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刘妈提了灯笼来接玹子。灯笼上画着两个小人也举着灯笼。“太太已经吩咐雇了车了,明天两位小姐都坐车上学。”刘妈站在廊子上说,把灯笼举得高高的,照见栏杆上五支残烛。
临近除夕,小娃出院。南屋客人当时只剩了几位,一听见门前车声隆隆,由吕贵堂率领出迎,他们是由衷地高兴。
汽车停稳,吕贵堂抢上前抱起小娃。碧初忙说:“当心他的肚子。”这时三家的底下人都赶来迎接,伸长了脖子看这位死里逃生的小少爷。
“我自己走,我自己走。”小娃脸色白里透红,笑眯眯的,挣扎着下地走。众人簇拥着到垂花门。绛初、玹、峨、玮和嵋都到了。
绛初说:“小娃会挑时间,赶在过年时好了。让全家人都安安心心迎新年。”
小娃见了嵋和玮,高兴得大声笑,拉着嵋的手直摇。他走到正院,先要看公公。
南屋客人不进垂花门,前院仆人不进正院,进上房的人就更少了。只碧初带小娃,玮、嵋跟着进了上房。因为房子太大,不够暖,老人只在内室起居。不到一个月光景,吕老人更显衰老。他半靠在床上,厚厚的一摞棉被塞在身后,正在大声咳嗽。莲秀站在床旁捶背,一面报告小娃生病的经过。
“公公,我回来了!”小娃像打胜仗似的,高兴地叫。
老人来不及回答,又咳了一阵,才伸手要小娃坐上床来。“你可好了!这是现在医学发达,不然怎么得了!你们不早告诉我!”
碧初去接小娃出院时,才告诉老人实情。老人问了些医院情形,又问玮玮和嵋的功课。拿起床边放的一本打开的《昭明文选》,指着说:“庾信的《哀江南赋》,我现在看和年轻时看就不一样了。‘李陵之双凫永去,苏武之一雁空飞。’为人不能再见故国,活着有什么意思!”
碧初在旁和莲秀说话。莲秀迟疑地低声说:“老太爷不只咳嗽厉害,近来夜里还大声哭,说要下地练拳。”
碧初知是南京陷落之故,心里酸痛。
一会儿,老人又咳起来。等咳过去了,碧初带孩子们退下。走到门口,老人哑声唤道:“三女!”碧初忙又上前。
老人缓缓地说:“我看你也瘦多了。小娃好了,你要留神好生休息。”碧初忙答应着,低头转身出去。
本来,碧初不在家,峨是不管事的,嵋还小,赵妈和柴师傅想着今年必没有任何过年的礼节了。柴师傅挖空心思,准备了一餐年夜饭,想着就算太太不回来,让两位小姐别忘了是过年。现在碧初带了痊愈的小娃回来,三号阖宅都觉安慰,西小院更是喜气洋洋。连峨也出出进进帮忙,实际一点也帮不上。从医院带回的食品中有一罐甜花生酱,嵋高兴地拿起来问了娘,知道可以吃,便打开瓶盖。浓郁的花生香味飘出来,瓶盖上有厚厚的一层,嵋便拿着瓶盖舔。
“你这么馋!舔瓶盖子!像什么样子!”偏巧峨看见了,立刻攻击。
嵋很生气,她并不愿意这么馋。娘都准了,你管什么!她要狠狠地气峨,便说:“你管我呢!还让日本人刺刀架在你头上!”刚说出口立刻后悔,扔下瓶子,跑过去抱着峨的腰。峨愣了一下,倒没有动怒,尖下巴又颤抖起来。
碧初知道了事情经过,心里很难过。她没有说嵋,拉着峨的手说:“二姨妈安排得好。下学期要是还不能离开,就住校好了。”
“有希望走吗?”姊妹二人连小娃都眼巴巴地问。
“希望总是有的。”碧初安慰地说,“来,咱们安排过年罢。打起兴致。到春天,上路也容易些。”
希望鼓舞着大家,到阴历年时都很高兴。
孟家过年依照弗之老家规矩,年夜饭前和初一早餐前要拜祖宗。祖宗牌位从方壶移来后一直在箱子里。除夕这天在西小院堂屋北墙设起供桌,先摆好香炉,两边分设瓶和烛台。请出祖宗牌位,牌位的底部是个小台座,带有雕镂精细的栏杆。有一个楠木盒子,取下盒子便见牌位上刻着襄阳孟氏祖宗神位,用石绿勾勒。这是孟家祖宗遗物,已传了好几代。弗之有一弟在外交部工作,长驻国外,这牌位总在弗之处。他们祖上三代都是府道一类官员,牌位台座周围嵌有一圈玛瑙一圈碧玉,是各代人添的,东西不贵重,却可见心意。当时新派人早已不供祖先,弗之却觉得既有牌位,总得供拜。碧初愿意一切都像弗之在家的样子,仍把拜祖先作为过年重要节目。
孩子们今年都没有做新衣。峨穿着去年的鹅黄起银花缎袍,仍很合体。嵋的桃红本色亮花、周身镶小玻璃钻的袍子短了一截。小娃为保护伤口,穿着宽大的烟色棉袍,高兴地晃来晃去。三个人都很精神。赵妈说从没见这样漂亮的孩子。她每年都这么说。
午饭时,碧初命多摆一份杯箸,那是爹爹的座位。孩子们知道,都像爹爹在家时那样,不敢大声说话。
午饭后,嵋叫香阁来一起抓子儿。用娘的大毛线围巾铺在桌上,撒上五个玻璃球,再分各种不同程序拾起。有一种是一次抛起两个球,先接一个,让另一个在围巾上跳一下再接,只有毛线织物能产生这样效果。嵋的小手轻巧地抛、抓、撒,彩色的玻璃球跳着滚着。她不计较输赢,谁赢了都高兴。香阁赔着笑,其实心不在焉。后来小娃要玩,便改为弹铁蚕豆,在两个豆之间用手指一画,弹一颗碰另一颗,碰上了,就赢一颗。一会儿,玮玮穿着新藏青呢面棉袍来了,也玩了一阵,赢了许多,又分给大家重来。峨过来看看,轻蔑地说:“都几岁了,还玩这个,有这份闲情逸致。”香阁站起让座,别人都不理她。
五点多钟,天已经黑了。前院厨房叫香阁去帮忙,玮玮自回屋。这里供桌上已燃起红烛,前面铺下红毡。碧初端正站着,拿了一束香。
小娃笑叫:“我来点我来点!”去年他要点就让他点了,今年还由他。他划了两次火柴没有点燃,碧初示意峨帮忙,峨扭脸不管。燃香本是峨的事,因她最长。现既让最小的当游戏,她又何必管?还是嵋上去帮着点了,觉得很高兴。她不是长女也不是男孩,没什么可计较的。
碧初插好香,先跪拜了,峨等依次行礼。嵋跪下去,看着明亮跳跃的烛光,觉得祖宗很亲切。
往日年夜饭都是各宅自用。吕老人这晚从不到女儿家。今年因碧初在,又只剩妇孺之辈,晚饭便开在正院上房。四人在牌位桌前站了一会儿,一同往正院去。
上房大厅中一盏暗黄的灯,好像随时要灭。大炉子今冬第一次烧,红通通的,倒是很旺。碧初四人到时,绛初三人刚进屋里。玹子才从六国饭店跳舞回来,穿着豆青色薄呢衣裙,随手披了一件白色开司米小披肩,炫人眼目。她的道理是不跳舞也打不走日本人。只是到处遇见日本人,玩得窝心。女孩子们的鲜艳衣服增添了明亮,有些过年气氛。大家为让老人听见,都高声说话,显得颇热闹。
屋中茶桌条几上都摆了零食点心,最主要的是过年用的杂拌儿,平常有金糕条、糖粘花生、蜜饯等十几样东西混在一起。今年样数少多了。莲秀换上一件绛紫色棉袍,张罗着给孩子们抓吃食。
一时入座。吕老人在圆桌正上首,一边是绛初,一边是莲秀。莲秀肩下是碧初,依次下来。席上所用器皿还是旧物,一套乳白色定窑瓷器,酒杯如纸般薄,好像要融化。内容却是拼凑,四个镂空边半高脚碟装着木耳炒白菜,糖醋白菜,北平人冬天常吃的用白菜心做的芥末墩,用白菜帮子做的辣白菜。
吕老太爷看不清楚,挨个儿问都是什么菜。听到这四样时,老人一笑说:“有一鸡三味,这一菜四吃也不错啊,倒要都尝尝。”莲秀忙搛菜。
绛初说:“爹不见得咬得动。”
老人说:“咬不动也尝尝。”
吕贵堂坐在玮玮肩下,低声说:“这两天街上很紧,听说有人炸了日本领事馆,伤了不少日本要人和汉奸。”
“吕贵堂,你大声说!”玹子自己的声音就够大的。
吕贵堂又说一遍。老太爷注意听完,说:“再说一遍!大声大声!”
贵堂回头看看房门,又大声说了。大家都喜上眉梢,昏暗的灯光也觉亮了许多。
“这才是一个中国人该做的事。”老太爷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莲秀担心地望着他。“可惜我老朽了。”他把酒杯重重一放,随着是重重的叹息。众人都不说话。
刘凤才提了食盒来上菜,端出一盘锅豆腐、一盘清蒸鱼,摆好了,退在绛初身后低声说:“巡警郑爷说了,今儿个晚上要查户口,有日本人参加。他早些儿上咱们这儿来,免得惊动安歇。”
这样一说,刚显活泼的气氛立时沉重起来。只有老太爷未听清,问你们嘁喳什么。绛初说了。
老太爷默然半晌,发命令说:“孩子们都躲到小祠堂去!”
“您呢?”
“我就坐在这儿!”
碧初听说忙走上来说:“爹也往里躺躺才好,谁知道来的日本兵通不通人性!爹躺着,不用搭理他们。”说着和莲秀连劝带架把老太爷送往里屋。
玹子等连香阁都赶紧转到后房,进到祠堂里。绛初命刘凤才往前边照看,吕贵堂在这里支应。
吩咐刚完,柴师傅跑进来,低声说“来了,来了”,刘凤才忙迎出去。
就听见一阵沉重的脚步响,越来越近。脚步声中响起老郑的声音:“刘爷,大年三十的,您瞧!”
话音刚落,进来十来个人,有日本兵,伪军,巡警和保长。老郑对付着说这一家情况,那三个日本兵并不认真听,只打量着房子。看见桌上的鱼,忽然坐下吃起来,吃得非常之快,鱼刺自动从两边嘴角退出,好像机器推着。别人都站着发怔,保长倒了三杯酒,给他们喝。
吃喝完了,他们看看户口册子,问吕贵堂是什么人。老郑说是主人吕清非的本家,又说是族人,都不懂,只好说是侄子,才点点头,懂了。他们没有问吕贵堂本人的职业,也没有问户口本上的学生们都上哪儿去了,他们似乎心中有数。
一个领头的日本小官颇为文雅地用手帕拭嘴,一面掀开里屋棉帘,见老太爷躺着,转身招呼部下离开。重重的脚步声向屋外涌去,刘凤才点头哈腰地跟在这小股喧闹后边。
“也不怕酒菜里有毒药!”吕贵堂小声说。
院子里的日本兵用生硬的中国话大声说:“好大的房子!”
很显然,如果他们要,房子就是他们的——他们可绝没有这样说。
照习惯,正月初二女儿回娘家拜年。多年来,澹台家和吕老人近在咫尺,从不在初一这天到正院。今年不同了,因惦记老太爷,碧初约了绛初把初二的礼仪提前。
戊寅年正月初一,孟家人起身后,向祖宗牌位行礼。然后柴师傅和赵妈依次上前,照惯例向碧初拜年。他们向供桌跪拜,嘴里说:“给老爷太太磕头。”赵妈还添些吉利话,今年的主题是平安:“平平安安,一年到头。没灾没病,太太平平,喜喜兴兴!”
碧初欠身表示还礼,然后给赏钱。今年他们两人的活儿都添了,赏钱添得不多,可都很高兴。
早饭后,绛、碧二人带领孩子们到上房,每年都由吕老太爷率领在小祠堂里拜吕氏祖先。因吕家无子,老人特别注重拜祖先的形式。他总是摸着小娃头,拉着玮玮手,默默祝愿他们长成国家栋梁。
上房静悄悄,炉旁残烬冷灰,尚未收拾。八九个人蹑着手脚进到里屋,见老人歪在床上,莲秀用热手巾给他擦脸,女用魏妈正收拾屋子。老人望着壁上的一把垂着大红丝穗子的宝剑出神。
“爹醒了。”绛初先温和地说。
老人吃力地转脸看着两个女儿,眼光是淡漠的,似乎在斟酌什么,半天不说话。
碧初说:“爹累了,能起来不?不要勉强。”商量地看着绛初。
绛初说:“就是呢,要不爹别起来了。外面屋里很冷。”
“你们去拜祠堂吧,我告假了。”老人转身向里朝墙说。屋里静如幽谷,孩子们大气不敢出。
绛、碧二人交换了一下眼光,绛初说:“那就是了,先给爹磕头。”说着,众人都跪下。莲秀忙向旁边站了。
“你们都给我起来!”老太爷忽然坐直了身子,“我不配受你们的礼!我对国家,什么也没有做成啊,到老来眼见倭寇登堂入室,有何面目见祖先?有何面目对儿孙啊!”
老人的语音很不清楚,听去叽里咕噜一片。绛初不理这些,只管依礼叩头。碧初心里难受,轻轻喊了一声“爹”,叩下头去。
行过礼,老人仍不转身面对众人,绛初便领大家往祠堂来。没有人问莲秀是否来,反正她是永远跟着老太爷的。祠堂里不设神主牌位,四面古铜色帷幕,挂着吕老人的祖父母、父母的画像。老人的祖父和父亲都做过一任京官,画像穿着补服。侧面挂着张夫人像,那是放大的相片。可以看出,绛、碧二人都很像母亲。
往年到祠堂行礼,都在热闹繁华中。祠堂的肃穆正好调剂一下。今年的肃穆压在每个人早已沉重的心上,就变成阴森了。北面纸窗已破,北风吹起帷幕,屋里冷如冰窖。碧初忙揽着小娃,嵋也往母亲身边靠。她有些不安,甚至觉得外祖母的相片很可怕,因为那么大,那么像活人。
从祠堂出来,孩子们没有像往年那样到玹子和玮玮房里玩一阵,再在前院午餐。玮玮拉拉嵋的袖子,两人互望一眼,不约而同摇摇头,大家默然各自回房。西小院里,嵋要听无线电里连阔如说评书《东汉演义》,那几天正说到贾复盘肠大战。刚打开无线电,小娃连说害怕,让快关。只得各自看书。还好峨只是沉着脸,没有对谁发脾气。
都以为不会有人来拜年。下午澹台家与孟家都还是有公司和学校的熟人来交换消息。令人安慰的是,并无与伪政权有关的人来,缪东惠也没有来。
正月初五过去了,三号宅院内一切平安。绛、碧两人以为,新权贵们确实想不起老太爷了。老人在这深院之中,也许能平安隐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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