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木阳二很快到了。目光中还是那几分怜悯。他用法文问,是否今后能听皇军指挥,共图东亚共荣大计。京尧全身发抖,机械地点头,努力向后退,躲开那些恶狗,随即晕倒了。
不再回牢房,也没有回家,而是先到一个简陋的小医院养伤。缪东惠来过一次,悄悄地说了一句:“想不到你走在我前头!”前头后头又怎样?京尧麻木地看着他,心想,这样的楚楚衣冠,在恶狗爪下会是什么样子。
养伤时,他常常想起巴黎墓园中,波德莱尔的坟墓。诗人的半身像塑在石架上,手托着腮向下看,下面是石雕的诗人自己的平躺的身体,闭着眼睛,已经死去。京尧曾不止一次在那里徘徊,思索生和死的问题,心里沉重不堪。这时想起那坟墓,眼前出现的是自己的尸体,是撕得粉碎的、认不出是凌京尧的一团血肉,那怎么能雕得出?也许有人会有办法。
他渐渐好了,体力恢复多了。医院特准家里送吃食。看到送来的他平素喜爱的鱿鱼汤,禁不住呜咽。他的身体似乎已经从黑洞里钻出来了,他的心却永远留在了那里。微带酸辣的美味的汤咽下肚时,竟觉得还有些值得。他为这念头惭愧万分。
寒露前,凌京尧获释回家。蘅芬和雪妍的眼泪把他全身都浇湿了。可是这至情的眼泪纵如滔滔东海,也洗不去他身上的疤痕,心上的重荷。他沉默了几天。一夜,把事情对蘅芬说了。蘅芬倒不很吃惊,她最先的反应是怎样对雪妍说。
秋风愈加凉了。地锦叶子落了一平台,草坪不知什么时候早变黄了。凌家三人,晚上常在京尧卧房外的起居室里厮守着,倾听屋外秋风的脚步。一个晚上,雪妍见父亲身体好多了,十分温婉地提出了那问题。
“爸爸!”她叫了一声,“爸爸答应了什么?”她本没有哭,一说话,滴下泪来,“爸爸,我们走!我们走吧!”
答应了什么?答应了把灵魂永远抵押在黑洞里!还来问我!京尧很委屈,很恼怒,他不想克制自己,厉声说:“梦话!废话!”他受了这么多折磨,他的心塞满了痛苦和耻辱,他也得发泄出来。“风凉话!”他又加了一句。
“爸爸,是我不好。”雪妍从未受过这样的呵斥,吃惊又自责地半跪在榻前,一手抚着父亲的膝,觉得母亲的眼泪滴在自己头上。她一点不怪父亲,知道他发怒的原因其实不是自己。遍体鳞伤的可怜的父亲,雪妍愿意分担你的一切痛苦,可是你究竟答应了什么?答应了什么?
雪妍的神情是温婉的,目光却是执拗的,最温婉的性情往往有最执拗的一面。她要知道父亲为生还付出的代价。
“雪雪!”蘅芬拭着红肿的眼睛,轻轻拉她,“不要说了。雪雪,爸爸以后会告诉你。”
京尧感谢地看了妻子一眼,他回来后这一周,蘅芬从未责备他。结婚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觉得妻子是爱他的,而他实在不值得任何人爱。他想像以前一样拍拍雪雪的头,但他甚至不敢抚一抚她的手。他只看着妻子,用尽平生之力,说出了:“拿烟灯来!”
蘅芬揽住吃惊的雪妍,轻声说,我们不能瞒你。现在只有这个办法。爸爸有内伤。而抽鸦片是符合日本人心意的。
阿胜很快端了烟盘来。明亮的玻璃圆灯罩和镶着一块碧玉的景泰蓝烟枪使得京尧阴暗的脸色透出一点亮光。他好像找到了依靠,心上平静了许多,唇边浮出一丝苦笑,伸手去拿烟枪,自语道:“久违了!”
雪妍用手遮住眼睛,她不忍看。随即爆发地扑过去,拽住烟枪,哭道:“爸爸为什么这样伤害自己?原来戒烟多受罪,怎么能又抽!”
京尧立刻又激动起来,这是我唯一的自由。我要保护这点自由!就是女儿,也不能管我!我不需要别人管!他慢慢坐起身,看见那双可爱而又执拗的眼睛透过泪光在询问:“你答应了什么?答应了什么?”
“雪雪,你不要管我,”京尧的声音很温和,但不是友好的,“爸爸不值得你管。”
“如果我有一个不值得管的爸爸,那我怎么办呢!”是迷失在黑洞里的微弱的哭声。
蘅芬拿过烟枪放在盘子里,抱住雪妍的头,呻吟道:“有我呢,有妈妈我呢。我的孩子!”
“把那张报给她看!”京尧颤颤地指着一个小螺钿柜子。蘅芬迟疑着,不情愿地走过去取出一张报纸,颤颤地递给雪妍。
益仁大学法国文学教授、著名戏剧家凌京尧出任华北文艺联合会主席。
这两行字像枪弹一样跳入雪妍眼帘,把她打昏了。她觉得天旋地转,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慢慢地说:“是了。我只要知道事情真相。”
“那你知道了。”京尧伸手去拿烟枪,手颤得拿不起来。
雪妍直直地坐在靠垫上,定睛望着烟枪。
“瞧你!连这个都不会拿!”蘅芬又开始了责怪。
烟枪攥在暴露着青筋的手里了。雪妍知道,一切又都按照凌宅的方式进行了。自己属于什么方式?总之不属于这里。嫁过的女儿不好总住在娘家的。
三人都不说话,但房间里的空气比大声争吵还紧张。这时阿胜怯怯地来报,有吕贵堂父女二人来访。
还有人敢来,还有人屑于来。
“现在还见客!又是吕家人!”蘅芬说。京尧看着自己手中的烟枪在颤抖。
“请进来,到这里来。”雪妍吩咐。她从不在父母面前吩咐下人,那应该是父母的事。但这时她必须说话了,说得很坚决。
看见无人反对,阿胜退下去。一会儿吕贵堂父女进来了,带着秋天的寒意。
“凌老爷,凌太太,贵堂打扰了。”吕贵堂深深鞠躬,香阁跟在后面含糊地叫了一声,站到雪妍旁边,好奇地望着室中的一切,包括三个主人。雪妍默默捡起报纸递给贵堂。
吕贵堂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凌老爷是读书明理人,是好人。现在该是什么人了?这是什么地方?他忽然很害怕,真不该带香阁来!
“我真的不知道。原打算跟随您往后方去——”话一出口立刻觉得不合适,嗫嚅道:“我意思是——贵堂意思是——”他不自觉地按按长衫口袋,惶恐地想,那信怎么才能交出去。
“没有关系,”京尧手中的烟枪还在颤,“我不会告发的。”
没有人说话。京尧平静了一些,用烟枪指着椅子示意吕贵堂坐下。“赵奶奶可好?后来有什么事吗?”
“没——没有什么事。都好。都好。”贵堂回答,红了脸。
蘅芬疑惑地望望他,这时电话铃响,是乌木阳二打来的。京尧一拿起电话筒,口气不觉颇为恭顺。那边先问身体情况,后建议约请一些文化界人士开一次茶话会。又说有一个好消息,请京尧往日本参观。
“去日本?”京尧反问一句。
“就是参观游览,增加了解,没有别的事。下个月怎样?”
“一切听阁下安排。”京尧用法文说这句话。
“听见没有?叫我去日本一趟。”京尧放下电话,神色十分疲惫。忽然笑了一声,说:“你们都去内地,我去日本!”
“您若是要人服侍,我愿意跟去。”吕香阁鼓起勇气说。大家都吃惊地看着她。“我愿意去内地,也愿意去日本。我就是不愿意呆在北平。”凌家富丽的陈设促使香阁如此表态,她必须冲出廊门院,去打开自己的天地。
“我看北平很好。当我愿意去日本吗!”京尧干笑一声,对着蘅芬说。
贵堂十分尴尬不安,不知怎样才好。香阁这样冒昧!他求助地望着雪妍,踌躇着不知该怎样称呼,凌小姐还是卫太太。那温柔的让人看了心软的脸上堆满悲哀,更使他惶惑。
“到客厅去坐坐。”雪妍说话了。
贵堂又按按长衫的口袋,有希望了。他询问地看了京尧又看蘅芬,鞠躬后还不敢走。京尧不耐烦地挥手,父女二人才随雪妍出去。
厚重的玻璃门轻轻关上了。房间里的烟灯点燃了。火苗在灯罩里显得平稳而舒适,等待鸦片烟膏送上来。
作者“宗璞”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