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六月下旬。
天气湿热难耐。童霜威来到缙云山上时,觉得山上凉爽宜人,十分舒适。
这一个月来,童霜威始终没能同程涛声见到面,也不知他究竟去哪里了,在忙些什么。上周,乐锦涛来看望童霜威,除了谈豫、湘战争溃败不胜忧患外,主要是谈卢婉秋的事。说他最近又去看望了一次卢婉秋,卢婉秋更消极了,他夫妇二人十分焦灼。说从卢婉秋处发现她对童霜威印象不错,希望童霜威一定再去缙云山看看卢婉秋,同卢婉秋谈谈,劝劝她。
童霜威听乐锦涛这么说,心里既有同情也有歉疚,立即表示一定去看望一次。现在,趁着昨天来北碚复兴大学上课,在“临江庐”睡了一夜,今天一早,坐木船渡江到北碚,雇了一乘滑竿上缙云山了。
此次来,并无游兴,单纯只是为了看望卢婉秋。想带些什么给卢婉秋,又不知带点什么合适,最后决定将自己心爱的一本《鉴湖女侠秋瑾诗笺》带去送她。记得卢婉秋是喝茶的,又带了一斤上等清茶一并拿在手里。到了山上,滑竿停在缙云寺前,他付了钱打发了滑竿,独自走到缙云寺与狮子峰之间的那条岔道附近来了。
上次来,是去年十月,一晃八个多月了。八个多月未来,童霜威感到歉疚。并不是他薄情,倒是常常想起卢婉秋的。为什么竟这么久不来呢?啊,冯村的事,自然是很重要的原因。自从冯村被捕,顾不上也不忍心再为别的事去致力了。何况,冯村死了,在感情和心情上的打击是难以形容的。更何况,国事扰人,脑海里始终不平静,常有一种“何以家为”的想法。同时,由于卢婉秋的清高、圣洁,与世上俗人迥然不同的博学、谈吐、仪容,她那种战死疆场的抗日爱国将领未亡人的身份,以及她的肃穆、宁静与对亡夫的哀思之情,都使童霜威感到既可钟情却不应侵犯。倘若为自己的钟情向她表露,无异是亵渎了她的意志,强人所难。对于卢婉秋这样一个奇女子,童霜威感到自己是没有能力使她回心转意返回红尘的。正因如此,虽然难免不想起她,又觉得难以亲近。自己既有声望地位,又是上了年岁的人,顺乎自然水到渠成的事可以去做,勉为其难力所不逮的事何必强求?尽管如此,那种夹杂着爱与歉的复杂感情总弥漫胸中,难以拂散。
从绿树荫下的山间小径走去,用竹笆建成的农舍模样的房屋又出现在眼前了。白墙黑瓦,映着绿色的修竹和夹竹桃,分成两摊。旧的一摊是五六间平房,在后边;新的三间门窗漆成绿色装着绿纱窗。一切依旧,连门前那条蜿蜒流过的小溪上石块砌的桥路、卵石曲径,也依然如故。
只是,听不到上次来时听到过的丁丁冬冬、飘飘缈缈,悠扬、空灵的凤凰琴声,更没有女子悠扬的《三宝歌》声了。一片寂静,只有在那旧的一摊农舍前的场地上,有一群公鸡和母鸡在走动着啄食,隐隐可以听到鸡声咯咯。
童霜威手拿纸扇和诗书茶叶,取出白手帕拭干脸上的汗水,捞起灰绸大褂的下襟,踏着湿漉漉青苔布满的小道走上前去,心里想:卢婉秋在不在家呢?眼面前又想象出穿黑旗袍体型匀称的美丽中年女子的身影来了,那个眉眼间充满傲气与悲戚、皮肤白皙梳了一个好看的发髻的素净而大方的女子。他希望她在家,希望能够见到,希望能够谈谈,希望不虚此行。
刚要走近三间有绿色门窗的新屋跟前,忽见邻舍里那个去年十月间见过的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又出现了。她一跳一蹦地跑过来了。仍旧穿着半旧的花布短衫、黑色长裤,只是八个多月不见,好像长高了些。她走上前来,隔断在童霜威和门户之间,像上次一样地冷着脸问:“找谁?”
童霜威停步指指卢婉秋的屋子,说:“我是找你卢娘娘的。我以前来过这里。”
“娘娘不见客!她在做功课。”小姑娘早已不认识童霜威了。也难怪她,上次童霜威来是穿的西装。
童霜威没奈何了,说:“我等一等吧。”心里却想:只要人在家就好,总不能闭门不开吧?
“不,娘娘不见客!啥子人都不见!”小姑娘的意思是打发童霜威马上走。
既入宝山,岂能空手而返?童霜威掏出一张名片来递给小姑娘,说:“麻烦通报一下,看能不能见我。”话声较响,希望卢婉秋在屋里能听见。
小姑娘摇手不接名片,仍冷着脸:“娘娘不见客,请客人回去吧!”
童霜威感到棘手,说:“我是你娘娘的姐姐、姐夫托我来看望你娘娘的,一定要见!”
小姑娘坚决得很,摇头又挥手:“不见就是不见!回去吧!”
童霜威没有办法了,只好跨前一步,轻声叩门,叫唤起来:“章夫人!锦涛兄嫂托我来看望,请开门吧!”
门一敲加上一声叫唤,使小姑娘生气了,大声叱责:“你啷格不讲理么?跟你说娘娘不见客,乱敲门做啥子?”
童霜威叹息一声,却出乎意外地看到卢婉秋的绿纱窗“啪”地开了。他一抬头,从窗里看见了站在窗口的卢婉秋。八个多月不见,卢婉秋的变化太大了。她已经将一头乌亮的美发全部剃光,人也苍白瘦削了。虽然,眉眼仍旧美丽,但八个多月前在脸上犹可见到的一点生气,现在似乎全部没有了。她伫立窗口,见到童霜威时,微微颔首,双掌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童霜威心里酸楚,恭敬地说:“章夫人,我是特来拜访的,请开门谈谈如何?”
谁知卢婉秋平稳地说:“霜老,别来无恙!谢谢关心。我早已体悟佛性,渐入佳境,厌生死苦,欣涅槃乐,断除一切烦恼,发大誓愿,皈依佛祖,忧乐不能攻心,六根清净。请霜老回去,我就不出来送您了!”说毕,默默躬身,闭目冥思,端坐下去。
童霜威心中一阵悲凉。酸楚和悲凉是在看到卢婉秋剃度了丝丝青发产生的。这时,听她说了这一番消极到极点的话,酸楚悲凉的感觉更剧烈了,不禁发自内心地对着窗口里说:“章夫人!觉悟之心人人有之,成佛之性人人有之。但这世间有罪恶,中国面临的是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战争。大乘佛教的精神是奉献小我广度众生。贵如释迦者,也曾经为了救度他的祖国,静坐在大马路旁,抗议敌军的入侵。章夫人!如今从大局上来说,抗战胜利已经有望,只是日寇日暮途穷仍在河南、湖南发动猛烈进攻,抗战不可懈怠。章师长是为抗日捐躯的。你理应积极而不是消极,为抗战出力为他报仇。为什么竟因伤心和烦恼而从远离尘嚣又进一步剃度为尼了呢?生命的可贵,不在于舍弃,更在于奉献。不顾在日本侵华战争中煎熬的苦难大众,只想自己断除烦恼、得到解脱,恐怕并不正确吧?”他有心把话说得刺激些,心想用重槌才能把鼓敲响。
只见卢婉秋敲起木鱼默默诵起经来,塞耳不闻,闭目垂脸,似置身清风明月的境界当中,满心禅悦,丝毫无动于衷,完全处于四大皆空的境地了。
小姑娘将窗从外面关上,驱赶童霜威说:“客人,回去吧!娘娘不会客的!”
童霜威听着“笃笃笃笃”的木鱼声,懂得出家人敲木鱼,发出清脆的声音,用于掌握诵经节奏与调整音节,还有它更深一层的含义,就是“自警”。因为鱼昼夜未尝合目,亦欲修行者昼夜忘寐,以至于道。“警众”与“自警”,乃是出家人敲木鱼的宗教内涵。现在卢婉秋见到了他,闭目敲起木鱼来,就是表明心意,促他快走,怎能勉强?
童霜威只好叹一口气,将诗集和茶叶交到小姑娘手上,说:“代我交给你卢娘娘吧!”他转身离开卢婉秋的住处,带着满腹悲凉,缓缓移步走了。已近中午,阳光强烈,透过林叶间洒下来,在林中构成金光万道。有夏蝉在枝梢鸣叫,蝉鸣声使他想起了战前南京潇湘路一号花园里夏日的情景。心事重重,难以自已。
为卢婉秋伤感,又为她惋惜。人生在世,苦难本来就多,如果用乐观积极的态度对待,就有可能履过苦难,有所建树。倘若悲观消极,看破红尘,自己认为这就是得到了解脱,对人对己都不可取。卢婉秋这样一个多才、有见解的奇女子,今后会怎样呢?这样的人,决心已下,是难以使她摆脱悲剧重新回头的。
他又想:这些道理,难道她不懂得吗?未必!只是真理即使懂得,不能按照去做,也是无用的。世界最尊贵的宝物,莫过于能按照着真理去做了。人世间的名利富贵,恰如过眼烟云,而真理之光却会永远照耀着世间。对于我来说,从卢婉秋身上看到了什么呢?我这些年来跨过生死关,绕过名利场,好的是我没有消极,对抗战我是越来越坚定的,对国家民族的未来,是越来越看清楚应该怎么办了。与其像卢婉秋凄凄惨惨地青灯红鱼在悲戚消沉中了此余生,何不慷慨激昂地面对纷纭复杂的斗争做出我应有的贡献?
东想西想,他虽摆脱不了惆怅,心里却畅快一些了。听到那树上大批鸣蝉发出的鸣声似乎是说:“知了!——知了!——知了!——”
无心赏玩山景了,顺路到缙云寺去打听程涛声的消息,寺里的知客僧说程涛声前些时来过,近日未来。他只好失望而返。冒着日晒,流着汗,大步走下山去,决定到北碚吃了午饭坐汽车赶回重庆去。
童霜威从北碚回到重庆余家巷家中已是傍晚,万万没想到,家中已经坐着一个风尘仆仆同乞丐差不多的客人在等待着自己了。
家霆正陪客人谈话。客人个子矮矮的,挺着肚子,肩膀横阔,原来一定很胖,现在因为消瘦些了,脸上多了些皱纹,满面风霜,面目黧黑,看得出是经历过大苦大难的。他下巴上一颗黑痣,长着几根黑毛,就是烧成了灰,童霜威也认得出,是褚之班。
家霆见童霜威回来了,声音里含着激动,叫了起来:“爸爸,褚叔叔来到快两个钟点了!他从河南逃难来到重庆,一路上吃尽了千辛万苦。”
啊,褚之班!这个战前做过上海地方法院院长的褚之班,童霜威同方丽清这门婚事是他做的媒!战前童霜威与他本是好友,他贪污受贿犯了案,童霜威当时是中惩会的委员兼秘书长,不得已作了惩判,得罪了他。结果,有人在新街口、国民政府门口和中惩会、监察院大门口都撒了无头传单,说童霜威贪赃枉法徇私舞弊,害得童霜威只得辞职。这事当然不能肯定是褚之班干的,但也不能说一定不是他干的。抗战爆发后,褚之班一下子变成了安庆地方法院院长,童霜威带全家逃难路过安庆,正逢大雪,褚之班穿着团花绸皮袍、头戴土耳其式黑羔羊皮帽热情迎送宴请。到前年夏天,童霜威跟柳忠华带家霆逃离沦陷区来到大后方,经过皖豫交界的界首,巧遇褚之班。他在界首挂了个山东省政府参议的名义,纳了妾,过得很舒适。见到童霜威后热情招待,表现得情深意长。童霜威在江津时同他通过信,不过是互相问候的八行书。想不到如今中原惨败,兵燹千里,他逃难来到重庆,狼狈得简直成了乞丐。童霜威真是既唏嘘又同情。回想起过去在安庆、界首的事,自然热情接待,马上说:“啊!之班!你来了!”说这话时,也真奇怪,竟鼻子都酸溜溜的了。
这一些日子,国际战局中的好消息与国内战局中的坏消息同时传来,都激动着童霜威父子的心。
六月六日,盟军出动船舰四千艘,飞机一万一千架,掩护英美加联军,在法国诺曼底半岛登陆成功,突破了希特勒大肆吹嘘的“大西洋长城”,举世盼望的“第二战场”开辟了!人心激奋。这昭示着法西斯德国的失败,已是必然要来到的事了。正因如此,日本帝国主义在中国像只发疯的野兽拼命做最后的挣扎。在河南取胜的日军开始进攻潼关;在湖南占领了长沙的日军开始进攻衡阳。前方战争的失利,使大后方的人心头罩上阴影。因此,虽然六月十六日,美国超级空中堡垒b—29轰炸机首次从成都机场起飞,轰炸日本本土——八幡钢铁工业中心,本是值得十分兴奋的大事,实际却未能扫除豫、湘战场上作战失利给人们造成的不快。现在,褚之班这样乞丐似的出现在童霜威父子面前,自然不能不使童霜威感到震撼了。
褚之班叹息摇头,他眼泡虚肿、眼神疲倦,连声叹息地叫着:“秘书长!秘书长!”说:“险险是今生再也见不着你了!如今,你看,我这副叫花子的模样,实在惭愧!我来找你,真有恍若隔世之感哪!”
童霜威放下手里提的公事包,热情招呼褚之班快坐,亲自去拿热水瓶给褚之班面前那杯喝了一半的茶杯里斟水,对家霆说:“家霆,你褚叔叔脱难来此,见面不容易啊!赶快上街,去买几样熟菜来给褚叔叔洗尘。我们要好好谈谈。”
褚之班摆手劝阻说:“秘书长,你父子对我这么热情,我已经感激之至。你这里的生活条件我也看得出来,不必客气了。我今夜,找个小客栈一住就行,只是随身这点东西——”他指指一只破藤包和一只沾满尘土的公事包,“要在你这里寄放一下。晚饭么,有一菜一汤就很好了。主要是我们可以谈谈叙叙。”
家霆仍旧去内房取了钱拔腿走了。这里,童霜威同褚之班喝着茶谈起心来。
褚之班微伛着背摇头叹息,说:“前年你路过界首,我已经对你说过一战区将帅不和争权夺利搅成一团贪污腐化扰民害民的劣迹。这不,日寇从四月起集中兵力进攻,军事当局仓促应付,指挥失当,一败涂地!老百姓都给害苦了!”
童霜威气恼地说:“汤恩伯这下怎么交账?”
褚之班凄苦的脸容有种说不出的严肃,说:“汤屠夫的军队与民众关系恶劣,作战中一再败退。论理,杀了汤恩伯的头再枪毙也应该。可是,他是嫡系亲信,无法交账也不要紧。我看,怎么样上边也是要保他的。说不定打了败仗还能让他升官。中国官场之黑暗,无理可说。”
童霜威叹气摇头。
褚之班捧着热茶叹息,又说:“我在界首安的那个小康之家,你是看到过的。这次匆促逃难,一路上,老觉得鬼子在屁股后边追。如今我成了孤家寡人,沦落成这副模样。说起来伤心。”
“如夫人呢?”童霜威问时,不禁想起了前年夏天,在界首褚之班家中看到的那个穿月白色旗袍长得娇小玲珑的烫发女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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