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节

过了几天,明仑来通知,让回学校取东西。李涟打电话来说,好几家太太去过了,城外尚平静,留守处很快要撤消。若去,早去为好,只是不能派人派车帮助,很不安。碧初说李先生留守担惊受怕,够劳累了,哪里还能管着这么多人家呢。

放下电话和绛初商量,绛初说:“东西不是已经带进城了吗?还有什么值得折腾!”碧初想去,是想再看一眼方壶,这理由太不实际,自己也否定了。

这天晚上,地安门一带停电。北风呼啸,在黑暗中似乎格外凶猛。碧初在一支摇曳的烛光下为弗之织毛衣。她织几行便翻来覆去地看,理一理深灰色的毛线,再织几行。每晚这样织一会儿,似乎远人离家近些。

有人敲门。

“三姑,是我。”是吕贵堂。“卫少爷的同学来看您,在南屋坐着。”

“什么名字?”

“李宇明。说是常上方壶去的。宇宙的宇——”碧初不待说完,忙命请进来。

一会儿,吕贵堂带了一个年轻人进来。碧初在昏暗中见他身材较矮,脸庞较宽,定睛细看,不是李宇明,心中诧异。那人忙深深鞠躬,说:“李宇明先生着我来请安送信,说要交到您手上。还要回话。”说着递过一封信来,一面注意地看着碧初拆信。

信上写道:“孟师母:方壶花园中樱桃树旁花坛西北角砖下有一纸包,务必烧掉。相信您一定会帮助,有这个直觉。”下款写着:“到方壶吃过蚕豆饭的李宇明”。这是怕碧初怀疑写信人冒名了。

碧初先一惊,怎么把东西藏到方壶了!不知是什么东西!再一想,本以为李宇明专会消遣时光,原来也和卫葑一路。可见爱国之心,人人皆有,尽管道路不尽一样。要烧这东西,必定于抗日有利。今有机会到我,义不容辞。因向来人说:“李先生说的事,我照办。”

那人微笑再鞠躬,说:“那就谢谢孟师母了。我也是明仑大学的,姓刘,经庄先生介绍到李宇明那里。”

“那里是哪里?”

“大家都好。得告辞了。”那人答非所问,不肯多留。

碧初吩咐贵堂送客,再去订两辆车,明天出城。那人听见,又一鞠躬。向呼啸的北风中走了。

次日清早,碧初出门上车,赵妈用细绒毡包住她的膝盖,两边掖好。车夫放下棉门帘,车篷两边和门帘上各有一小块玻璃,可透光线。车夫要用棉衣盖在吕贵堂膝上,他连说不用,好像暖着膝盖是非分之事。车夫就把棉衣横放在他脚下。

到西直门天已大亮,排队出城的人已开始向前移,提篮挑担扶老携幼各样的人都有。凡坐车的人都下来。车夫低声说:“不碍事,我出来进去拉过好几回了。”这话他已经说了不止一遍。

碧初下车,在人群里慢慢走,忍不住打量高大的城楼。城楼巍峨依旧,它怎知换了主人!走过城门洞到瓮城,杂草锄净,地上光光的,显得比原来空荡许多。走进瓮城门,人们机械地毫无声息地向前移。碧初很快看见一排黄衣的日本兵站在城门口,不由得紧张起来,她负有特殊使命,是否已有人知道?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咚咚响。一边往前走,一面想:“怎么倒是我害怕!我为什么怕!”想着渐渐镇定下来,越走近日本兵越平静。她前面几个人看样子都是市民,没有问几句话都顺利通过。挨着她站的像是一对夫妻,受到好几分钟盘问。问他们为什么两人同去,好像两人同去就有不回来嫌疑。后来日本兵做了个手势,旁边的警察命这两人站到一边,等候处理。

碧初镇定地走上前,说要到明仑大学搬东西进城。“他们一起去。”她指指吕贵堂和两辆车。两个日本兵自问自答说了两句,警察说:“听差的。”便放他们过去了。上了车,大家一路都不说话,好像怕人听见。

到湖台镇时,碧初命把车帘卷起来。街道上人很少,店铺都开门,似乎很平静。碧初问车夫喝水不喝,到了明仑,怕是连水也没有的。两辆车在南大街一间小茶铺停下。

茶铺里走出一人,到车前看看说:“这不是孟太太吗?您回学校?”碧初一时认不得,再看,认出是如意馆送菜的老王,比原来黑瘦多了。

“您下来歇会儿,没大碍的,这儿还平静。”老王说。碧初便下车,走进小茶铺。屋里很窄,只有半间,后面谅是住人的。

“怎么今儿个能瞧见您!”老王真诚地高兴,“先生们都好?都走了吧?您瞧,我卖点茶水,找点吃儿。”

“如意馆关了?”

“原先掌柜的还想拉扯着,日本人不好伺候,就关了门,各奔各的去了。说真的,大学一搬,这一带人可失了活路,日子难啊。凑合着过吧,能活下来,就不易!”

老王一面说,一面沏茶递水,两个车夫蹲在廊檐下喝着。

碧初想起广东挑。可不是,老王活着,就算不错。她坐了一会儿,给老王两块钱。

老王反复说:“您也南边去吧!早点儿带小少爷南边去,我们还有个盼头。”黑瘦的脸上要做出笑容,倒像要哭的样子。

明仑大门有日本兵把守,一个中国人陪着。碧初拿出通知就让进去。车夫刚拉起车要走,又给挡住,叫他们搬什么东西去。车夫说讲好拉来回,那几个人不理。碧初担心车夫安全,争了两句。那中国人吃惊地看看她,低声说:“会放回去的,快别说了。”碧初无奈,只好下车走进大门。

夹道树木已落尽叶子,路面扫得干净,连路边杂草也拔得精光,小溪近岸处结了薄冰。树、路、冰都是光秃秃的。走了一段,碧初离了大路,绕过子弟小学,从小山上翻过去。山上枯草盘结,原来的小径几乎堵塞了。她小心地登上坡顶,就见方壶、圆甑两座房屋,门窗紧闭,门前路上铺满枯叶,已是多时无人走了。贵堂及时上前开路,碧初不顾拦路的藤蔓,加快脚步走下坡来。阶前半枯的蓬蒿高可及门,落叶把台阶埋了一半,虽然有初冬上午的阳光,却驱不走几个月积下的荒凉和凄冷。

因为四周太静,开门的声音似有鬼气。碧初轻轻走进,百叶窗关着,室内很黑,一股久不通风的气味扑面而来。碧初试着开灯,竟还有电。光线暗而惨淡。各房间还是走前收拾的样子,挑剩的家具堆在屋角,已经尘封,空中蛛网拦路,罩了碧初一头。碧初抹去蛛丝,顾不得看,径往花园。过道门里一团白东西,呲的一声,吓人一跳。“小狮子!”碧初马上意识到,柔声唤着。小狮子仍然发出战斗的呜呜声,退到猫洞前,转身蹿出去。

碧初开门出来,不及管猫,先到花园。那花坛有樱桃树遮挡,还有冬青树墙,高而严实。转过几丛丁香、迎春,便照李宇明信上所说,认准了花坛西北角的一块砖。轻轻一推,果然松动,用力移开,拿出一个小小油纸包裹,不顾脏净,忙藏在外衣里。这才左看右看,见满园萧瑟,阒无一人。快步走向厨房小院时,觉得从秦家移来的荷包牡丹,也已经枯萎了。

碧初刚到小院,忽然门铃声大作。全栋房子都响起回声,震得她心慌意乱。忙划着火柴,点燃纸包,偏因潮湿,几次都刚燃便熄。铃声歇了片刻,一会儿又响起来。这时火已燃着,因对贵堂低声严厉地说:“务必烧净!”自己往前面开门。

门外站着李涟,矮胖身材如旧。只脸上神色沉重,一反过去笑嘻嘻的模样。碧初抚着胸口,放下心来。

这李涟和他的家很有与众不同之处。李太太信仰一种奇特的教派,类似会道门,李先生也受影响。似乎有一次他在课堂上大讲因果报应的奇闻,明仑校方曾有意解聘。弗之因他在明史方面有精深研究,为之斡旋,维持下来。这次派他协助留守,颇出人意料。

李涟见无坐处,站着叹道:“总算应付到今天,没有出大乱子。再过几天,我们就离开了。我恨不得马上往后方去。老太爷还好?”

“脾气坏极了,心情不好。”碧初苦笑,“本来,谁又能心情好呢!”

“老太爷又不同。”李涟认真地说,“一生为国奔走,现在亲身经历了沦陷,老人怎么经得起。听说要迁都重庆,是这里日本人说的。”

上海已经沦陷,迁都是意料中事。碧初听了还是震惊,半晌说不出话来。

“偏安江左也不可得,还得逃,还得躲!好在中国地大,有地方逃。”李涟说,“日本人打算速战速决,没有那么容易。”

“不知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弗之来信没有提。”

“总得到昆明后安定下来再说。”李涟沉吟一下说,“走时让内人和孟太太一起,好彼此照应。好不好?”

“那当然好。”碧初微笑。

“出门的通行证由日军办事处发,不让我们办。就在图书馆地窨子。上面住着伤兵,常往外拉死人。体育馆养马,能看见操场上遛马。带的人呢?怎么没见车?”

碧初说了情况,李涟说他派人去湖台镇找车,让吕贵堂随碧初去开通行证,“有时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伪军或伪保甲长。”李涟苦笑,告辞了。

这时小狮子不知从何处钻出,跳到碧初脚下,仰头凄凉地大叫。它瘦多了,长毛结成疙瘩,脸变尖了,那厮杀面目已换了温顺的表情。

“什么吃食也没有。”碧初苦笑道,俯身摸摸它,“你怎么活过来的?等会儿跟我们进城,别再逃走了。”

小狮子就前前后后跟着碧初,在脚底下绊来绊去,不时仰头叫几声。

碧初先检查了那纸包确实已烧净,只剩下一撮黑灰。又到书房检点些字纸交给贵堂烧,自己到了卧室。

这是方壶中最舒服的一间房,她在这里度过一生最美好的时光。十多年来弗之的学问事业年年精进,嵋和小娃都在这里出生,峨初到方壶,比现在的小娃还小。室中件件家具都是她精选心爱的,大都已运走。剩下镜台因形状不规则不好装车,现蒙着白布套子靠在墙边,像是已经死去。那椭圆的大镜子映照过三个孩子从小到大的各种憨态,也映照过自己青春的流逝。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住在这里。”碧初想,有一种前途难卜的浓重的凄凉之感。差可安慰的是总算烧了那材料,也总算又看到方壶。既然来了,总得带点东西,把镜台运走吧,再挑几件一起运。可谁还有心情临镜梳妆呢!

碧初收拾好,出门往图书馆去。穿过方壶后面的小树林,见倚云厅外拦着铁丝网,只好顺着铁丝网走。到大礼堂前才见入口,两个日本兵站着,碧初心又咚咚乱跳,她放慢脚步,一会儿镇定下来,顺利地到达图书馆。

弗之原来在图书馆地窨子有间研究室,碧初曾带嵋和小娃来过。有时去楼上借文史方面的书,也往那间屋子去看看,现在不知什么人占着。她走进地窨子的边门,抬头见盘旋上升的楼梯,忽然想起前不久嵋和小娃在这里跑上跑下。他们从门前饮水处吸一口水,赶快跑上楼从上面吐下来,两人笑作一团。于是受到申斥,图书馆这样肃穆的地方怎容孩子胡闹!这时碧初惘然地抬头看,四周显得阴森森的。

一个日本兵在甬道门口定睛望着他们。她猛省地不再张望,忙找到办事处,说明来意。那绷着脸的小军官立刻开了通行证,朝她一扔。还好没有落到地上。

她们出来走过体育馆,远远见一伙兵拖住一个人,一面大声嚷叫,把那人绑在操场旁的柱子上,那原来是挂彩旗用的。十几个人转眼站好队,一个一个轮着大喊,跳上去打。那人发出撕裂人心的喊叫,使得周围的凄凉景色更添了几分恐怖。

“唉!”碧初脸变白了,回头看看吕贵堂,又低头用力放稳脚步。

“幸亏办好证才瞧见打人。”吕贵堂想。低声说,“三姑别怕,别怕。”体育馆边的路好像特别长,那打人和被打的呼叫撕裂着寒冷的清新的空气,许久许久刺痛碧初的耳鼓。

因为找不着车,碧初只好坐在拉家具的排子车上,用手拉着草绳上了几次才坐好。吕贵堂则找了一辆旧自行车骑着。

天空灰暗零星地飘下细细的雪花和霰珠。拉车的父子二人很费力,吕贵堂不时从后面推一把。那孩子不过十三四岁,和玮玮差不多大。脚上一双破鞋不合适,走一段提一提。路上,车夫指了几处说,这儿接触过,死了不少人。车过双榆树时,“您瞧!”车夫指着破烂的巡警阁子,“这儿死了十来个人,有吃粮的也有过路的。”

碧初眼前出现了广东挑红白相混的脑袋,耳边还响着日本兵的呼叫。她用力抓住镜台的一条腿,稳住不要摔下去。

“不少人往西山那边跑了。我有累赘啊!”车夫低声叹息。

“奔哪条路?”吕贵堂兴奋地问。

“听说先上妙峰山,几十人凑到一起就能打一家伙。”

弯着腰用力拉车的孩子回头看,眼睛在暮色中打闪似的一亮。吕贵堂不知妙峰山在哪儿,只觉得能和外边相通,就有希望。碧初想,卫葑、李宇明也许就在那里活动。今天烧掉的东西不知是什么,总算为抗战做了一点事,有些安慰。这几个出身、环境、思想方法完全不同的人,这时精神聚注的中心是一样的。在这阴沉的道路上,有一种亲密与和谐。

车过西直门,简单的盘查把妙峰山冲远了。他们都沉默下来。

霰珠随着暮色愈来愈浓密了。碧初用外衣蒙住头,不时挺一挺身子。两侧房屋愈见隐晦,北海后门早已关了,一条大街落入茫然之中。什刹海成为一片跳动的灰色,就要把香粟斜街的入口淹没了。

家,就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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