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是幻觉吗?不是!却完全有幻觉之感。

童家霆坐在美军c—30运输机上由重庆飞往桂林,心情惊愕而开朗,他尽量使自己幽寂、恬静。从窗里逆着阳光看下边的景色,分外奇妙,巨人似的松散云团,深蓝色的山峦,褐色的原野,金黄色的庄稼,使他眼花缭乱。

一个月前,激战了四十七天的衡阳失守后的那天,陈玛荔派专人送了一封信给家霆,约他晚上八点钟务必去一次,有要紧事商量,信上并注明:“你愿意去前线采访吗?这儿有一个极好的机会留给你!”

自从暑假前期考开始时,家霆同燕寅儿就讨论过利用暑假实习的事。学校在教学方法上,注重练习、实习。新闻采访、新闻写作、新闻评论等课程,教师都主张边讲边做,主张学生从实习中取得实际工作经验。暑假既然快到了,当然最关心实习的事。燕寅儿告诉家霆:“姗姗大姐说,她打算让我们俩在她报馆实习,一人给一个特约记者的名义,不拿薪水,可以印名片并参加记者招待会等活动,也可以到外地采访写通讯。稿件择优刊用,付给稿酬。”

依家霆的本心,最希望能到延安采访观光一次。初夏时分,在蒋介石和他的美国参谋长史迪威的矛盾中,政府被迫组织了一个中外记者团到延安。《新民报》派主笔赵超构参加,他们经西安到山西转赴延安,来回两个多月,赵超构写了《延安一月》,从七月三十日起在报上连载。他以自由主义者的观点,比较系统地报道了一向被封锁的延安情景,使家霆阅读后,感到起了打开一扇通风窗口的作用。家霆每天必读,更增加了对那里的向往。但明白要去延安是不可能的。因此,又很想有机会到前线去采访。

家霆心里十分羡慕战地记者。钦羡那些在欧洲随盟军在诺曼底登陆开辟第二战场的战地记者们!羡慕《大公报》派往英国又派往欧洲的中国名记者萧乾!羡慕驰名的美国“大兵记者”恩尼·派尔。派尔不写将军,专写士兵,在太平洋越岛战争中与士兵一起登陆冲锋陷阵,在十分艰难的条件下根据亲眼看见的危险经历做出第一手报道,勇敢精神多了不起!他很希望自己能有这种机会,并且相信凭自己的活动能力与写作水平,如果有这种机会,一定能是一个出色的合格战地记者。所以,他曾笑着问燕寅儿:“能找到机会上前线吗?”

燕寅儿当时笑着回答:“你想去哪条前线呢?敌后去不了!河南兵败如山倒,湖南可能要往广西跑,只怕你人还未走到,那里已经有了日本兵!缅甸丛林战,写些通讯倒是吸引人看。可惜,《大公报》早派了随军特派记者吕德润,我没办法用飞机再把你空投下去!你说怎么办?”

两人笑了一阵。后来,放暑假了,就都在燕姗姗的报馆里挂了个“特约记者”的名义,在重庆市内跑新闻。虽是实习性质的记者,两人“初生牛犊不怕虎”,专拣重大新闻采访。

八月五日,中美混合突击支队在中国驻印军支援下,攻占缅北第一重镇密支那,毙日军两千多。两人特去采访了在缅北侨居过的一个华侨翁先生,又采访了一个一九四二年初随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受伤致残回到重庆的林少校,写了一篇综合专访。八月七日,由美国驻中国战区司令史迪威派出的“迪克西使团”,即美军观察组一行十人,由重庆飞往延安。两人去采访,写了一条新闻,用“童家霆、燕寅儿”的名字发表了。八月十三日,两人又随燕姗姗去曾家岩五十号参加了周恩来的记者招待会。这天是“八一三”淞沪抗战七周年纪念日。会上,周恩来用事实驳斥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长梁寒操七月二十六日对外国记者发表的所谓“国共谈判陷于停顿的责任在共方”的谈话,指出:只有国民党的统治人士立即放弃独裁政治,立即放弃削弱与消灭异己的方针,立即实行民主政治,并从民主途径中公平合理地解决国共关系,才能得到效果。两人回来,又合写了一条新闻,只是这次用了笔名。消息写得很客观,符合有闻必录的原则。姗姗大姐认为写得不错,报馆及时发表了。

除了跑新闻,家霆和燕寅儿还开始写些“戏剧漫语”的文章,对上演了的《杏花春雨江南》《戏剧春秋》和《还乡记》等戏剧进行评论。余下的时间,两人大都用来阅读从“新华书店”里买到的进步书籍。

谁知,就在这时候,来了陈玛荔的信。

家霆看到信上措辞恳切,纯属好意。又有上前线的机会,斟酌再三,觉得不能不去。晚上八点准时到了陈玛荔那间挂着她巨大全身油画像的客厅里。

陈玛荔表情比历来都严肃,态度仍旧不胜亲切,说:“你好久不来我这里了!我知道你忙!听说你同燕寅儿在实习是吗?”

家霆点头。

陈玛荔吸着香烟,笑着说:“我看到你与燕寅儿合写的那则迪克西使团飞延安的报道了。你们是在帮共产党的忙呢,是不是?”

家霆笑了,说:“我和燕寅儿都无党无派!这,aunt,你是知道的。”

陈玛荔点点头:“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总觉得你是有远大前程的,应当好自为之!使人高贵的是人的品格。我没有理由不喜欢你的品格。我愿意为你打开生命中的窗户!”

家霆想:多么矛盾的想法!但好奇地专心听着。

陈玛荔关切地说:“比如,你上这个新闻专科学校就很可惜。我有心想让你上重庆新闻学院。这个学院在上清寺,去年十月创办的,是中美文化合作计划中的一个项目,由中宣部国际宣传处与美国纽约哥伦比亚新闻学院合办。每期只招考三十个学生,收的都要大学毕业生,而且要英文程度好的。学习一年、实习半年毕业后,将选拔成绩优良的学生去美留学。你的中英文都好,大学文凭么,我可以给你设法。但你必须做出点成绩来,我好给你说话,愿不愿意?”

家霆洒脱地笑着,问:“怎么才叫做出成绩来呢?”

陈玛荔吸着烟,说:“现在,美军反攻,切断了日本在太平洋的海上航道。日本至今占据着香港、广州、新加坡、安南、缅甸等等大片地域,所以企望打通大陆交通线的意图越来越明显了。打通粤汉路可以与广州、香港方面的日军联成一气,打通湘桂路,再通过南宁,可以与河内、海防方面的日军联接起来。当然,也不排除打通贵阳、昆明的通道,包含着威胁重庆的祸心。”

家霆吃惊了,问:“有这么严重吗?”

陈玛荔点头,但说:“当然只是推测。东条英机内阁上个月垮了台,说明日寇处境不妙。但正因如此更要垂死反扑,这次进攻规模很大。我军前方确实打得不理想。衡阳打了四十七天,很不容易,但终于失陷了。日寇正想沿湘桂线南进入广西。广西方面,肯定要打硬仗阻止日寇进犯的。第四战区是会固守桂林的。你想去前线采访吗?我可以介绍你坐美军的运输机去广西桂林。那里离前线还远,如你不怕冒险,再朝前去也行。如果不愿向前,就在桂林采访也可。回来时,你仍可以从桂林坐美军飞机回来。我要你去做出成绩,就是希望你能写出些引人注意的通讯来。”

家霆出乎意外地感到一种刺激,一种兴奋。上新闻学院,去美国留学似尚遥远,他倒不热衷,但居然真有立即可上前线采访的机会,而且可以坐飞机来回,真太妙了!又问一句:“通讯怎么写才算做出了成绩呢?”他认为这问题必须当面先同陈玛荔说清才好。他明白陈玛荔腹内常常藏着机关。

陈玛荔喷一口烟,看着他说:“adonis!现在政府处境艰难,盟国的援助微不足道。像史迪威之流那种美国人不明中国国情,却在亲共,甚至主张援共、改组政府!这也增加我们的困难。你应当写几篇精彩的通讯,来说明中国军队是在英勇浴血抗战的,指摘我们办事无能贪污腐败是不公正的,说明我们完全有能力能有效地把中国动员起来进行抗战。我们应当有民族感情嘛!你说是不是?”

家霆内心有些矛盾:不愿放弃这次机会,又不愿放弃自己的观点,坦率地说:“我想,写前线军民的英勇抗战,当然应该。我愿意到前线去好好看看。冒险倒不怕!我想,根据看到的和了解到的情况写点东西完全可以。只是写不写得精彩,能不能引人注意,现在说就为时过早了。”

陈玛荔点头,揿熄烟蒂,说:“你写的东西,不会不精彩的。为了快,写好,可让美国空军基地带回来给我。我们就这样定了。我还需要做些联络工作,给你准备记者证、工作信件、来回机票等。你做好准备,先送两张二寸照片给我。钱则无须,我会给你准备的。一旦要走,我立即派人通知你。”

家霆忍不住问:“我以什么记者名义去呢?”

“这以后再定!”陈玛荔说,“主要要看工作怎么方便,到前线便于活动。我会随便给你找个名义的!”

家霆见她说得很诚恳也很真实,没再说话。

晚上她还有事,约定的别的客人马上要来。同家霆谈完话后,她也不再挽留,说:“我派车子送你回去。”实际是要家霆走了。家霆没有要她派车子送,自己出来走到了街上。

时间还早,他想立刻先去告诉燕寅儿,然后回家再告诉爸爸。他走到公共汽车站,挤上了公共汽车,下车后抄近路走到了燕寅儿家。

这几个月来,他同燕寅儿之间的感情始终保持在一种纯洁的友谊上。他有意使自己同燕寅儿之间既不太亲热又不太疏远。燕寅儿自从知道了欧阳素心的事后,也有意在感情上克制住自己,免得给自己和家霆带来不必要的困扰和烦恼。两人似乎都在单纯地面对一种美丽的情感,维持着正常交往,也非常友好,非常关心。在爱的问题上,谁也不越过雷池一步。感情有点微妙,也有点勉强。尤其是燕寅儿,为这付出的那种自我克制力是极强的。她一直忍受着痛苦,坚持和忍耐着。

家霆这一度去燕寅儿家里的次数不多。去时,燕翘老伯总是非常热情,姗姗大姐也仍是非常热情。表面上似乎没有发生什么新的情况,只好像这一对青年学生爱情的发展缓慢、停滞。只是有一次,燕姗姗终于询问燕寅儿了:“寅儿,怎么我发现你同家霆有点不冷不热?”

“是吗?”燕寅儿笑笑,“同学嘛!要有多么热?”

“我看他这个人不错!你们交上朋友了,关系也该深起来热起来嘛!”

“倘若将来有这种事,我不反对!”燕寅儿开朗地说,“现在何必太热呢?把交朋友互相了解的时间拉长,不更好吗?”

燕姗姗不做声了,觉得妹妹说的也有道理。而且,见他们的关系挺正常,觉得也不错。

这事燕寅儿过了几天告诉了家霆。

家霆听了,平静地说:“你说得很对。无须我再多说什么了。你了解我和欧阳素心之间的感情。为这,我感谢你。”

她觉得他身上蕴藏着令人深深同情的东西,他也觉得她身上蕴藏着令人十分尊重的东西。

现在,夜晚近九点钟的时候,家霆出现在燕寅儿的家里了。燕翘正在与客人下棋,再过一会儿要睡了。家霆到燕寅儿房里,把今晚同陈玛荔见面后谈的事讲了。

燕寅儿轻轻咳嗽遮掩心中的激动,说:“那你是决定去了?”她说话时甩一甩头发,样子潇洒。

“难得的机会!我非常想上前线采访,没想到真的有了这么好的机会!”

“不会有危险吧?”

“不会的!”家霆十分肯定地说,“飞机来回,我可还是第一次坐飞机,条件好得很!”

燕寅儿说:“要不要问问姐姐,她有经验,该听听她的。”

家霆点头说:“也好。”

正巧,燕姗姗一会儿就从外面回来了。燕寅儿把她拉到房里,家霆前前后后把事讲了,说:“想听听大姐的意见哩。我去,好不好?”

燕姗姗思索着说:“机会当然很好。这种事也只有陈玛荔能办得到。只是有两个问题需要考虑。”她扳着指头说:“第一,上前线总可能有危险。现在日军猛攻,前方失利,战局变化很快。你尽可能勿往前沿跑。我看就到桂林为止的好。第二,写通讯的事,陈玛荔一定会有她的主见,你如果写得不合她的口味,她就不会满意。你怎么处理这个问题?”

家霆干脆地说:“这第一条我会自己注意;这第二条她如果不满意,我不在乎,我该怎么写就怎么写。”

燕寅儿说:“机会是不错。我也挺想去,只是没人让我去。反正,做记者最重要的是忠实报道。写几篇前线目击记,在后方准有影响。你就决定去算了。”

家霆征求燕姗姗意见,说:“大姐,我真想去!你说我去好不好?”

燕姗姗沉吟着笑了,说:“去吧!做记者的,当然羡慕有这种机会。做什么事前怕狼后怕虎的都不成。这也是一次锻炼!你就去吧!”忽又想到什么似的自言自语起来,“不知她用什么记者名义让你去?”这话却未引起家霆的注意。

事情似乎就这样进一步确定了。当夜,家霆回到余家巷家里,把事情说了,同爸爸商量,并谈到去桂林要带一些钱的事。

童霜威说:“你也渐渐大了。既做新闻记者,自己又已做出了决定,有这机会,虽带点危险,我也不能阻拦你,你就去吧!钱我来给你准备。不过去桂林后,自己要多注意安全,能不往前线去,就别去了,免得我为你担心。”

第二天,家霆用一只信封装好两张自己的二英寸照片,送到了陈玛荔处。她不在,他就留给传达室了。他开始准备地图、笔记本、钢笔、稿纸、衣物等,并大量收集阅读战地通讯和描写战争的小说,一心等着陈玛荔的通知。

谁知,十天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整整等了半个多月,无声无息,好在家霆时间总是抓得很紧,采访、看书、练笔,毫未懈怠。家霆懒得去找陈玛荔询问催促。燕寅儿说:“这漂亮女人肚子里曲里拐弯的东西多,看来这事吹了!”燕姗姗说:“也许她怕你写的文章可能不符合她的要求,所以作罢了。”家霆心里想:算了!不去就不去!不过,陈玛荔倒不像是个随便失信的人,看来,不知出了什么问题。九月十二日学校就要结束暑假开学了。家霆做好开学就去上课的打算,把上桂林采访的事抛到脑后了。这时,前方战事继续失利,八月中旬,日军沿湘桂线南进,占领了祁阳、零陵、东安、新宁等七个县,随即攻入了广西。燕寅儿苦笑着摇头开玩笑地对家霆说:“‘倜傥’,你如果再不去,说不定哪天早上看报时发现日军已经打到桂林了呢!”

想不到,就在九月十一日,开学的头一天傍晚,家霆突然收到陈玛荔派司机送来的一封中文中夹杂着英文的信,信说:

伤风刚好,劳你久等了吧?去桂林事一切均已联络、安排妥当。明天下午二时我派车亲自送你去白市驿机场,给你机票、记者证明、工作信件及款项,并介绍你认识美军的白乐德上校。回程机票也由他给你安排。总之,一切顺利。我预祝你一路顺风。希望不负我之期望!明天我坐车来余家巷,我们准时见面。

家霆马上把信给爸爸看了,说:“嗨!这么仓促!明天下午两点就要走了!我去告诉一下燕寅儿,商量一下学校的问题。学校明天要开学了,我得请假!”

他离开余家巷,匆匆到了燕寅儿家,将陈玛荔的条子给燕寅儿看了。燕寅儿眨着睫毛特长的大眼睛,叹口气关切地问:“明天开学怎么办?”

家霆决断地说:“给我请假吧!就老实地说:我上前线采访去了。这种机会太难得了!功课可以补,这种机会可没法补!”

“什么时候回来呢?”

“反正我一定尽快回来。到前线就采写!看情况如何,如果紧张,采写了马上回来!”

“‘倜傥’!我不想扫你的兴。本来我也支持你去的。但现在前方失利,又见你马上要走了,我倒为你的安全担心了,前线总是危险的!”

看到燕寅儿那六神无主的表情,家霆笑了,说:“‘猫’!吉人天相,我会很快回来的!”

燕姗姗不在家。燕翘因为感冒,早早服药睡了。家里静悄悄的。

燕寅儿说:“我明天怎么送你?”

“不必了!你没看到条子吗?陈玛荔有车送我。她会自己送的,许多事她还要交代给我呢!”

燕寅儿去内房拿出一只“莱卡”照相机和两个胶卷,说:“带着吧!姐姐的。上次说你要上前线,她就让我给你,说应当拍点照片。”

家霆点头,收下照相机,说:“好,我借了用一下。”

有许多话要说,又似乎已无话可说。后来,燕寅儿送家霆到门外,同家霆握手,说:“‘倜傥’!一路平安!”

家霆点头,心里涌上一股热流,看得出也觉察得到燕寅儿的深情。他明白她的克制,他自己也在十分克制。为什么要这样呢?无可解释,却双方都理解,似乎就够了。他离开燕寅儿后,走得老远了,回过头来,仍看到燕寅儿美丽颀长的身影站在门前。

第二天下午,快二时,童家霆告别爸爸。童霜威说:“你去,我当然只有支持。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早点平安回来。安全最重要!”他送儿子到了门口,家霆一肩行囊,从余家巷二十六号沿石级走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见爸爸仍站在门边。他做手势叫爸爸进去,见童霜威走进去了,才继续沿石级往上走。为了方便,他穿了陈玛荔送的那套美军丝光咔叽空军服,显得格外英俊。他提着大包,背着小包,走完石级到了陕西街的路口边。抬头张望时,见守时的陈玛荔简直一分钟不差地坐着那辆蓝色小轿车由远而近驰来了。

汽车“嗞”地停在家霆面前,陈玛荔开了车门,亲切地笑着招呼家霆上车。司机下车,将家霆的一只皮质大提包放到车尾拉开的车箱内,家霆提了一只小包上车坐在陈玛荔身旁,立刻闻到一阵幽雅的香水味。她的香水真多,每次闻到的香水味都不同。司机上车后,汽车向白市驿方向飞驰。

“aunt,您来送我?”

“当然喽!你上前线,怎么能不送!”陈玛荔用英文说。她今天穿一件浅天蓝色阴丹士林短旗袍,化着淡妆,显得朴实优美。她将身边一只照相机递到家霆手中,说:“带着用吧!”

家霆摇头,说:“我已经带了一只!”

“有这只好吗?”

“差不多!”

陈玛荔笑着摇摇头:“你表面很通人情,内心却常常相反!”她收回相机,打开自己的皮包,一样一样将东西交到家霆手中,“这是你的记者证!这是给你印的名片!”她朝家霆看了笑笑,用英语说:“你穿这套衣服真像个出色的战地记者了!”

家霆看到记者证是中央通讯社的,照片上盖有钢印。名片印的头衔是“中央通讯社广西前线特派记者”,正面中文,背面英文。

“中央社?”家霆突然想起了张洪池。

“是呀!只有中央社记者上前线活动才方便呀!”陈玛荔继续在交代物件,“这是机票,你一定要收好。去时这张,回来是这张。回来时你可以叫四战区司令部派车送你到机场上飞机!”

所谓机票实际是一封打印的英文信。信里介绍了中央社广西前线特派记者童家霆准许乘坐美军飞机的事,下边是一个美国上校的钢笔签名,潦草得看不清是什么名字。

“我详细打听过了:四战区长官部召开了军事会议,决定以第十六集团军所辖三十一、四十六两军为守备桂林部队,以十六集团军副总司令韦云淞为桂林城防司令。这是给城防司令部的介绍信,这是给四战区司令部的介绍信。这是一些空白介绍信,带着随时可以填用。”

家霆感到陈玛荔的细致周到和关心,将这些物件一一看后收下,见陈玛荔又拿出一个纸包和一个小包,说:“这些是钱和几个金戒指,带着路上用。”

家霆摇头拒绝,诚恳地说:“不不不,我带的钱足够了!”

陈玛荔带嗔地说:“别固执!我知道你的自尊心特别强。出门上路,钱一定要多带,宁宽勿紧。要你多带点钱外加带点金戒指,是因为万一钞票无用了,金戒指可能还有用。最近战局演变较快。正因如此,我原本不想要你去了。后来,又一直在犹豫该不该让你去。现在想想,一个人要有所成就,一点险都不冒怎么行?我还是希望你有成就、上新闻学院、出国、成名记者!无论如何,去有一定的危险性。到桂林后,就不要再往前去了!看到形势不妙,立刻飞回来。懂吗?听说湘桂路现在有点乱,军车和难民的车挤成一团了。好在你回来是坐飞机,没关系。我给你什么你就带什么,这才好!”她的话说得推心置腹。

家霆依然说:“钱,我就不再多带了,用不着!我带得不少。”

“用不着,你回来后还我就是。只当我暂时放你那儿的还不行吗?”陈玛荔认真而坚决。

家霆见她真诚,想了一想,说:“好吧!那我带着,以备万一,回来还您。”

她递过一个美军军用的针线包,说:“给你带着,金戒指什么的可以缝在内裤上,保险些!”见家霆都收下了,又说:“凭你的机警、聪明与灵活,我想你是会快去快回的。文章吗,时间紧,回来写也可以。多写一些当然好,少写一点也可以。总之,不要叫人为你的安全担心!”

家霆倒被她这番话感动了,这些话很像一个aunt说的,富有信心地说:“aunt,谢谢您!我想,您不必担心,我会照您的话做的。”

“那就好!”陈玛荔笑了,摸出香烟,用打火机点燃了烟吸,说,“adonis,并不是中央社没有前线记者,中央社的记者多的是。让你去是费了大周折才办成的。所以,你的通讯一定要能激励士气、激励民心,让大后方的人看到前线将士如何浴血苦战,回答国内外那些怀有偏见者的指摘。”

“前线将士浴血苦战我是一定要好好写的!”家霆忽然想起了姗姗大姐那晚的提醒,想:您的有些意图我也许是不会照办的,我只能凭我做新闻记者耳闻目见的事实来写,忠于事实,忠于原则。但这些意思,没有说出来。马上要出发了,怕造成不愉快,就不多说了。

后来,车子到了白市驿飞机场,在办公室里见到了白乐德上校。一个个儿高大肥胖壮实像拳击师的戴船形帽、穿美国丝光咔叽空军服的上校,性格和善,有蔷薇色粉红的皮肤。同陈玛荔好像很熟。陈玛荔向他介绍了家霆,大家都用英语交谈问好。白乐德上校说他过几天先要到桂林机场,再要到柳州机场去处理一些事务,约定同家霆在桂林机场可以见面,并且保证回程坐飞机无问题。

陈玛荔与白乐德上校一起送家霆上飞机。是一架银色的美国c—30大型运输机。家霆上飞机前,同陈玛荔握手告别。她说:“adonis,人是要努力才能变得伟大的。但我只不过是要你去出一次风头,并不要你真的去冒大险。你可不要傻干!一路平安,希望早点回来!”

飞机从跑道冲向蓝天时,家霆俯瞰机场,看到陈玛荔的蓝色小轿车已像小甲虫似的爬动了。这天,重庆上空有很厚的云层,飞机冲破云层在高空飞行。这种飞机,是运输士兵和物资的,宽大的机舱里,两面相对有一排帆布座位,散散落落坐着几个美国兵,其中还有个黑人。舱中间堆放着一些木箱子,估计是军用器材。家霆倚着圆洞形的窗户朝下张望,蓝天白云,飞机平稳,阳光灿烂。走了一半路程时,可以俯瞰到山野景色和河湖庄稼了。有时,海浪似的云团在机翼下飘浮翻滚。他的目光停留在一朵浮云上,云的形状在缓慢地变,颜色也在缓慢地变。他无法想象前边在等待着他的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和遭遇。

“桂林山水甲天下”,童家霆在小时候就听童霜威说过。那是童霜威战前从桂林游览归来时,同冯村闲谈时说的。阳朔山水,漓江风雨,都在家霆脑海里留下过听来的印象。

这里,是一个具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古城,有山有水,绿树成荫,历史上是广西政治文化中心和军事重镇。离开炽热的重庆来到这里,确有诗人杜甫所说的“五岭皆炎热,宜人独桂林”的感受。温和舒适的气候使家霆好欢喜。

他用欣赏和赞叹的眼光看着绿树掩映、江水如带的桂林。这里的山,多从平地拔起,巍然矗立,形态万千。市中心有独秀峰、象鼻山……北面有叠彩山和洑波山;西面有隐山、西山和桃花江;东面有七星岩、月牙山、普陀山……秀丽婀娜的漓江,是桂林山水的重要组成部分,它发源于桂林东北兴安县的猫儿山,流经桂林市中,再流向阳朔,在梧州市汇入西江。

风景名胜,现在都引不起家霆的兴趣。他并无心来此地游山玩水,他一心想扎扎实实地采访,写出一些好的通讯特写来。飞机天黑时到达桂林,他在机场住了一夜,次日早晨,搭便车进桂林城。出乎意外的是山水间绿盈盈的桂林城,竟已混乱成这般模样了!街上人不多,市面既萧条又纷乱。人们的脸上带着惊恐的神色。有些地方市民三个一丛、五个一堆在谈论战况。走路的人都脚步匆匆。家霆心里不禁紧张,这个广西首府怎么已经变成这副模样?全国许多著名的文化界人士云集的桂林,难道也快要面临日寇蹂躏的局势了吗?

家霆一路询问,走到了市政府,有卫兵挡住了他。他掏出了证件,大步走进去,才发现机关正要撤退,桌椅柜子均已凌乱不堪,满地废纸垃圾,有人正在烧毁大批文件纸张。一个小公务员模样的人苦笑笑对他说:“走吧,走吧!省政府早迁往百色了!我们也要撤了!机关、团体和市民人心惶惶,都要疏散,大家都在抢占交通工具。市民没有交通工具的,都丢掉财物,携儿抱女地向南逃难。你来得不是时候,我劝你也快离开桂林算了!”

家霆不得要领,离开市政府出来,走到街上,决定到城防司令部去。沿着环湖路,又走过洋桥,途中经过一家简陋的小旅馆,家霆走进去想寄宿。旅馆老板指着些空荡荡的木板隔成的小房间,愁眉苦脸说:“生意不做啦!到别的旅馆去吧!我们也打算要逃生啦。”

家霆叹口气,只得提着大包背着小包满头大汗直接去城防司令部请求帮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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