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三节

“雪雪,你恨我吗?”干哑的声音,是从烟灯上飘过来的。

“雪雪你来!”声音遥远而有力,是从山山水水的那边传过来的。

一昼夜后,雪妍坐在廊门院的旧椅上,耳边萦绕着这两个声音。

她两手插在鸽灰薄呢大衣口袋里,摸着一个已经很皱的信封,是吕贵堂昨天到凌家时悄悄交给她的。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那熟悉的亲爱的笔迹!她一见这笔迹,就觉得灰暗的世界亮了起来,自己有了依靠。信封内有一个纸条,上有四个字:雪雪你来。

雪雪你来!

她听见这召唤,任何艰难险阻也挡不住她奔向他身边。她来了。她不自觉地移动穿着黑色半高跟鞋准备跋山涉水的脚,碰着了随身带的小蓝箱,到底提着它走出自己的家了。一年来她总在理这箱子,绸单夹棉,换过了四季衣服。她曾不止一次提到父亲面前,准备立刻随他走。而总是又回到自己房间,悄悄地哭泣。现在箱子在脚前,父母亲已陷进泥沼,任何的召唤也拔不出了。

雪雪你来!

这召唤来得太晚了。昨天吕贵堂带来口信,要她到香粟斜街三号见李宇明——她和卫葑结婚时的伴郎,一起上路。信来早一些也许能使父亲离开陷阱?现在连自己的去向也无法说明了。这一昼夜间,她屡次走到父母房前,只想再看看他们,也许再争吵几句,但都没有进去。蘅芬来看她时,觉得她可能需要散散心,同意她到吕家看望赵莲秀,并住一晚。

可以看出来,家里又要宾客盈门,母亲是有几分高兴的。可怜的以应酬为生的母亲!她习惯了在衣香鬓影中周旋,习惯了在这栋房子里走来走去发号施令,习惯了她从小没有离开过的一切。她离不开,雪妍却要离开了。雪妍怀着悲痛,怀着期冀,又一次理过小蓝箱。这时,阿胜来请她去父亲房里。

京尧点着了烟灯,没有烧烟,正定定地看着那火苗。雪妍开门,他抬头苦笑,说:“雪雪,你恨我吗?”

雪雪,你恨我吗?

那是诀别的辞句,临终榻前的问话。雪妍走过去抚着他青筋暴露的手,没有回答。她不能审判自己的父亲。那素来自由自在心不在焉的父亲躺在烟灯旁,简直像一个无助的婴儿,她实在放不下他。他的痛苦是巨大的,是母亲不会经受也无法分担的。她心里汹涌着一种感情,恨不得把他抱走。

“我对不起你。我们没有时间了。”他就得下楼去听人宰割。他很忙,被宰割的忙。“我怕见不着你——雪雪,你恨我吗?”

父亲素来白净的脸上笼罩着一团黑气,久不见笑容了。自己走后,谁来做父母之间的媒介,把他们彼此认为属于异国的语言翻译明白?谁还能使得父亲发出会心的畅笑?其实,自己就是留着,也做不到了。一个亡国奴的身份,能把人压死,闷死,就算不直接死于非命的话。

父亲心里是明白的,明白时间不多了,他其实也会明白我的去向。雪妍很想说,怎能恨您呢,我的父亲!但她哽咽着说不出。

京尧慢慢站起身,拍拍她的头,取了靠在榻边的手杖,走出房去。他瘦多了,身子在驼绒袍子里晃荡,脚步很不平稳。雪妍想追过去扶,听见阿胜说“走好”的声音,便立住不动。双扇玻璃门关了,父亲干哑的声音留着。

雪雪,你恨我吗?

雪妍知道该恨谁,但她似乎生来缺少这种感情。她提着小蓝箱走下仆人楼梯,迈出家门时忽然转回,在客厅后面的一个备用小间向里张望。

她要再看看母亲,向她告别。厅里三个大花吊灯都亮着,照着错落陈设的数十盆菊花,满堂辉煌,客人已经不少。她一眼便看见母亲穿着亮蓝地洒细白纹薄呢旗袍,像是笼着轻纱,罩一件蓝白相间的横条毛衣,脸上堆笑,轻倚在钢琴上,和几位艺术界人士谈得似乎很有趣。倚琴是蘅芬心爱的姿势,虽然她从不弹琴。雪妍希望母亲转过眼光,向她这边望一眼,但母亲迎到门口去了。进来几个日本人,抬着脸看厅中一切。母亲那从容大方又有几分讨好的态度,使得雪妍掩住脸。

她还得再看一眼父亲。他不知缩在哪个角落。忽听见鼓掌,父亲从菊花丛中,迟疑地、畏缩地出来了。他缩着肩,驼着背,和母亲一起,双双站在一个日本人前,像在忏悔,像在由那人重新证婚,像是一对被捕入笼的小老鼠!

雪雪,你恨我吗?

雪妍忍不住泪,转身急速走出后门,上了车,又不断回头望。她在这里度过了二十三年的家,已经没有什么可依恋。这栋房子依旧,而真正的家正在消失,就像薄暮中的房屋在视线中消失一样。

莲秀一阵咳嗽把雪妍拉回那张旧椅。莲秀很抱歉,她知道凌家小姐的心悬两地的痛苦,不愿打扰她,寒暄过后就由她坐着出神。放在旁边的茶换了两回,雪妍并未觉察。

“又一个万里寻夫。”莲秀想着,心里漾过一点羡慕和悲哀。她咳得满面涨红,雪妍站起身给她轻轻捶着,“香阁呢?不在这里?”

“大概在黄家和黄瑞祺在一起。”莲秀觉得这是好事,她很愿意香阁及早有着落,“那孩子人不错,够好了。”

雪妍不知道黄瑞祺是谁,不好评论。心想,不管怎样兵荒马乱,人还是要活下去。只问:“怎么这样咳!吃药没有?”

“贵堂买了——是让香阁买了药——我也没吃。”莲秀勉强回答,有些尴尬。

雪妍不好说话,仍坐着沉思。天已黑下来许久了。秋风吹着落叶,沙沙的响声和着阵阵寒意透进屋里。雪妍心上的两个声音在厮杀,一声“雪雪,你恨我吗?”又一声“雪雪你来!”前一声的凄惨撕割着后一声的幸福,锥骨钻心。

莲秀为表示亲热,一会儿摸摸雪妍衣服厚薄,一会儿摸摸茶杯冷热,每个动作都伴随一阵咳嗽。

“吕贵堂怎么还不来!”雪妍忍不住问了。

“这可不知道。他在南屋,没事不上里边来的。”莲秀转过脸去,恰见吕贵堂出现在门口。

雪妍惊喜地站起,没有多话,即随贵堂走过几重院子,进了后院。满院枯树荒草,十分凄凉。

贵堂有些神秘地低声说:“这后院您没来过吧?李先生在这儿住过好几次了。”转过枯树,见楼门紧闭,悄然无人。贵堂上前轻叩三下。

门轻轻开了,一位商人模样的年轻人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件什么东西。

“李宇明!”雪妍叫出来。

屋里很暗,雪妍却觉得李宇明很明亮。他是从卫葑身边来的,这就够了。

“卫葑很好。”李宇明忙先说这句话。这几个字使得雪妍盈盈欲涕,她有多少关于卫葑的话要问啊。

宇明接着说,他们知道她的处境,要她尽快去。后天要送一批药品,她如愿意协助,可谓一举两得。这当然有风险,但他相信会成功。

“你知道吗?”宇明略带顽皮地说,把手中的东西向上一抛又接住,那是一只网球,在台阶旁捡的。“我们那时候称你为圣母,圣母总该是平安的。”

“我并不怕。”雪妍迟疑地微笑了。不只能登上去见卫葑的路程,还能协助工作,这多好!多少能代爸爸赎一分罪吧。“只是,你们不怪我吗?我父亲——”

李宇明自豪地一笑,他确信自己掌握了政策:“你是你,凌京尧是凌京尧。”雪妍听见父亲名字后面没有任何称谓,光秃秃的很刺耳,不觉脸色微红。

宇明有些抱歉,他没有办法,只能这样说。他放下网球,尽量清楚地交代了有关事项:明天清晨,在前门车站,他穿海蓝色绸大褂,带黑色皮箱。雪妍只需行动跟随,不可显出是一起上路。吕贵堂希望他的女儿也走,正好作为女伴。

“香阁吗?”雪妍眼前浮起香阁俊俏伶俐的样儿,想起她要离开北平上日本也行的话,略感不安。随即抱歉地看着贵堂,说:“她这么想走,现在走成了,该多高兴。”

“此一去还靠您调理她。往后慢慢地让她投奔三姑去。”贵堂远远站着,恭敬地说。

“你还没有问目的地是哪里。”宇明提醒,望着雪妍苍白的脸。

“是卫葑所在的地方。”雪妍不假思索地说,大理石般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在昏暗中现出朦胧的光艳。是的,只要是卫葑所在的地方,至于那地理上的名词,她并不关心。

“第一站是安次县,卫葑可能就在那里接你。你是回去探母病的。如果我出事,你别理会,只管继续走。”宇明说。

“你会出事吗?”雪妍关心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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