势表示道贺的自然多了。倒很后悔自己不该今晚来,来得不是时候。后退也不行了,只好步入客厅。他看到,坐着的六七个人中,有一些监察委员和两个陕西口音的军人,一个佩中将衔,一个佩少将衔。也有身为中惩会副主委兼法官训练所所长的毕鼎山。
扬起了一片酬酢声,一片互相问好声。于胡子照例是坐在中间他那张大沙发上,捋着长须,微微笑着,用陕西口音说:“啸天,很久没有见到你哩!你好吗?”说着,站起身来握手,请童霜威在靠近他的一张空沙发上坐,并给童霜威介绍那个中将说:“一战区的刘军长!”介绍童霜威时则说:“童委员!”双方都客气地点头握手。
童霜威坐下了,说:“忙,一直没来看望!”他发觉于右任的胡子似乎又微微多白了一些。
毕鼎山的位置就靠近童霜威下边,这时插嘴:“啸天兄是忙人,社会活动一定很多吧?去秋看到你在一次会上的演讲,哈哈,激进得很!听说你在复兴大学学生召开的什么民主座谈会上的演讲,也很激进呢!佩服!佩服!”
他放暗箭了!童霜威反感,没有答理,微微一笑,对着于右任说:“六中全会结束了,会开得怎样?”
于右任用手摸摸头,拂着飘飘洒洒的长须说:“刚才,也正在谈这呢。会开得不错!有个对中共问题的决议案,里边说:‘在不妨碍抗战、危害国家之范围内,一切问题,可以商量解决。’会议决定今年十一月十二日召开国民大会,通过宪法,准备结束训政,还政于民。我记得你是国大代表哩!”他话声闷而轻,嘴里像含着橄榄,又像被大胡子挡没了声音。
童霜威点点头,幽默地说:“好像是的呢!我自己也快忘记是不是国大代表了!”说完,笑笑。客人中也有陪着笑的。
毕鼎山话中带刺说:“这次大会上,听说有些激进的人提出要重新推选国大代表以便实施宪政,但被搁在一边。啸天兄,你的国大代表差点真被一些激进的人用镰刀砍掉了呢!”
童霜威笑笑,只说:“现在的时局令人担忧!于先生觉得怎样?”他把脸对着于右任,不去看毕鼎山,说的“时局”自然指的是国内时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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