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沉吟说:“不过总得有人把精力花在政治上,不然国家民族的命运谁来掌握?老实说,我年轻时,是耻于做一个潜心研究的学者的。这话和你说不合适,你们学校绝大部分都是踏实的学者。无论国家怎样危难,这份宝贵的力量在,国家就有希望。我现在是没有报效之力了。前几天缪东惠遣人来要我签名,惹我很想写篇反签名的激昂慷慨的文字,结果只写了两首歪诗。我说要给懂得的人看。”遂命莲秀取出一张诗笺,递给弗之说,“本来觉得胸中有千万句话,写出来却是这样平淡,拿回去看吧。”
弗之将诗笺接在手中,又说些学校情况。回到西院,和碧初同看那诗,只见写的是:
b感怀二首/b
其一
忧深我欲礼瞿昙,痛哭唐衢百不堪。
宵焰蛾迷偏伏昼,北溟鲲化竞图南。
齐竽竟许逐群滥,卞璞何曾刖足惭。
谁使热心翻冷静,偷闲惯觅老僧谈。
其二
众生次第现优昙,受侮强邻国不堪。
自应一心如手足,岂能半壁剩东南。
时危再奋请缨志,骥老犹怀伏枥惭。
见说卢沟桥上事,救亡至计戒空谈。
老人目力不好,手也颤抖,但字迹大体周正,有几处笔画重叠仍可辨认。两人读诗后默然半晌。弗之说:“以后的子孙或贤或不肖,不知能不能体会我们的心,体会有一个不受欺侮的祖国多么重要。”
“爹这样的热心人也少见,还说‘热心翻冷静’呢,谁见他冷静过。”
“从长远看,学校必是南迁,爹也应离开北平。他虽久已屏迹政坛,仍然是一个目标。”
“离开北平?”碧初一怔,“我们不打了吗?”
“抗战是一定的。不过今后北平局势不会平稳,学校办不下去。不知道最高决策如何,我只是这么说说。”
经过几天调理,峨的病渐痊可。弗之和几位教授商定写给南京的信稿,即准备出城。怎奈从二十日起战事又紧,城门几天不开。二十六日日军侵占廊坊,次日大举进攻南苑,枪炮声飞机声终日不绝,到晚才稍安静。人们不清楚战局究竟怎样,却都在一种振奋的状态中。街上不时传来消息:东单设了工事,长安街上堆了沙包。只是奋勇抗敌本身就让人高兴。
二十八日黄昏,吕贵堂喘吁吁地跑到后院,一路大嚷:“打赢了!打赢了!”大家围住他,说是刚从街上听说我军攻占了通州和丰台。吕老太爷也扶杖到阶前,整个宅院洋溢着喜庆气氛。
半个多月来,人们不敢在院中乘凉,窗户上挂了黑幔子以防空袭。这天因为有胜利消息,虽然战事激烈,反有一种平安之感。刘凤才又从外头听说西交民巷一带挖了战壕筑了工事,几个人在垂花门前讨论,玮玮等三个孩子也凑了过来。
刘凤才说:“咱们中国军队不是不能打,二十九军大刀队英雄无比!刀光一闪,鬼子连逃也来不及。”
澹台家的孙厨子说:“要当兵,我也去!我给他们做好吃的!”
吕贵堂说:“二哥说得对!咱们军队不是不能打!照说每个人都能干,敢干。只有联合好了——”照北平习惯,对人开口都该称爷,吕贵堂却依家乡规矩,称听差为二哥。
刘凤才不与这外乡人一般见识,对孙厨子笑笑说:“军队做饭可没那些个材料,你能做出什么来!”
孙厨子说:“越没东西才越显本事。”
刘凤才故意问贵堂:“您怎么打算?”
贵堂抬头看看融着幽幽月光的天空说:“国家有难,万死不辞。”
刘凤才和孙厨子都笑起来说:“转文的劲儿不小啊!现在可是要真刀真枪!”
玮玮很感兴趣地看着这几个成年人说:“我也愿意去打仗!”大家听了都笑。
刘凤才说:“打仗哪有少爷们的份儿?再说你还小。”
玮玮说:“还小?也许是。没有少爷的份儿这话不通,都是中国人,都有保卫国家的义务和权利。”
刘凤才笑笑说:“少爷的志气大,可我总不信能让你去打仗,太太也不能让你去。”
吕贵堂说:“我看也不见得。老太爷就能让去。”
说话间赵妈来找嵋和小娃。嵋拉拉玮玮的袖子,玮玮不理,他还要在这里谈论打仗的事。
赵妈带两个孩子走了,走过了藤萝院,对嵋说:“小姐家的可不能凑到听差一堆儿,他们说的有什么好听!”
小娃说:“吕贵堂要去打仗,玮玮哥也要去呢。”
嵋忙说:“那是说等长大了。”
“我看怎么打也和你们关系不大,少不了你们吃喝。”
赵妈不由得叹气道,“乡下人可就难了,出捐出税再加上出兵,足够一折腾!”
这几天战局紧张,来后楼避难的邻居多,屏风往东移了两次,绛初为自家人留的地盘缩小了。弗之不去,碧初要陪他,峨也不去,只两个孩子照旧去,那里热闹好玩。今天赵妈领他们到西院盥洗,小娃说不去后楼了,要挨碧初近些。嵋也不愿意离开。五人一起坐在外间,并没有多的话语,只一种和谐的安宁的气氛,使他们都感到像在方壶一样,战争似乎暂时变得遥远了。
“孟太太没歇着?”刘妈先在帘外问了一句,遂掀帘进来。是绛初遣来报信,说缪府电话:保安队起来抗日,攻占了通州和丰台,给日军重创。这话刘妈说起来是这样:“缪太爷知照我们太太,保安队把日本鬼子打垮了,得了通州丰台,赶明儿还要往回夺廊坊呢!”
胜利的消息确实了,大家十分高兴。“赶明儿还要往回夺廊坊呢!”小娃学着说,大家都笑。弗之的兴奋又不同于众人,兴奋中有些不安。也许靠我们的民族正气,真能击退敌人,保住疆土?他见大家高兴,不觉念道:“万姓馨香钦国土,通州已下又丰台。”
孩子们睡了以后,弗之夫妇在院中小立。月光如水,花丛上浮着一层银光,两株垂柳如同精工雕刻,静静地垂着。四周没有一点声音。
“怎么这样静?”弗之轻声说。和这几天枪炮声比起来,这时真静得奇怪。“也许准备明天大战。”
碧初说:“前两天晚上也很安静,只有零碎枪声。”
“现在是零碎的也没有了。”
大家在寂静中进入梦乡,夜已深了。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阵嘈杂的声音。弗之在睡梦中觉得有什么把他推向睡梦的边缘,推了几次,他忽然醒了。定了定神,分辨出是车马和脚步声,从南面传来。他起身出房到西墙下细听,沉重的脚步声似乎就在墙外,但他知道,其实是在地安门往北海后门一带。脚步声整齐而有节奏,每一下都像是重槌敲在北平的土地上。他听了一会儿,回身到廊上。
碧初也出房来了,轻声说:“像是过队伍?”
“从东向西!”弗之迟疑地说。这样整齐的脚步声,怎么从东向西?他思索着,忽然想到自己的诗,“通州已下又丰台”,好像是一种嘲弄。
月光溶溶地流泻,花丛中什么东西扑拉一下。在沉重的脚步声中,忽然响起一阵孩子的哭声,声嘶力竭的任性的哭声,尖锐地刺着黑夜。
弗之夫妇不安地互相望着。一时哭声渐弱,远处辚辚车声和脚步声越来越急促,像潮水像雷声,汹涌轰鸣,在拥抱着人们入睡的寂静的黑夜里散开来,震动着凝聚着中华文化的北平的土地,也震动着这一对中年夫妇的沉重的心。
作者“宗璞”的其他小说