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三节

“不会的,我想能逮住我的人还没有生出来。”宇明自信地微笑。

雪妍急忙在满布灰尘的木桌上轻敲三下,这是女学生的规矩。她们以为说不怕什么常常会惹来灾难,敲三下木头可以化解。

宇明懂得这游戏,心里很感谢。他想了一下,说:“我不得不说,你得在报上登一个脱离关系的启事。”

“有必要吗?”雪妍声音发颤。

“有必要。对你,对卫葑,对凌京尧,都有必要。”见雪妍不语,又说:“药已在吕家了,你带几盒就可以。”

“香阁还可以带一点。”贵堂还想说“我也愿意走,也可以帮着运药品”,但踌躇着不敢说。自己文不能出谋划策,武不能舞枪弄棒,也许是添累赘。

宇明高兴地和他握手,一副代表伟大势力的样子,口气有些居高临下:“谢谢你,那启事你可以送到凌家,让他们发。我得感谢小刘好眼力。”小刘去年到孟宅送信,对吕贵堂怀有信心,介绍宇明来的。

于是吕贵堂什么也没有说。

李宇明送雪妍出来,很觉轻松。他从雪妍带药想到孟太太吕碧初销毁文件,心中对妇女充满敬意。这些圣母!孟太太的安详温和总使他安慰,不然他也不会把文件藏到孟家花园。眼前的雪妍显出女子的真正德性:似乎软弱,却有承受力。她的雅致衣着也使他满足又惘然。那朦胧的鸽灰色引起他遥远的久已忘怀的梦。这才是女子,这才是人类美好的那一半。

“澹台玹有消息吗?”新郎新娘早已分开,伴郎伴娘更不在话下了。宇明开玩笑地想。

“五婶走时说,澹台家也要到昆明去,现在不知怎样。五婶一家总该到了。”

李宇明转脸看着小楼,夜幕掩盖了它的破旧。“这小楼是个好地方。你知道吗,我没敢上楼。等胜利以后,再来好好看看什刹海。”他说着俯身在落叶中捧起一抔泥土,深深一嗅,“新鲜极了,好闻极了——人,总是要回归泥土的。”

雪妍觉得他很累,大概卫葑也是这样累。“雪雪你来”的声音充塞在她心中。她就要来了。一年来,她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在无垠的沙漠中等着盼着,没有出路,没有方向。现在有了明天。明天她就可以登上驶向卫葑的车了。她要抚慰他,守护他,抱着他的头,用催眠曲摇着他。如果有疲劳,让她感觉,如果有疾病,让她承担,如果有危险,让她遭受。她的脸这样光辉,使得宇明很感动。

回到廊门院,雪妍发现香阁已经在准备行装,那红红白白的俊俏面庞堆满喜悦。她什么时候知道走的好消息?刚刚是去和黄家儿子话别吗?莲秀竟一点不知道,真有些莫测高深。

“凌家姑姑!”香阁的声音好脆,“你的衣服要是搁不下,可以搁在网篮里。”她带一个装得半满的小网篮。贵堂拿来十盒药品,有金鸡纳霜、阿司匹林等,要往网篮里装。

“呀!这不行。哪有药搁在网篮里的!”香阁笑着接过药,交给雪妍。

雪妍先是不解地望望吕贵堂,一面接过药盒,随即明白了,香阁怕带药惹麻烦。

“一人五盒!”吕贵堂坚决地说。

“不用了,就放在箱子里好,”雪妍忙说,“我的箱子有夹层。再说,探母病带点药也可以的。”她有卫葑在那里,应该由她担负风险。香阁离开了黄家儿子,牺牲已经够大了。

香阁有几分得意地拿过箱中放不下的衣服,细细审视一番,因为都很普通,有点失望,但还是仔细折叠装好。一会儿把网篮收拾好了,又理一个印花布小包袱。摆弄整齐后,两只伶俐的眼睛打量着雪妍,走过来说:“我帮帮忙?”

“不用了,我可以。”雪妍已经收拾好,有两盒药装不下,就放在手提包里。

“其实手提包最安全,黄瑞祺说一般不看女人的手提包。”香阁笑着说,对父亲满面愠色视若不见。

“那就好了。”雪妍说,“你的朋友随后也去吧?”

“他?”香阁习惯地撇撇嘴。这动作很俏皮,很好看,很适合她。“他爱上哪儿上哪儿。”

雪妍温柔的脸上透露着不解。

“我们谁也不拴住谁。我们都还小。”香阁快活地说。

还小,这真是莫大的幸福,雪妍想。“你很放得开。”

“往后你就知道了。以前谁也不知道我。我爹怕我当汉奸,才这样忙着让我走。你很惦记凌老爷,我知道。我可一点不惦记我爹,有人惦记他。”香阁的口气很放肆,眼光活泼泼乱转。

雪妍很不舒服。香阁的眼光似乎有两层,外面的像狗,里面的则像狼,温顺罩住凶狠。她不敢多看,也不敢多想。她没有多少时间了,她得写脱离关系的启事。在北平的最后一夜,一切都这样陌生,树叶的沙沙声也和自己窗前的不一样。将来会怎样?不管怎样,她有那召唤,最亲爱的人的亲爱的声音,召唤她奔向自由国土,属于自己的国土。她慢慢写出一行字:

凌雪妍启事:现与凌京尧永远脱离父女关系。

写了觉得不妥,又写另一个:

凌京尧与凌雪妍脱离父女关系。

这样可以让父亲少担干系。不过反正是脱离关系了,还有什么干系可言!看着这两张纸,雪妍觉得头晕目眩。在黯淡昏黄的灯光下,面前隐约有一盏巨大的烟灯,发着乳白色的光,烟灯上渐渐显出父亲的脸,忧愁地望着她。

雪雪,你恨我吗?

不恨不恨!不过一定得脱离关系!你从开头就太软弱了,亲爱的父亲!要烧着你了,快躲开!妈妈,救救他!

雪妍着急地想伸手拿开烟灯,却一阵冷汗,身子软得不能伸手。

烟灯没有了,赵莲秀正在她身旁,一面抓住她的手掐着虎口,一面急促地咳嗽,脸上带着歉然的笑容。扣子在闪亮,是泪光。

“好了,好了,别这么折磨自己了。不写也罢了。”莲秀好心地说。

雪妍在床栏上靠了一会儿,看手表已是深夜两点。“你还没有睡?”

“烙五张白面饼给你们路上带着。”这是莲秀所有的白面了。“说实在话,凌小姐是有福分的人,有地方可投奔,还有这么多牵挂。”

雪雪!你来!

我来!真的,能走,是现在中国人的莫大福分。北平城实际只剩下一具躯壳,凌京尧也只剩下他的形状了。在刺刀下,在烟灯旁,往这古老、庞大的躯壳上涂抹些“文化”,也许会骗得一些人把灵魂放在烟灯上烧吧?雪妍忽然拿起笔来,坚决地又写一遍:

凌雪妍启事:现与凌京尧永远脱离父女关系。

她把永远两字描了又描,然后装进信封,放在案头看了一会儿,倚着床栏,让大滴眼泪安静地落下来。

后面房里,忽然响起一阵笑声,是吕香阁在梦中笑。笑声很脆,很清亮,在黑夜中飘浮,发出丰满的回音。

笑声过去了,哭泣停歇了,连压制不住的咳嗽也暂时停息,无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天亮了,几缕朝霞的光染在香粟斜街三号门前的白影壁上。影壁前落叶随风团团转,胡同一片寂静。两个纤细的身影从大门里出来,踏着落叶迎着朝阳走去了。


作者“宗璞”的其他小说

东藏记》《野葫芦引(北归记)》《野葫芦引(西征记)》《野葫芦引(东藏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