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节

这时船又歪向一边,众人摔作一团。之薇吓得哭起来。碧、玳二人忙站起,珍、芹还坐在地上。之芹愣了一会儿,站起来又去扶士珍。

士珍推开她,自己站起,指着她说:“你这没良心的小狐狸!别人不知道我做什么,你也不知道吗!我这是为全船人求命啊,当没我这个人?没我这个人,你们都试试!”

众人都愣了,不知该怎么办,实在也站不稳,碧初只好说:“好了好了,还是各自躺着吧。”又问玳拉救生衣够不够,玳拉说她带了一个游泳圈,不用救生衣了,原来还以为可以游泳呢。

不想士珍一见这游泳圈,抢过来套在颈上,仍是念念有词。碧、玳二人懒再理论,各道安置。碧初带了之芹回房。

之芹没有哭,倒向碧初解释:“我妈是热心肠的人,就是信神信得太迷,行为显得古怪。”

碧初道:“任何人迷上什么都古怪。明白这一点,也就不觉得古怪了。”之芹感激地望着她,两人各自躺下。

船还在有节奏地摇动,除了风浪和餐桌撞墙的声音,房舱里很安静。风暴还没有过去,惊恐已经过去了,人们似乎习惯了。嵋和小娃没有想到怕,因为太困,有些迷糊。峨像弟妹一样觉得一切都可笑,他们笑时她却要干涉。其实她自己认为,那撞墙的桌子最可笑,看它们滑来滑去,她几乎要笑出声来,在摇滚中随时用被角遮住脸,掩住笑声。

后半夜,之芹忽然大声呻吟。碧初正眼睁睁望着暗黄的灯光,闻声立刻坐起,问道:“怎么了?”之芹不答,仍在呻吟。

碧初下床去看,见她双目微睁,额角渗出冷汗,一手抚胸,一手紧紧攥拳,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看着不像晕船,脉搏细而急促。

碧初俯身问:“是不是哪儿疼啊?”

之芹指指心口,勉强说:“疼,疼得厉害——”

“在家也疼过?”碧初问,急忙搬出小药箱找药。

之芹点头,努力说:“心脏有病——”

碧初找出苏合香丸,想去问李太太,想想决定不去,把药塞入之芹口中,“嚼碎,慢慢咽,别呛着。”她轻托之芹的头,让她吞药。峨、嵋都坐起,同情地低头下看。

过一会儿,之芹安静了。大家躺下,约一小时左右,她又呻吟起来。碧初不敢再给药,拿一片人参给她含着,要去告诉李太太。她走出房门,忽然发现走路容易多了,桌子碰不到墙,就又滑回去。这说明船稳多了,风暴要停息了,她大大松一口气。不觉倚在房门上休息一下。她太累了。

“三姨妈!浪小多了,咱们平安了!”玮玮从楼梯口跑过来,情不自禁地叫着。他还穿着救生衣,像个小水手。

“好孩子,脱了救生衣,还放在手边。”碧初慈和地望着他,示意他进房间去。自己到玳拉屋里,见李太太和两个小孩已深入梦乡,发出均匀的鼾声。玳拉却未睡,正站着琢磨船身晃动减弱多少。两人商量,叫醒士珍也无用,还是过这边来。

她们到这屋,见之芹已经好些,正对玮玮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北平,我很怕回不去了。”

玮玮坚决地说:“怎么会回不去!就是打上几年几十年,也会回去!”又转文道:“岂不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李姐姐身体会好起来。”

一丝微笑飘上之芹嘴角,惨白的脸微微晕红了。她含着参片,渐觉恢复。大家又松一口气。

船行越来越平稳。风暴过了,太阳出来了。船上忽然涌出许多人,甲板上,过道中,餐厅里,人们都面带笑容。

“可捡了一条命!”

“不知沾谁的光,船上有大命人。”

“沾轮船的光!换只小船早不行了!”

快到中午时,果然有消息说,昨夜风暴中,有两只小轮船沉没。

大海的力量是神奇的,不可捉摸的,可不能惹它发怒啊。嵋又到甲板上来,站在栏杆边时,心里充满了崇敬和畏惧。海可以温柔,可以咆哮,可以平静,可以沸腾。因为它自己蕴藏着力量,它的丰富和千变万化是人们不了解的。

又过了一天,船抵海防。人们登岸后先觉平稳,稳得奇怪。嵋和小娃摇动身子,脚下却丝毫不动。小娃用力迈着脚步,好像要踩动陆地。嵋则轻轻地走着,生怕给陆地增加太多分量。

大家很快习惯了这平稳,现在面临的是安南海关的检查。海关人员粗暴地把旅客的行李打开,翻检一通后扔到一边,自个儿整理去!三家的箱笼不少,三位太太看见前面的人打开箱子,衣物横飞的光景,暗暗皱眉。

还好弗之托了中国总领事来接,把他们的箱笼挑出,没有检验。庄家母女要乘内燃机火车直接到昆明,由这里的朋友接走。仍是孟李两家到旅馆住下。

碧初对士珍说:“最好带之芹仔细检查一次,看到底什么病。”

士珍说:“这孩子从小病就多,心也重,上医院的次数也数不清了。说实在的,这一年她又上学,又做家里事,累得不轻!原来的一个用人走了,现在没有这份儿开销呀。”

她说话时爱抚地看着之芹。下船以后士珍一直很清醒,无人问她在船上是怎么了。

之芹还是很不舒服,但她忍耐惯了,不说出来。听见大人谈话,她忍住眼泪走开去要洗之荃的衣服,可是没有力气,只想躺着。晚上忽然剧泻,神色甚为委顿。士珍着急,说这样子怎能上火车,由旅馆请了医生来,给了些止泻药。

次日清晨,孟、李两家大小九人上了入滇的火车。这车通往云南境内碧色寨,再换小火车到龟回。车很空,人不多,有几个安南人,像是小贩一类。座位顺着车壁围成一圈,当中放行李。

峨嘟囔:“这哪儿是人坐的车,是货车!”李太太倒没有说话。

车开了,车门大敞,无人来关。近车门处风很大,大家都往里面坐。嵋还是负责照管她自己的小箱和全家盥洗用具,她把它们放在大箱子上,和一些小件行李在一起。大家一路上听说,安南小偷很有名。他们技艺高强,金银钱钞,衣帽鞋袜,小至一条手帕,无所不偷。在河内一次饭间,孩子们的遮阳帽全部失踪。现在玮玮故意坐在离门不远处,好包围他们的行李。

滇越铁路在山谷中沿红河铺设。河水在万丈崖底急促地流着,在山中盘来盘去,发怒般打着漩儿,漩涡相连,简直看不出水流的方向。车行几个小时,很少见江水有平静处,总在奔腾咆哮。山上是亚热带特有的浓密的、湿漉漉的绿,显示着抑制不住的活力。

“猴子!小猴子!”玮玮在车门口叫。只见一群猴子在树枝间游戏,有的跳来跳去,有的抓住藤蔓一荡很高。孩子们高兴地为它们鼓掌。

快到中午时,兴奋的情绪逐渐低落,大家都很累。座位硬得像要戳进肉里,孩子们坐立不安,但谁也没有埋怨。直到晚上,火车停了,车站上有人招引住店。

碧初等拣一个衣着干净的人,随着走了许久,住进一家店。大家筋疲力尽,有的坐着,有的躺着,都不吃饭。一时之芹又泻了几次,晕得抬不起头。碧初摸她,额头火烫,和士珍商量是否回海防去,到玳拉处想办法。

“不要紧的。”士珍有把握地说,“她抗得住。到碧色寨就好了,我有办法。这孩子,净让人操心!”张罗着给之芹吃些止泻药,自己静坐一旁,似在作法。

嵋为了安慰之芹,把那只萤镯放在她枕旁。之芹微笑,轻声说:“装好了,别丢了。”

嵋收起那镯时,见上面有两个通红的小虫,拂落了,把镯仔细放入小宝箱中。再一看,之芹枕边有好几个虫,自己床上也有,气味难闻。问了碧初,才知是臭虫。

“臭虫很漂亮。”小娃说。

次日中午,车快到边境车站老街了。大家都蒙蒙眬眬,半闭着眼。

“怎么?做什么?!”碧初忽然叫起来。只见一个头上缠着头巾的安南人一手提起一只箱子,扔下车去。那是孟家人装换洗衣物的,看上去颇为讲究的箱子。就在碧初叫声里,他又顺手抓起嵋的小箱,随即纵身跳下车去。

“小偷!”“扒手!贼!”“抓住他!”孟、李两家人大声叫嚷,同车的安南人不闻不问,平静地坐着。

嵋追到门边,被玮一把抓回。她正好看见那贼翻身爬起,对她招招手。这里地势平坦,跳车不会滚下山谷,看来这是久惯此道的车贼了。

嵋哭了。她那珍贵的装着美好记忆的小箱子落在一个贼手里!“娘!”她转身扑在碧初怀里,把眼泪涂在母亲衣襟上。

“不哭,好孩子。哭没有任何用处。”碧初冷静地抚着她,“只要人没有损伤,东西是身外之物。”

玮玮安慰说:“纪念品也可以换新的。”

小娃说:“那人大概太饿了,没有饭吃。”

“这贼算识货,你们家的东西好,贼看上了。”金士珍说,听去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车里渐渐静下来。在轰隆轰隆行车声中,车角有呻吟之声,是李之芹躺在那里。

“你怎么了?哼什么?”士珍推开靠在身上的之荃,往车角走去。

“不舒服——”之芹吃力地说,“晕得很。”

“晕车吧?不是不泻了吗?”士珍回来找仁丹。嵋站起身,一手用娘的手绢擦着泪,一手拉着娘的衣袖,跟着到之芹身边。

之芹又是冷汗满额,一件月白竹布旗袍,颈下已经湿透。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口鼻似乎都不在原来地方。嵋吓了一跳,躲在碧初身后。

“李家大姑娘,你是心口疼?”碧初俯身问,解开她的衣扣,顺手拿过峨的薄披肩盖在她身上。

之芹轻微地点头,用力睁眼想看看四周。她自登旅途就不舒服,一直忍耐支撑,现在实在忍不住,也不想努力支撑了。

“还是吃救心一类的药吧?好不好?”碧初和士珍商量,一面命嵋把药箱拿过来。

苏合香丸在之芹嘴里打转,半天咽不下去。后来咽下去一小半,吐出来一大半。参片也咽不下去,大概舌头咬破了,嘴角流出血来。士珍代她拭了,觉得严重,不知如何是好,大声哭道:“你再忍忍,快到碧色寨了,到了就有办法。”一面拉嵋过来,“叫她!她喜欢你,叫她!叫她等等!”

嵋也想哭,拉着之芹的手叫:“李姐姐,你等等!”她不懂等什么,自己添话:“你等等,我们给你捉蝴蝶去。”

之芹睁开眼睛,看了嵋一下,用力问:“澹台玮呢?”

玮玮忙走上前说:“李姐姐,到了龟回,我们捉顶好看的蝴蝶给你。”

之芹脸上似乎掠过一丝笑影,用力说:“你们很好——很美——”

她攥住嵋的手,越攥越紧。碧初想让嵋走开,轻轻抚着之芹,但嵋的手抽不出来。

嵋有些怕,仍轻声叫:“李姐姐,你等一等!”

之薇、之荃在那边哭起来。之芹的手忽然松开了。

“你们哭什么!姐姐病得要死啦,还哭!”士珍大声呵斥。峨拉着这两个孩子,望着这边摇头,意思是不用吵,她管着呢。

之芹闭上眼睛,表情仍是痛苦的,它留着,永不会再改变了。她细瘦的身躯下渐渐透出一片湿痕。生命已经离开她,这身体,再没有主宰的灵魂了。

离她最近的是嵋。嵋靠在碧初身上,怔怔地望着横在面前的之芹的身体。母女两人都觉得胸口上有东西顶着,这东西艰难地化成热泪。待泪流了下来,碧初才想起把嵋拉开,坐到一旁。

“怎么了!我的孩子!你怎么不等等!这叫我怎么和你爹交代!”金士珍伏在之芹身上嚎啕大哭,一面跺脚,“你怎么不等等呀!尊神在碧色寨等你,等着救你!你连这点福分也没有!”

她哭得很伤心,之薇、之荃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惊恐地拉住她的衣襟,一边哭,一边学着跺脚。

碧初一手拥着小娃,一手揽着嵋。峨和玮站在旁边,他们也哭泣,但声音很低。两组高低不同的哭声,再也唤不醒这正当妙年,对人生充满憧憬而在奔驰的火车中撇下了躯壳的姑娘。李之芹,终于没有能踏上自由祖国的国土,没有能看到蝴蝶泉。那等在碧色寨的尊神,竟没有这点本事,到两百公里外来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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